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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天还黑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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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黑着,我就醒了。
厨房在宅子最后头,窗小,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凉丝丝的。我摸着黑摸到火镰,咔嗒一声,火星子溅在火绒上,凑近一吹,腾起一簇黄亮的火苗。灶里的柴是昨儿劈好的,干松,一点就着。火光舔着灶膛,热气扑在脸上,便也暖烘烘。
我蹲下添柴,随口哼起灶头的歌——
灶头火,亮堂堂,铜板攒了响叮当。
揉面揉面揉三遍,筋道不断人不慌。
一把盐,一撮葱,日子就在锅里头。
这是阿娘教我的。阿娘活着的时候总说,灶上的歌得自己会唱,唱着唱着,日子就不空了。
梁下挂着一盏油灯,灯芯拨得小小的。天没亮透,有它陪着,不觉得太冷。我常望着那点灯苗出神——宅子里处处有灯,可没一盏是特地为我的。这么说也不全对,厨下的灯,本就是给做活的婢女点的。只是用着用着,人便懒得去问:这灯,算不算也照着我?
和面。揉。揉。再揉。
面光了,手酸了。我盯着自己手背上一道旧烫疤,忽然想:这面是裴家的,这手是我的,那这点手艺,又算谁的呢?想不明白。手上的活计越熟,主家越离不得我——这门手艺是枷,也是钥,只是我那时还不懂。算了,先拌馅。
阿娘生前借厨下的灯,偷着教我认字。她原是没落官家的女儿,没入奴籍后性子还是硬。她说「荧荧之光,不灭不熄」,教我认得「荧」字——是她自己名字里的那个。又常念一句话:「炊烟不熄,人心不死。」我那时小,听不懂,只跟着念。如今在灶前站了这些年,倒咂出点味来——火灭了能再点,人要是自己认了命,那才真叫灭了。
馅是鲜猪的肉糜,调了葱、姜、盐,淋一勺荤油。馄饨皮擀得薄,托在掌心,舀一勺馅,一捏,往滚水里一送。白胖胖的浮起来,像一尾尾小的鱼。
主家的吃食也讲究,春笋将发,我想着晚膳该添一道笋丝,便在心里把今日食单盘了一遍——晨起是馄饨配春盘,萝卜细丝、嫩韭黄卷着薄饼,淋一勺酱;晌午糟姜开胃,另添一瓮羊肉馎饦,汤白如乳,佐一叠小菜;傍晚鱼脍、再煨一盅菜羹,蔓菁萝卜荠菜少油取本味,佐一盏茶。一年到头,灶上转着这些细活,主家吃得精细,我做得也惯了,倒不觉得厌。
爹来的时候,正赶上我给主家包完馄饨。案上剩了些面渣肉末,我顺手团了一小碗——夫人宽厚,容奴婢借着灶火凑一碗热的。窗纸外头天光才泛白,府里上下都还睡着,这是我和爹一天里最自在的一刻。
苏长生是我爹,在府里当门房,老实本分。他挪到灶边矮凳上坐下,搓了搓手。
「吃。」他推过一只碗。
我盛了半碗,剩的归他。两人头碰头,就着那盏将熄的灯,吸溜吸溜地吃。主家的馄饨精肉细切、高汤吊头;奴婢分例不过粗饭菜羹。今儿这碗,是剩料凑的——爷俩分着吃了,汤烫,爹吃得慢,额上沁出细汗。
「鲜。」他说。
「葱多放了些。」我笑,「周嬷嬷说,郎君素来爱吃我包的馄饨。今儿这锅,夫人本是想留着他尝鲜的,谁想郎君路上耽搁,晚了一日,收到消息的时候厨房已经备上了。」
爹「嗯」一声,不再言语。他本就话少,疼人全在那半碗汤里。
「在裴家,」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有口安稳饭吃,是造化。」
我点点头。这话他念过许多遍,我从小听到大。主家待下人,不算苛,分例饭管够,年节还有主仆同享的佳肴珍馐。便是这点恩义,叫人离不得,也怨不得。
吃了这顿早饭,天已大亮,前院有了脚步声。正收拾着,帘外头有人嗽了一声。周嬷嬷掀帘进来,眼睛先扫灶台,再扫我。
「利索些!晚膳的鱼脍可别再出岔子。」她顿了顿,「对了,郎君这几日就要回府备考,厨房仔细着些——他爱吃的那几样,早早备下。」
「奴婢记下了。」
周嬷嬷走了。我望着她背影,心里一一记着:郎君要回来了。该把那道他偏爱的笋羹提前备下,春笋得挑最嫩的,汤得吊得清。主家于我有恩——自小在府里长大,没挨过饿,没受过辱,这般安稳,是旁人家婢女求不来的。我当尽心才是。
傍黑,夫人从外头廊下过,许是来取什么东西。她身上是素净的褙子,发间一支金簪,走动时裙角不惊。经过厨房门口,她停了一步,朝里望了一眼。
我正低头洗碗,袖口挽着,露出腕上一道旧疤。那目光在我身上停了停,又落到案上未收的炊具,和墙角我随手搁下的针线筐。
主母没进来,也没问我什么。她只轻轻「哎」了一声,像是对身旁跟进的周嬷嬷,又像是自言自语:
「那丫头,该定下来了。」
周嬷嬷含糊应了。陆令仪便转过身,裙裾一晃,没入廊下的影里。
我手里的碗还湿着。定什么?我没敢想,只把碗一只只摞好,码在案上。
灶里的火渐渐矮下去。我拨了拨灰,火又亮了一瞬,旋即睡了。窗外,别家的炊烟早就散了,夜沉下来,万家灯火,没一盏为我而亮——可我灶上这盏灯还亮着。
随后吹灭灯,摸黑回了下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