《树有菩提》君君影

20、二十 陈镜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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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缘长老神色复杂地看着死去的吴信，有些不忍地移开了视线。
　　趁着这个机会，陈镜台甩开长夜，一把抓住李冉，乘上神行舟就跑。
　　他拿出两瓶丹药，看也不看就全数吞下了一瓶，将另一瓶放进李冉的手心里，沉声道：“抓紧时间疗伤，我们很快就会被追上。”
　　见李冉没有回应，他有些僵硬地问道：“你还在想吴信？你恨我杀了他吗？”
　　这时李冉转头看向他，答非所问地说道：“陈镜台，你得活下去。”
　　陈镜台一怔，没有想到他会说这种话，目光闪烁了几下，有些谨慎地打量他脸上的神情。
　　“你......”他本以为李冉会为了刚才的事情悲伤或者向他发泄怒火，但是他没有，他非常平静，情绪稳定得几乎有些诡异。
　　陈镜台找不出合适的字句来形容李冉此时的状态，他看起来不像对吴信的死毫无动容，可他主动剥离了所有情感，像在强迫自己变得冷酷无情。
　　比起为吴信感到伤心难过，这种样子的李冉反而更让陈镜台无法接受。
　　为什么要逞强？为什么要掩盖自己真实的情绪？他就这么想要疏远他，连一丝靠近的机会都不愿意给他吗？
　　他说不清自己是嫉妒还是愤怒，李冉的注意力从来不在他的身上，他总是为此感到焦虑、不安，以及烦躁。
　　于是他忍不住开口问道：“我死了的话，师尊也会为了我露出这样的表情吗？”
　　什么表情？
　　李冉听不明白他的意思，也无心去探究他的想法。他没有打算杀掉吴信，但吴信终究还是死了，这让他原本的计划落了空。虽然偏离原轨的剧情得到了一点修正，但是还远远不够，他现在必须要保证陈镜台能够活下去。即使他死了，陈镜台也一定要活下去。
　　但是......
　　陈镜台会听他的话吗？
　　客观来讲，李冉感觉这种可能性很小。回想一下迄今为止陈镜台所有的行动逻辑，都与“李冉”这个名字高度绑定。所以他很担心，要是他真的死了，陈镜台也不想活了，那他的任务要怎么办呢？
　　李冉郁闷地想，难道是他做人太过失败，虐待过的对象一个个都变成了斯德哥尔摩，对他念念不忘，以至于毁灭世界。
　　这太离谱了。
　　然而他又是必须要死的。他不敢赌陈镜台的选择，这简直就是一盘死局。
　　“师尊！”陈镜台见他又陷入了沉默，不禁握住他的肩膀，逼近他的脸庞，冷声问道：“你又在想谁？你为什么不想我死？你又为什么要我活下去？说啊，师尊，告诉我啊！”
　　他的力气很大，李冉皱起眉，吃痛地倒吸了一口气。
　　陈镜台痛苦的质问声传入他的耳中，李冉产生了一种想要把事情的真相对他和盘托出的冲动念头。
　　但是不行，李冉只能保持沉默，再一次将他推开。
　　陈镜台已经习惯了他的冷漠，干脆换了个问法，继续说道：“师尊，在你的心中有没有过复仇的打算？”
　　李冉怪异地看了他一眼，心想这个人怎么突然说出了这种话？难道吴信没有死，反而将陈镜台夺舍了吗？有这种可能性吗？
　　复仇。李冉的脑海中从没有产生过这种念头。向来都是别人来找他复仇，他暂时还接不到这种戏份。
　　身为专业的反派，他只需要充分展示人性的丑陋与邪恶，然后乖乖等死就可以了。他哪里有什么正儿八经的复仇理由呢？
　　看到李冉脸上疑惑的表情，陈镜台一下子就懂了。
　　只见他自嘲般的笑了起来，“原来如此。倒是我自作多情了。”
　　“我还以为......师尊一定对我深恶痛绝，此番回来，就是为了来杀我呢。”
　　他这句话说得轻飘飘的，十分温柔，光听语气，可能会让人以为他在说什么好听的话吧。
　　然而......李冉却听出了一种他很想死的感觉，忍不住有些手痒。
　　他算是看出来了，陈镜台确实有自毁倾向，但是他不仅打算自己死，还想要拉着别人一块死。他不仅毁灭自己，还要毁灭他人。
　　从一个求仙问道的龙傲天角色长歪成这样，也怪不得这个世界会变得完蛋。
