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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冬至以前
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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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以后,圣路易斯的天黑得越来越早。
下午四点半,太阳已经开始往地平线下面沉。
沈星遥不喜欢冬天。
准确地说,她不喜欢任何下午五点以后就没有太阳的地方。
天一黑,她身体里某个古老的开关就会自动关闭。
工作结束。
精力结束。
世界结束。
只剩下漫长的晚上。
以前这种时候,她最容易掉下去。
所以每年十一月底,她都会开始执行自己的冬季协议。
早晨拉开所有窗帘。
中午一定出去走十五分钟。
维生素。
运动。
睡眠。
不要连续两天取消社交。
周末至少出门一次。
她把这些规则写得像 production runbook。
**WINTER PROTOCOL**
周既明第一次看到的时候,笑了她很久。
“你为什么连活着都有 runbook?”
沈星遥很认真。
“因为 live environment 不允许随便测试。”
“那 rollback 呢?”
“没有。”
“Disaster recovery?”
她看他一眼。
“Therapist。”
周既明点头。
“合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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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现在几乎每天都会说话。
但没有人定义这件事。
不是“早安晚安”那种情侣式的固定联系。
也不是每天打电话。
有时候很多。
有时候很少。
周一可能从早上九点聊到晚上十一点。
周二只有两句话。
周三谁都忙,什么也没有。
周四沈星遥忽然发一张狗把袜子叼走的照片。
周既明回:
> 家庭矛盾自己解决。
周五晚上又莫名其妙打两个小时电话。
这种联系让沈星遥觉得舒服。
没有任务。
没有义务。
没有“为什么今天没找我”。
像一颗卫星。
不一定每时每刻都看得见。
但你大概知道它还在那里。
---
十二月的第一个周五,沈星遥去公司 holiday party。
她本来不想去。
下午三点,她已经在 Slack 上给老板打好了:
> Sorry, not feeling great today. I think I’ll skip tonight.
还没发。
周既明忽然来消息。
> 你晚上是不是 holiday party?
沈星遥皱眉。
> 你怎么知道?
> 你上周说的。
她完全不记得。
> 不想去。
> 为什么?
> 累。
> 真累还是不想社交?
她看着这句话。
> 有区别吗?
> 有。
> 一个应该休息,一个去了可能会开心。
沈星遥不说话。
周既明:
> 今天 mood 几分?
这是他们最近新发明的东西。
不是医疗意义上的量表。
只是沈星遥有一次说,自己的情绪很难描述。
周既明就问:
“那打分?”
她说:
“十分制太复杂。”
“那五分。”
后来慢慢变成:
1——今天世界最好不要存在。
2——可以活,但不推荐。
3——普通地球人。
4——宇宙很可爱。
5——我可能马上要辞职创业,请阻止我。
沈星遥想了想。
> 2.7
周既明:
> 那去。
> 为什么?
> 低于2.5我会劝你休息。
> 2.7建议接触人类。
沈星遥笑了。
> 你什么时候变成我的情绪模型了?
> 刚上线。
> Accuracy多少?
> 没评估。
> 垃圾模型。
> 需要更多training data。
她盯着最后一句。
不知道为什么耳朵有一点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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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她还是去了。
穿了一条墨绿色的裙子。
头发卷了一点。
耳环是很小的珍珠。
出门以前,她对着镜子看了很久。
不是因为觉得自己不好看。
恰恰相反。
她觉得今天很好看。
这种时候她还是会下意识检查一下自己。
睡眠正常。
消费正常。
没有异常兴奋。
没有突然的宏大计划。
很好。
可以相信。
她拿起手机,拍了一张镜子里的照片。
第一反应是发给周既明。
手指已经点开聊天框。
然后停住。
她看着照片。
突然觉得这件事有一点越界。
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工作伙伴?
朋友?
朋友会每天问 mood 几分吗?
朋友会在晚上陪你煮泡面吗?
朋友会记得你随口提过的 holiday party 吗?
当然会。
也可能会。
所以呢?
她盯着聊天框半天。
最后没发。
锁屏。
出门。
---
party 在一家酒店顶层。
灯光很好看。
窗外是冬夜里的城市。
同事们喝酒,聊天,拍照。
沈星遥不喝酒。
手里一直拿着一杯苏打水。
有人过来问:
“Are you seeing anyone?”
她愣了一下。
“Why?”
“Because you keep smiling at your phone.”
她下意识低头。
手机屏幕还亮着。
十分钟前周既明发:
> 2.7现在多少?
