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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5、歇歇   贞观二 ...

  •   贞观二十一年的秋天,幽州的叶子黄得比往年更晚一些。日头还暖着,风里却已经裹了一层干冽的凉意,把前院那几棵老榆树的叶子一片一片地摘下来,在廊道的地面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碎金。长安已经两岁了。
      他跑起来的时候已经不太会摔跤了,步子迈得比去年稳当,整个人像一枚被反复校准过的旧陀螺,脚尖踮着,碰到矮凳的边角时会停下来看了一眼,然后绕过去继续跑。他说话也比去年多了。会喊"爹",会喊"娘",会在小玉端着汤碗经过的时候仰头说一声"姑姑",然后在苏瑾蹲下来替他系衣带的时候安静地站着。他的眉眼长开了,越来越像他爹,但眼睛的轮廓随了云一,眼尾微微上挑。
      云一有时候蹲下来看着他,会想起他刚出生时那张皱巴巴的、像核桃仁一样的小脸。那枚核桃仁如今已经长成了一棵正在迅速拔高的小苗,每天都有新的叶片从枝条的顶端冒出来。此刻他正蹲在井台边沿,伸着一根手指去碰水桶边缘渗出来的水珠。指尖碰到水珠的时候缩了一下,又伸过去了,他偏过头朝她的方向喊了一声:"娘,水凉。"云一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伸手试了一下水温,然后把他那根沾了水的手指拢进自己掌心里焐了焐:"凉就不碰了。"
      两年来,云一一直没有放下金簪的事。她把那卷旧纸和集贤殿的册页翻过很多遍,每一道折痕的位置她都记得。她有时候会在夜里醒来,把枕头底下那支金簪摸出来握在手心里,在黑暗中感受着簪尾那只歪鸟的轮廓。那条线索在苏照的信里断过一次,在云栖观的旧纸里又重新接上了,然后又在云州断了一次。许劭往北走之后就没有再回来,黄眼簪的女人也没有再出现过,第三支簪子仍然没有被铸成。
      她问过苏瑾。苏瑾坐在窗台边沿,日光落在她手背上,把那些细密的纹路照得微微泛亮。她低头想了一会儿,说:"我比你早来几年,但我知道的跟你差不多。陈九衢说了三支簪子,苏照说了三支簪子,还有一个人——那个拿着黄眼簪的女人,她在贞观二年穿过幽州往北去了。但我没见过她。云一,也许有些线索就是断的。不一定每一条路都能走通。"
      她又问过陈伯。陈伯从长安来幽州送东西的时候,她在廊道里叫住了他,问他在长安有没有听说过关于黄眼簪的事。陈伯站在廊柱底下,双手拢在袖中,想了好一会儿:"老奴在长安这些年,没听过什么黄眼簪。殿下若是想知道,老奴回长安之后可以再打听打听。"她后来没有再追问了,给陈伯道了一声谢,转身回了后院,把那只旧木匣重新合上了。
      那天傍晚长安睡着之后,云一坐在窗台边沿,把那支金簪从匣子里拿出来握在手心里,指腹沿着簪尾那只歪鸟的轮廓慢慢滑过去。李稷推门进来的时候,她没有抬头,但他的声音从她身侧传过来,不高不低的:"又在想簪子的事?"他把手里那卷册页搁在案角,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偏头看着她握着金簪的手指:"这两年你把能找的地方都找了。能问的人也问了。"
      云一低头看着自己手心里的金簪,簪尾那两只暗红色的鸟眼在暮色里泛着细弱的微光:"苏照的那封信说第三支簪子是留给'还没来的人'。可那个人到现在都没有出现。也许她已经来了,但没有人知道。"她偏过头来看着他,"也许她永远不会来。"
      李稷在她旁边坐着,暮色把他的侧脸镀成暖融融的暗金色,他伸手把她握着金簪的那只手拢进掌心里,然后慢慢收拢手指,把她指间的金簪连同她的手指一并拢在掌心里:"现在的生活很好。我们有一个孩子,他在院子里跑来跑去。你每天还能听见他喊你一声娘。"
      他低着头,目光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要不,把这事先放一放吧。等以后再说。"
      云一坐在窗台边沿,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和那支被拢在他们掌心里的金簪。她的指腹正贴着金簪边缘那道被反复摩挲过太多次的细痕,指尖能感觉到那道细痕的方向和深度。她慢慢把那只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把金簪放回匣子里,然后把匣盖合拢了,发出极轻的一声细响,像一枚旧锁扣被按进它该在的位置:"好。那就先放一放。"
      窗外的暮色正在从暗红变成深紫,又正在朝更深的颜色过渡。前院传来小玉收衣裳时布料抖动的声音,隔着几道廊柱和一面墙透过来,像一道被水浸润过的旧书页正在缓慢地舒展它最后一道卷痕。云一站起来走到榻边,弯腰把熟睡的孩子被子边角重新掖了掖。他在睡梦中翻了个身,面朝着墙,露出一截后颈,月光落在他的后颈上,那截皮肤的颜色在月光的照耀下显得格外柔润。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窗台边沿,在李稷旁边坐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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