　　李冉颇有些事不关己地想着。他下意识忽略了自己是造就了这一切的元凶，也是彻底摧毁陈镜台和吴信的人——尽管这个结果并非他的本意。
　　“陈镜台，你听好了。”
　　李冉冷淡的嗓音有如金声玉振，陈镜台眼神微变，垂眸认真凝视着他。
　　“我李冉从不收废物作徒弟。你既然喊我一声师尊，就别在我跟前露出这种没有出息的样子。杀你？哼。你以为你是我的什么人？”
　　李冉一拂袖，“你若想我把你放在心上，你只能变强。区区金丹中期，还入不了我的眼。等你做了这天下第一人，再来跟我谈后面的事情吧。”
　　这话听起来相当狂妄，李冉说完都觉得自己的老脸有些挂不住。系统听完后由衷地感慨道：“真是好大一张饼。”
　　是啊，这就是李冉画给陈镜台的一张大饼。他陈镜台不是想要得到师尊的关注吗？好，那李冉就给他这个机会。除此之外，他想不出还有其他别的办法，可以让陈镜台产生活下去的念头。
　　然而这一次，陈镜台却没有顺着李冉给出的话题继续说下去。他仍然用认真的眼神看着李冉，轻声问道：“我还想问清楚一件事情。”
　　李冉直觉他说不出什么好话，顿时紧张了起来。
　　“其实师尊不曾恨过我吧。”
　　这不是一个问句，而是笃定的陈述。陈镜台是这个世界的主角，向来是极聪慧的，到了此时此刻，他哪里还能想不明白李冉的目的呢？
　　或许他早已经猜到了，只不过他一直不愿意承认。直到现在，他才想要向李冉讨要一个真正的答案。
　　只见他的眼中露出凄苦的笑意，用极为缓慢的声音说道：“那么，师尊你当年又为什么要折磨我，挖出我的骨头来呢？”
　　他不等回答，自顾自说了下去。“不是因为恨。也不是因为爱。那就只剩下了最后一种推论——尽管这是最荒谬的一个答案。然而，我却不得不信。”
　　“——你想要我找你报仇，将你杀死，亦或是逼你自杀。”
　　一字一句，声声泣血，饱含惊怒。
　　李冉讶异地挑起眉，惊诧于他的敏智。
　　“......你怎么能对我这么残忍，师尊。”
　　陈镜台的眸光变得哀伤至极，满是不可置信。
　　就好像他一直以来所坚信的某种东西破碎了，将他的心脏扎得遍体鳞伤。
　　“天下第一人？”陈镜台吃吃地笑起来，眼中泪光一闪而逝，他追问道：“这就是你最终的目的吗，师尊？”
　　他抓住了李冉话语中隐藏起来的最关键的一处，忍不住质问：“你要我当这天下第一，所以你欺我、辱我、背叛我，置我于死地，就是为了让我涅槃重生，亲手杀了你，再离开云天门，去追求仙术、踏入天道！是这样吗！”
　　说到最后，他已然怒不可遏。
　　残酷的事实，让他过往所做一切都变得滑稽可笑。
　　他曾经以为，他的师尊不在意他，所以他委屈、他嫉妒、他迷茫、他愤怒；在被活生生挖出仙骨的时候，他又觉得他的师尊讨厌他，甚至于恨他，所以他要回以同等的情感——他也要讨厌他，恨他，带人围剿他，将他关起来折磨——
　　以眼还眼，以牙还牙。
　　或许这样做，就能让师尊的心里有他。
　　哪怕伤痕累累，哪怕不死不休。
　　就算像两只野兽一样斗得你死我活、面目狰狞，那也没有关系，师尊将会永远记得他，他会成为师尊的心中，远比吴信和其他人，更加重要的那个人。
　　怀着这样一种近乎于虔诚的信念，他度过了漫长而又煎熬的十年。他执着地在脑海中构想了无数次他与李冉的久别重逢，一边欢喜，一边恐惧，又一边焦急地等待着李冉向他复仇。可是等到了最后，爱情并没有降临，就连恨意也消失了。他这才明白，自己从未拥有过任何属于李冉的感情。从始至终，都只是他的一厢情愿。
　　他那如燎原之火般的爱与恨，将他彻底烧毁了；他那如无底沉渊般的空虚和悲伤，也将他彻底吞没了，而这些构成他的情感都不过是李冉计划当中的一部分。他精细地将他剖开，摆在台面上，挑剔地品尝着他的每一部分血肉，最后将他完整地抛弃，毫不犹豫。
　　他并非不关心他，但是这种关心远比冷漠更加残忍，更加无情。
　　原来，吴信说的那句话是真的。
　　李冉不爱陈镜台，也不爱吴信，他可能不爱这世界上的任何一个人。他爱的是一个目的，一个成为天下第一的目标，为此他甚至愿意牺牲自己。
　　可是......