她回:
> 3.4
周既明:
> 模型预测正确。
沈星遥:
> Sample size = 1.
周既明:
> Still 100% accuracy.
她确实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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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
沈星遥把手机扣在桌上。
“I’m not seeing anyone.”
同事挑眉。
“Really?”
“Really.”
说完以后,她心里莫名空了一下。
这个答案没有错。
她确实没有在和任何人约会。
可不知道为什么,说出口以后像是把某种尚未命名的东西一下子删除了。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
于是转移话题。
---
party结束已经十点半。
她开车回家。
路上放着陈百强。
这是她妈妈以前很喜欢的歌手。
小时候家里偶尔会放粤语老歌。
她其实听不懂所有粤语。
可旋律记得。
车开到一半,随机播放跳到一首歌。
前奏出来的时候,她愣了一下。
《你来自哪颗星》。
她以前听过。
很多年前。
但从来没有认真听。
夜里的高速很空。
路灯不断从挡风玻璃上滑过去。
歌声很轻。
她握着方向盘。
忽然想起十月那个停车场。
周既明问她:
**你来自哪颗星?**
---
红灯。
她停下来。
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没有新消息。
她忽然很想给他打电话。
这个念头来得太快。
她立刻开始检查。
为什么?
有必要吗?
现在湾区才八点半。
他可能在忙。
有什么事吗?
没有。
那为什么打?
不知道。
想听声音。
这个答案让她自己安静下来。
她很少允许自己因为“想”就做一件事。
她需要理由。
合理性。
上下文。
最好还有明确的目的。
可是这一刻,她忽然想起周既明以前问过她:
**散步为什么需要效率?**
---
绿灯亮。
她继续往前开。
五分钟以后,她按下电话。
响了三声。
接通。
“喂?”
周既明的声音传过来。
背景有一点水声。
“你在干嘛?”
“洗碗。”
“哦。”
“party结束了?”
“嗯。”
“几分?”
“3.6。”
“不错。”
“嗯。”
然后没话了。
沈星遥忽然觉得自己这个电话打得很蠢。
“那你洗吧。”
“你打电话就是为了问我在干嘛?”
“对。”
“哦。”
“怎么?”
“没什么。”
她皱眉。
“你是不是觉得很奇怪?”
“没有。”
“那你哦什么?”
“因为你第一次没事给我打电话。”
沈星遥安静。
被发现了。
---
周既明那边水声停了。
“在开车?”
“嗯。”
“那慢点。”
“我开车很安全。”
“上次你说自己开车的时候会跟导航吵架。”
“那是导航的问题。”
“它让你右转。”
“那个路口不合理。”
“道路规划不是针对你个人设计的。”
“那就是他们的问题。”
周既明笑了。
沈星遥也笑。
气氛终于重新变得自然。
---
过了一会儿,她说:
“我刚才听到一首歌。”
“什么?”
“《你来自哪颗星》。”
周既明停了一下。
“真的有这首歌?”
“当然。”
“谁的?”
“陈柏宇。”
“没听过。”
“你没有文化。”
“你发给我。”
“你听粤语歌?”
“不听。”
“那你还让我发?”
“可以开始。”
沈星遥没说话。
心里某个地方忽然变得很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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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家以后,她把歌发给他。
没有附任何解释。
周既明回:
> 收到。
十分钟。
二十分钟。
没有后续。
沈星遥洗脸。
换睡衣。
吃药。
刷牙。
爬上床。
十一点四十八。
手机终于亮。
周既明:
> 听完了。
她立刻拿起来。
> 怎么样?
对面显示正在输入。
消失。
又显示。
又消失。
过了很久。
> 挺好听。
沈星遥翻白眼。
> 你的音乐鉴赏能力只有四个字?
> 还有。
她等。
> 很像你。
沈星遥手指停住。
> 哪里像?
周既明很久没有回复。
最后:
> 不知道。
> 就觉得像。
---
她看着那句话。
心跳突然有一点快。
她不喜欢“不知道”这种答案。
太模糊。
不可验证。
没有 evidence。
可偏偏有些东西,越没有证据,越容易在人心里停留。
她没有继续问。
只回:
> 哦。
周既明:
> 你这个哦是什么意思?
她笑。
> 不告诉你。
---
十二月中旬,周既明忽然问她:
> 圣诞节你干嘛?
沈星遥正在吃午饭。
> 在家。
> 不回国?
> 机票贵。
> 朋友呢?
> 有些回国,有些去旅游。
> 你不去?
> 懒。
过了一会儿。
> 那你一个人?
