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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七章 旧人 阿蛮后人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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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江州是第三天傍晚。
摄制组的大巴直接开回了训练基地,其他人一窝蜂涌下车,拎着行李往宿舍跑——外景三天,谁的充电线都忘了带,谁的洗发水都用完了。周荞在车上睡了一路,下车时头发压成了半边扁的,何棠递给她一根皮筋,她接过来胡乱扎了个丸子头。
林晚音最后一个下车。
不是慢。是手里攥着那块蓝布包,下台阶的时候顿了一下。
"晚音!"周荞在停车场边上冲她挥手,"你手机炸了!你知不知道你淘汰赛那段又上热搜了?这次是人民网转的!"
"人民网?"
"对!'传统文化创新表达'专题!配了你的截图!"
林晚音把蓝布包塞进古筝包侧袋,跟着周荞往宿舍走。江州的空气比外景那座小城闷,桂花香里混着食堂油烟和塑胶跑道的味道,一下子把人从一千三百年前拽回来。
"还有——"周荞压低了声音,"戚夏这几天没找事。但她跟B班那个许翎走得特别近。我听何棠说,她俩昨天在洗衣房聊了半个多小时。"
"聊什么?"
"听不清。但何棠说戚夏翻了三次手机,像在给人看什么东西。"
林晚音没接话。她袖口里那张拓片还在,蓝布包里的名籍残页也在。十二个字烙在脑子里——声冠宜春,上尝闻之。田惧,构罪。
戚夏翻手机给许翎看的东西,她大概猜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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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舍。她把古筝包搁在床角,蓝布包取出来,塞进枕头底下。
何棠在啃一袋锅巴,含混地说:"温以珊去录音棚了。品牌方催她录一条口播,说是非遗单元预热。"
"几点回来?"
"不知道。她说录完可能直接去医务室——最近嗓子又哑了。"
林晚音坐在窗台上,窗外是训练基地的篮球场,有人在打半场,球砸地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她低头看手,中指勾着,拇指摁在虎口那道旧痕上。
那道痕今天比前天又明显了一点。不是幻觉。皮肤颜色差了大概一度半,像旧瓷器上的冲线。
她正看着,手机震了。
不是微信。是短信。陌生号码,江州本地号段。
「林晚音你好,我是阿蛮的后人。如果你愿意,明天下午三点,江州市博物馆古籍部。我有些东西想给你看。——郑微澜」
她盯着屏幕看了三遍。
阿蛮的后人。
阿蛮。那个在霜地上转了六十圈胡旋、摔了、笑着问她"令音姐我没摔丑吧"的女孩。那个她以为死在坊墙里的女孩。那个正册上写着"愈,留坊"、活下来继续跳了不知道多少年胡旋的女孩。
阿蛮有后人。
一千三百年。血脉没断。
她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两秒,打字:
「好。明天下午三点。」
发完,她把手机扣在膝盖上。
窗外的篮球声停了。有人吹了一声哨,脚步声散远。
她闭上眼。
梦里的霜地、火把、阿蛮摔下去时白瓷一样的牙齿——这些画面忽然不那么冷了。因为阿蛮活过来了。阿蛮活到了下一季的胡旋花开。阿蛮可能教过别的小伎,别的小伎又教过别的,一代一代,跳到了今天。
而今天,阿蛮的后人,要见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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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江州市博物馆。
古籍部在三楼,走廊很安静,空调嗡嗡响,玻璃展柜里摆着一些拓片和旧书。她按短信里的指引走到最里面一间办公室,门半开着,里面有人说话。
"……所以这批舞谱的断代,我倾向于晚唐,不早于会昌……"
声音清亮,语速偏快,带着一点江州本地的口音——尾音往上挑。
她敲了一下门框。
里面声音停了。
一个女孩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
二十三四岁的样子,短头发,戴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很大,眼尾微微上挑——不是丹凤眼,是那种很精神的、像随时在观察什么的眼。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藏青色亚麻衬衫,袖子挽到手肘,小臂上有几道很浅的疤痕,像是被什么锐器划过的旧痕。
她看见林晚音,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不是礼貌的笑。是那种——像在人群里忽然看见了一张熟脸,不确定是不是,但眼睛先亮了的笑。
"你就是林晚音?"
"嗯。"
"郑微澜。"她走过来,伸出手。手指很细长,指腹有薄茧——不是弹琴的茧,是翻书、拿笔、可能还碰过什么乐器或工具的茧。
林晚音握住她的手。
握住的瞬间,郑微澜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不是用力,是像在确认什么触感。
"你的手……"郑微澜低头看了一眼她的虎口,"这个茧的位置,很特别。"
"练筝磨的。"
"不是筝茧。"郑微澜松开手,推了一下眼镜,"筝茧在指尖。你这个是虎口和掌根——是拧胯转圈的时候,手撑膝盖或者拄地面磨出来的。"
林晚音没说话。
郑微澜也没追问。她转身回到办公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长条形的布卷,放在桌面上,慢慢展开。
里面是一幅绢画残片。
绢已经褐化了,但画面还能辨认——两个舞伎,一个立在中央,脚踩毡毯,胯拧着,中指勾着;另一个蹲在旁边,仰头看着她,嘴巴张着,像在笑。
画风是唐代的。线条简练,设色只剩石绿和赭石还看得清。
郑微澜的指尖落在蹲着的那个舞伎上。
"这是我家的传家物。族谱记载,先祖阿蛮,开元年间入宜春院为舞伎。这幅画是晚唐一个画工画的,画的是'宜春双伎图'——一个弹,一个跳。弹的那个没留名,跳的那个是我先祖。"
她抬起头。
"弹的那个,我族谱里只写了一句:'同坊内人,姓崔,善筚篥,声冠一时,早殁。'"
早殁。
不是"杖死"。是"早殁"。阿蛮的后人不知道杖刑的事。他们只知道那个弹筚篥的崔姓内人,死得早。
"你族谱……能给我看吗?"
