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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3、临盆   贞观十 ...

  •   贞观十九年的秋天来得比往年早一些。幽州的风从八月末就开始转凉了,北边翻过城墙灌进来的风裹着一股干冽的草木气息,把前院那几棵老榆树的叶子从边缘开始染成浅黄色。云一的肚子已经大到了她低头看不见自己脚面的程度,走路的时候需要一只手扶着腰侧,动作比从前慢了不止一拍。
      李稷从云州回来之后,带回来的线索不多。他在云州打听了一圈,有人记得一个穿灰衣裳的女人在贞观初年路过那里,往更北边去了,没有人知道她后来去了哪里。那条线索像一条被水冲断了的路,走到中途就断了,只剩下一段残破的路面还留在原地,不知道通往何方。但他没有继续往北追。他回到幽州之后,把那幅地图收进了书房的抽屉里,没有再多提。
      他每天下堂之后雷打不动地回后院,在云一旁边坐一会儿,把手搁在她肚子上感受那道正在缓慢变大的弧线。她如今不太能久坐了,大部分时间都靠在躺椅上,手里捏着一把蒲扇慢慢地摇着。
      小玉把灶房的食谱换了一轮,去掉了寒凉的东西,换成了温补的汤水和好消化的粥饭。苏瑾在屋角摆了一只新做的襁褓篮,里面铺着厚实的棉褥子,边角压得妥帖平整。云一每次看见那只空篮子,会低头看一眼自己的肚子,目光在那道弧线上停一会儿。
      入秋之后,云一开始觉得腰比从前更沉了。起初只是走久了会觉得累,后来连坐着也坐不住了,需要侧躺着才舒服一些。小玉把她的枕头加高了一层,又在腰后垫了一只软枕,她靠着的时候眉头才稍微松开一些。
      九月初七那天夜里,云一被一阵从腰腹深处升起来的钝痛唤醒了。那痛不算剧烈,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向下移动,把她从睡梦的边缘推了出来。她睁开眼,在黑暗中躺了一会儿,那道痛又从深处漫上来一次,她闭了一下眼,把呼吸调整匀了,然后伸手推了推旁边的李稷。
      "李稷。"
      他几乎是立刻就醒了,侧过头来看着她,目光从模糊到清晰,在她的眉心和嘴角之间停了一下。他看见她的手指正搭在腹部底端,指节微微泛白。
      "怎么了?"
      "我叫小玉去请大夫。"
      小玉被敲门声惊醒的时候头发还散着,她听见云一的声音从门缝里透出来,只说了一句话:"去请大夫。要生了。"她转身跑进灶房,灌满了一壶水烧上,又跑出去敲了苏瑾的门。苏瑾披着外衣出来的时候面色如常,但她的步子比平时快了不少,走到后院门口朝里面看了一眼——云一正靠着床头板坐着,李稷蹲在她旁边,一只手扶着她搭在被子外面的手背。他的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但声音是稳的:"疼得厉害吗?"
      "还好。一阵一阵的。"
      大夫在半刻钟之后赶到了。他放下药箱,搭了搭云一的脉,又看了看她额头渗出的细汗,站起来对李稷说:"殿下请先出去。产房不宜男子久留。"
      李稷站起来,他低头看了一眼云一,她的呼吸正在变深,从一道细长的弧线转入下一道弧线,像一枚被反复掰弯又试图恢复原状的铁丝,每一次变浅的转折都在重复前一次的轨迹。他站了一小会儿,直到大夫又说了一声"殿下",才转身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合拢的时候发出极轻的一声细响,像一枚锁扣被按进它该在的位置。
      廊道里已经亮起了灯。小玉端着热水盆从灶房快步走过来,苏瑾跟在后面,手里攥着一卷干净的布巾。他站在廊道中央,门缝里透出一点微弱的灯光,他听见云一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不高,带着一层被压着的气息,像一枚被反复浸过水又晒干的布条正在被缓慢地拉紧。他靠着廊柱站了一会儿,然后坐了下来,坐在廊道地面上,后背靠着廊柱的底座。他的手搭在膝盖上,指节泛白。
      半个时辰过去了。门缝里透出的灯光还在亮着,小玉端着水盆进出了两趟,每一趟换出来的热水都带着一层被蒸汽和体温交替浸润过的余温。大夫的声音从门缝里偶尔传出来,不高不低的,像在翻一页已经被他反复确认过太多次的书页:"王妃,用力。"
      李稷坐在廊道地面上,他把自己的手掌压在膝盖上,指腹抵着布料,他低着头,暮色已经散尽了。夜风从廊道尽头灌进来,把他额前碎发吹到眼睛上,他没有抬手拨开。他听见云一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比方才低了一些,像一道正在被反复拉直又松开、再拉直、再松开的弦,每一次拉紧都比上一次更用力,每一次松开都比上一次更久。
      他听见自己的呼吸正在变快,那道声音在他胸腔里撞着,他开始从廊道地面上站起来,往前迈了一步。
      "殿下——"
      陈伯的声音从他身后传过来。他的手已经搭在了门框上。门缝里传来大夫的声音:"王妃,再用力一次。"云一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像一道被拉到了极限的弦,在即将绷断的前一刻微微颤了一下,然后她发出了一道极长的、像被从肺腑最深处翻上来的、像一枚被反复浸过水又晒干的书页终于被合拢时发出的最后一道细响。
      李稷站在门外,他的手指搭在门框边缘,指节泛白。门缝里传来婴孩的啼哭,短促而尖细,像一枚刚被从深水里捞上来的、还没有完全适应空气的东西,它正在用它全部的力量发出第一道声响。
      那啼哭声持续了一段时间,比刚开始时稳了一些,正在从短促转向绵长。李稷站在门外,那道啼哭声穿过门缝,穿过暮色,穿过他搭在门框边缘的指节,穿过他胸口的每一次起伏,落在了他面前的地面上,在那道木纹的走向中逐渐扩散开来。
      他的手从门框上收回来,他往前推了一下门,门没有锁,被他推开了。他跨过门槛的时候看见大夫正把裹好襁褓的婴儿放进小玉怀里,小玉低着头看着怀里的襁褓,嘴角弯着。他走过去了。他走到榻前,云一正躺在榻上,面色比平时白一些,额头上的汗珠已经被擦过了,但鬓边的碎发还贴在脸侧。她的呼吸正在从急促中缓慢地平复下来,衣料和肌肤之间的空隙正在被缓慢地填满。
      他在榻沿坐下来,他低头看着她,他伸出手把她额前被汗浸湿的碎发轻轻别到耳后,他什么话也没有说,他只是坐在那里,像一枚被放回匣中的棋子边缘正在被匣壁的弧度缓慢地接纳着,像一枚被反复浸过水又晒干的书页终于被重新放回了它该在的位置,正在被书册自身的重量妥帖地压着。
      小玉抱着襁褓走过来的声音在他身后停了一下,他偏过头看了一眼那只襁褓——一只皱巴巴的、闭着眼的小脸露在外面。他伸手把小玉怀里的襁褓接过来抱在自己怀里,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正在缓慢呼吸的、皱巴巴的小脸。然后他又低头看着云一,把那只襁褓轻轻搁在她枕边。
      "辛苦了。"
      暮色从窗口涌进来,把榻边那道被反复走过太多次的痕照得微微泛亮,像一道被反复描过太多次的笔画终于被描到了最后一笔的收尾处,那道墨痕正在缓慢地干透,颜色正在从深变稳,边缘正在从模糊变得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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