她打:
> 还有狗。
周既明:
> 狗不算人。
> 他比很多人好。
> 同意。
然后没了。
沈星遥没有多想。
---
三天以后。
晚上七点。
她刚健身回来。
周既明打电话。
“你圣诞真的没安排?”
“真的。”
“二十四到二十六?”
“嗯。”
“那我过去。”
沈星遥正在喝水。
差点呛到。
“什么?”
“去圣路易斯。”
“干嘛?”
“过圣诞。”
“你?”
“嗯。”
“来这里?”
“嗯。”
“为什么?”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下。
“你问题好多。”
“这不是很合理的问题吗?”
“那我换一个说法。”
周既明说。
“我圣诞没安排。”
“所以?”
“你也没安排。”
“所以?”
“两个没安排的人一起没安排。”
沈星遥拿着水杯站在厨房。
半天没说话。
“你家人呢?”
“今年不回去。”
“朋友呢?”
“有安排。”
“那你为什么——”
她停住。
她其实知道自己真正想问什么。
**你为什么要来找我?**
---
周既明没有逼她说完。
过了一会儿,他自己回答:
“想去。”
很简单。
三个字。
沈星遥的心忽然跳重了一下。
“哦。”
“可以吗?”
“圣路易斯很无聊。”
“去过了。”
“冬天更无聊。”
“知道。”
“可能下雪。”
“天气预报看了。”
“机票也不便宜。”
“看了。”
沈星遥终于没有理由了。
她靠在厨房台面上。
“那你住哪里?”
“酒店。”
“哦。”
“所以?”
“什么所以?”
“登陆许可。”
她低下头。
嘴角已经控制不住。
“审核中。”
“多久?”
“七十二小时。”
周既明笑了。
“为什么?”
“重大决定 rule。”
“我来过一次了。”
“私人访问第一次。”
电话那边停了一下。
“哦。”
这次轮到周既明说哦。
沈星遥耳朵一下热起来。
她立刻补:
“就是不是出差的意思。”
“我知道。”
“你不要多想。”
“我没多想。”
“你明明——”
“沈星遥。”
“干嘛?”
“七十二小时以后告诉我。”
“哦。”
“我订票。”
---
挂断以后。
沈星遥站在厨房里。
整整一分钟没动。
狗走过来。
抬头看她。
“他要来。”
她说。
狗摇尾巴。
“你知道什么叫他要来吗?”
狗继续摇。
沈星遥蹲下来。
抱住它。
“我也不知道。”
---
那天晚上她失眠了。
不是病理意义上的失眠。
只是很清醒。
她检查了三遍。
今天睡眠正常。
没有异常消费。
没有 racing thoughts。
没有 grandiosity。
Mood 3.8。
安全。
所以这份期待是真的。
这个结论反而让她更睡不着。
---
凌晨一点零七。
她拿起手机。
周既明应该睡了。
她打开他们的聊天记录。
从最早的:
> Do you have the eval metrics somewhere?
一路往下。
天气。
狗。
面。
雪。
蛋糕。
星球。
无数毫无意义的小事。
她忽然发现,人与人靠近的时候,通常没有一个明确的瞬间。
没有系统提示:
**Relationship status updated.**
没有某一天醒来,进度条从 49% 变成 50%。
只是某个人一点一点出现在你的生活里。
最开始占据一条 Slack notification。
后来是一顿晚饭。
一个电话。
一首歌。
一场雪。
再后来,
他开始占据未来的某一天。
---
十二月二十四。
圣诞夜。
日历上那个原本什么都没有的格子,
现在有了一个名字。
**周既明。**
沈星遥盯着那个日期看了很久。
然后忽然想起:
小时候她等了很多年,
都没有等到来自母星的飞船。
二十八岁这一年。
却有人从两千英里以外,
买了一张机票。
要来看她。
---
七十二小时以后。
周既明准时发来:
> 审核结果?
沈星遥正在公司开会。
看到以后没有立刻回。
一直等到会议结束。
她走到窗边。
圣路易斯外面阴沉沉的。
树叶已经掉光。
天空是冬天特有的灰白。
她看了一会儿。
然后低头打字。
> Approved.
想了想。
又加了一行。
> Welcome back to my planet.
对面几乎秒回。
> Ticket booked.
下面是一张截图。
SFO → STL。
December 24.
沈星遥盯着那张机票。
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很大的快乐。
没有烟花。
没有心跳失控。
也没有任何命运降临的声音。
只是冬日下午四点零六分。
天快黑了。
办公室暖气开得很足。
她站在窗边。
很安静地意识到——
这个冬天,
好像有人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