　　“为什么？”陈镜台声音颤抖，勃发的怒意中竟然包含着一丝卑微的恳求，他握紧双手，指节泛白，不甘心地一声声问道：“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是我啊！”
　　他明白，他明白的！自己只不过是李冉手中的一颗棋子，他的存在对李冉毫无意义。
　　可是......可是！
　　多么可悲啊！事到如今，他竟然还是不愿意死心！非要向李冉索求一个不可能听到的答案！
　　任凭他如何激动，李冉却仍是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他幽深的眼眸如古井般平静无波，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用无奈的口吻说道：“陈镜台，你又何必打破砂锅问到底呢？要是你刚才顺着我的话题说下去，我们不就能皆大欢喜了吗？”
　　陈镜台：“你还想要蒙蔽我。”
　　李冉摇头道：“有时候不知道真相，反而会更加幸福。”
　　“就像你放任我杀死吴信那样吗？”陈镜台忍不住讥讽出声，“既然你知道我会回来找你复仇，那你必然也能想到吴信会死于我手。但是你什么都没有做。师尊，你的袖手旁观有时候真的会让我以为——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毕竟世界上怎么会有如此铁石心肠的人呢？他连自己都不在乎，还有谁能够令他在意呢？
　　李冉闻言心脏猛地一跳，几乎要以为陈镜台已经发现了他最大的秘密。他不动声色地盯着对方看了一会儿，见他依然是一副愤懑的模样，没有露出什么异样，这才松了一口气。
　　于是赶紧让系统把他脑子里不停响着的警报声解除。吵死了，吵得他脑壳疼。
　　李冉的脸上不由得带上了一丝烦躁的神情，这看在陈镜台的眼中，更加让他感到心痛。
　　“......你已经厌烦我至此了么？”零落的笑声自他的口中发出，终于，苦涩的泪水夺眶而出，陈镜台仰天笑了起来。
　　看到他变成如此失魂落魄的模样，李冉的内心中浮现出隐忍的同情。他的目光变得有些怜悯，静静地看着陈镜台疯狂大笑，一言不发。
　　他会因此而感到愧疚吗？
　　如果说没有，那是不可能的。他还没有冷血到这种程度。
　　但如果他太在意这种事情，他就很难完成任务。
　　所以李冉总是能够调整好情绪，尽自己所能地做出伤害最小的选择。
　　毕竟，完成任务永远是他最优先的目标。
　　“陈镜台，我一直都很欣赏你。”李冉叹息着说，声音听起来相当真情实意。
　　那笑声戛然而止。
　　“你的天资，你的心性，百年难得一遇。”
　　他苦口婆心地劝道：“所以，你何必因为我，而毁了你本该拥有的未来呢？”
　　“未来？”陈镜台咀嚼着这两个字，唇角的笑意变得更深。他转过头，用一种奇异又复杂的眼神看向李冉，那目光中竟然掺杂着一些诡异的兴奋。
　　李冉顿时就感到了不妙，陈镜台的这个表情实在是太古怪了，仿佛在期待着一场即将登台的好戏。他难道做了什么吗？不可能啊，他们两个人一直都待在一起，陈镜台能背着他做出来什么事情呢？
　　“你......”李冉打起精神，盯着他，谨慎地开口。
　　他思索着，有系统的监视，陈镜台不可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做什么事。那么，能让他露出这种表情的事情，一定是在他“复活”之前干的。陈镜台对他，不，准确来讲，是对他的尸体做了什么吗？
　　正当他百思不得其解之时，却听见陈镜台用一种过于欢喜的，又充满着恶意的语调，故作惋惜地喟叹道：“可是师尊啊，我早就已经没有未来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