"不能。"郑微澜干脆利落,"族谱不外借也不拍照。但我可以告诉你里面写了什么。"她坐回椅子上,抱起胳膊,"我从小就知道先祖阿蛮的事。族谱里写了她进宜春院、学胡旋、后来挨了二十杖、好了、继续跳,一直跳到天宝末年。安史之乱后宜春院散了,她流落民间,嫁了一个乐工,生了三个孩子。这一支就传下来了。"
她顿了一下。
"但族谱里还有一行批注,是我太爷爷加的。写的是——'先祖每于霜夜独舞,舞毕必向北方叩首三下,不言其故。后人疑与同坊崔氏有关。崔氏殁后,先祖终身不转七圈以上。'"
终身不转七圈以上。
阿蛮活下来了。但她再也没转过完整的七圈。
因为七圈是令音姐的步法。令音姐替她顶了罪,死在杖下,她就再也不转七圈了。转六圈,停。像在等什么人回来把第七圈接上。
一千三百年。
郑微澜坐在她对面,推了一下眼镜,看着她。
"我看了你的淘汰赛。"
"嗯。"
"第七圈收势的时候,你中指勾着。我太爷爷的笔记里写过——'先祖舞毕,中指微曲,如拈霜瓣。'"
她把那幅绢画残片推到林晚音面前。
"你转的那个步法,和我族谱里描述的,和这幅画上的,一模一样。"
林晚音看着画上那个蹲着仰头的舞伎。
阿蛮。
一千三百年前的阿蛮,蹲在霜地上,摔了,笑着,牙齿很白。
她伸手,指尖落在画上阿蛮的脸上。
绢很脆。她的指尖只敢悬着,没敢真正碰上去。
"你太爷爷的笔记,"她说,声音很轻,"还写了什么?"
郑微澜想了一下。
"写了不少。大多是舞谱记录。但最后有一句——"她从桌上拿起一支铅笔,在自己手背上写了一下,像在默写,"'先祖临终前,握一卷残谱,嘱曰:此谱非我家物,乃崔氏物。他日若有吹筚篥者过门,还之。'"
她放下笔。
"我查了三年。吹筚篥的人没找着。倒先找着了一个弹古筝的。"
她看着林晚音,眼睛很亮。
"你不会吹筚篥吧?"
林晚音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到那天在沈确家拍的先导片截图——筚篥含在唇边,侧脸逆光。
郑微澜盯着屏幕看了三秒。
然后她摘下眼镜,用衬衫下摆擦了一下镜片,重新戴上。
"……操。"
就这一个字。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书架前,从最高一层抽出一个长条形的木匣。黑漆,铜扣,和沈确家那些樟木箱子一个路数。
她把木匣放在桌上,打开。
里面是一卷谱。不是工尺谱。是舞谱。用线条画的人形,标注了步法、转数、重心、手势。画风很古拙,像敦煌遗书里的那种——白描,线条细而稳,没有多余装饰。
"这是我先祖传下来的胡旋舞谱。太爷爷说这是阿蛮晚年凭记忆画的。不全。缺了最后两式——收势和退场。太爷爷的笔记里写:'先祖云,末二式非她所学,乃崔氏所授,未及录入,崔氏已殁。'"
她看着林晚音。
"缺的收势。你会吗?"
林晚音没说话。
她站起来,把椅子往后推了一步。
然后她站在古籍部的办公室里,在玻璃展柜和办公桌之间的那一小块空地上,脚尖立起来,胯拧,中指勾着——
含颌。垂目。右手压左手。
退。
收势。
郑微澜站在原地,眼镜后面的眼睛睁得很大。
"……这就是缺的那两式?"
"嗯。"
"你没学过?"
"没学过。"
郑微澜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把木匣推到林晚音面前。
"拿去。"
"这是你家传的——"
"太爷爷的遗嘱。'吹筚篥者过门,还之。'你虽然不是吹筚篥的,但你身上有那个人的东西。"郑微澜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怕惊动什么,"而且——你刚才那个收势,我太爷爷笔记里描述过。一模一样。这个谱子缺的部分,只有你能补。"
她顿了一下。
"阿蛮等了一辈子第七圈。我没见过她,但我见过太爷爷跳。他转六圈,每次到第七圈就停,站在那儿哭。我小时候以为他是膝盖疼。"
郑微澜推了一下眼镜,镜片后面有点反光。
"你替她转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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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晚音抱着木匣走出博物馆的时候,江州的晚霞烧得很厉害,西边的云像一整片被点燃的旧绢。
她站在台阶上,低头看手里的木匣。
匣子不重。但里面的东西——阿蛮的舞谱,缺了两式,等了一千三百年,等到了她的手上。
她想起郑微澜最后说的一句话:
"对了。我太爷爷笔记里还写过一行。写的是先祖临终前念的一个调。四个音。"
宫。商。角。徵。
和沈确琴房弹的一模一样。和她在淘汰赛古筝上弹的一模一样。和一千三百年前宜春院坊墙内外递来递去的那个调,一模一样。
阿蛮临死前念的,也是这四个音。
她把木匣抱紧了一点。
中指那个勾着的弧度,在晚霞里,又显了一下。
不是拈霜。不是接住。
是还。
该还的,一千三百年了,该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