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内人现代出道录》昭瑟

14、第十四章 藏本 戚夏截视频

　　排名进前五的第三天，宿舍楼层的空气开始变稠。

　　不是变好，也不是变坏，是分层。像一缸水被谁从底部注了冷流，上面还是温的，底下已经凉了。

　　最先感觉到的是何棠。

　　"你发现没，"她趴在高低床横杆上，咬着一根没泡开的方便面干饼边，"A班那几个，路过咱们门口不说话了。"

　　周荞正在给林晚音编一根发带——不是什么正经造型，就一根宋锦边角料，她从淘宝九块九买的，硬往林晚音马尾上缠。"谁不说话？"

　　"戚夏。还有那个民美组的许翎。"何棠咔嚓咬了一口面饼，"以前见着晚音还点头，现在直接绕走。我刚去水房，戚夏在走廊跟三个B班的人咬耳朵，看见我端着盆就闭嘴了。"

　　温以珊从下铺翻了一页书，没抬头："不是咬耳朵。是摸底。"

　　"摸什么底？"

　　"摸她底。"温以珊把书合上，搁在枕边，目光很平，"淘汰赛那场之后，前十里就她一个C班升上来的。A班那边觉得节目组在造神，B班觉得她抢了位次，剩下C班觉得她已经不算自己人了。三层都不认她，就咱们屋里还当她是同铺。"

　　林晚音坐在窗台上，古筝横在膝上，没弹。中指那个勾着的弧度搁在琴轸边。

　　她没接话。

　　不是没听见。是这股味道她认得——前世在宜春院，每年呈试升等之后，新升了绯色襦裙的内人，回坊墙里走一圈，所有人看她的眼神就是这样的。不赶你，不骂你，就是不接你那杯茶。你端着杯子站在廊下，没人伸手接。

　　"她们爱绕就绕。"周荞把发带打了个死结，扯了一下，"反正那段二十三秒还在我手机里。谁敢当面搞事，我直接甩群里。"

　　温以珊看了她一眼："你那段视频，还在你相册里？"

　　"对啊。"

　　"没发过任何地方？"

　　"没。说了不发的。"

　　温以珊沉默了一下，然后很轻地"嗯"了一声，重新把书翻开。但林晚音注意到——温以珊翻的那一页，页脚被指甲掐过一道白印。

　　她没问。

　　但当天傍晚，事情就漏了。

　　------

　　何棠在食堂排队，手机连了食堂公用的充电柜WiFi，相册自动同步了一帧缩略图到某个她自己都忘了开过的剪辑组临时共享云——上周小郑让她传过一张花絮截图走流程，权限没关。

　　二十三秒。胡旋七转。中指勾着。

　　凌晨一点，那个云链接被林屿点开了。

　　不是林屿主动摸的。是沈确晚上十一点给他发了三个字：「查B3。」

　　林屿翻到了那帧。

　　他盯着看了很久。然后他给沈确发了一条语音，没打字：

　　"那段视频不是节目组拍的。应该是她室友拿手机偷录的。画质一般，但步法比花絮还干净。另外——云权限是剪辑组小郑开的，小郑上周跟A班戚夏的跟拍助理吃过两次饭。"

　　沈确只回了两个字：

　　「压掉。」

　　林屿秒懂。他先把云链接权限整个锁死，然后给小郑发了一条"素材归档，不得外传，违者解约"。小郑秒回六个点，没敢问为什么。

　　但戚夏那边已经看见了半截。

　　不完全的——只有三帧截图，从云缩略图缓存里被戚夏的助理截走，画质糊到只能看清一个白T身影在镜前无声旋身，中指勾着那一下被压成了噪点。但够用了。

　　第二天上午训练表贴出来之前，戚夏在更衣室堵了周荞。

　　"你手机里那段。"戚夏靠在柜门上，抱着手臂，指甲做了很长的水晶甲，敲了一下柜门铁皮，"发我一份。"

　　周荞拉上自己柜门，没慌，也没笑："什么那段？"

　　"别装。B3训练室，七圈，没音乐。你拍的。"

　　"我没拍。"

　　"你相册里叫'训练素材'的文件夹，第三十七个文件，二十三秒MP4。"戚夏笑了一下，不是善意的那种，"我助理扫到了缓存。你要么自己发我，要么我走节目组合规，调权限直接拉。你选。"

　　周荞的手指在柜门把手上顿了一秒。

　　然后她把肩上的宋锦发带扯下来，缠在手腕上，盯着戚夏，声音压到刚好隔壁柜能听见、再远听不清：

　　"你拉啊。你去调。调出来之后我顺便告诉全楼——你戚夏A班第四，淘汰赛观众票比林晚音低九分，你不是想搞她，你是怕下一场你被她踩下去。"

　　戚夏的水晶甲停在半空。

　　周荞没等她接，拉上柜门，转身走。走到门口，她回了一下头：

　　"还有——那段视频我备份了三处。你拉一份，我放一份到外网。看谁先没得播。"

　　走廊里戚夏没追。

　　但周荞回到宿舍的时候，手有点抖。她把手机掏出来，当着林晚音的面，把那段二十三秒又备份了一份到加密文件夹，然后把原始相册里的也加了隐藏标签。

　　"搞完了。"她一屁股坐到床沿，呼了口气，"但她们摸到了。迟早有人再搞。"

　　林晚音从窗台上下来，古筝靠墙。

　　"你不该顶回去那么硬。"

　　"为什么？"

　　"戚夏背后有品牌方。A班前四都签了商务。她咬不动节目组，会咬你。"

　　周荞愣了一下，然后嗤一声："她咬我我认。她咬你不行。"

　　林晚音看着她。

　　周荞这种人她前世没见过。宜春院里没有谁会为了谁挡事——所有人都是各自顶各自的罪。阿蛮替她顶了一次，然后死在杖下。再没有第三个。

　　"周荞。"

　　"又怎么了。"

　　"以后别替我挡。挡了我也还不了。"

　　周荞翻了个白眼，把枕头砸她身上："谁要你还。我爽的。"

　　何棠在旁边啃着冷馒头疯狂点头。温以珊在窗边，没回头，但手里的书页角又被指甲掐了一道。

　　------

　　当天下午四点，林屿在训练楼门口等她。

　　不是堵。他站在台阶下，穿一件很素的灰夹克，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看见她出来，只往前半步，没凑近。

　　"沈老师让我送个东西。不进训练楼，不拍照，不记录。"他递了纸袋，"他家里那本。只给你看。看完了他来收。"

　　林晚音没接，先看了他一眼。

　　林屿补了一句："沈老师说——'墙外那一下，我敲了。该你过来看墙这边有什么。'"

　　她接了。

　　纸袋不重。封口用一根麻线缠了两道，麻线尾端系了一枚很小的铜扣，铜扣上隐约能看见一个字——宜。

　　她没在走廊拆。没在训练楼拆。她拎回宿舍，关上门，把何棠的耳机塞上放了一首白噪音挡外面，才解开麻线。

　　铜扣搁在桌面上，没擦，氧化成了深褐。

　　书从纸袋里滑出来——比沈确那晚在B2琴房摊开的那本还要旧。蓝布封面已经磨得发白到发灰，经折装，鱼尾版心，内页是竹纸，纸纤维里掺着一层极细的麻丝，墨框双栏，栏外有朱批，朱色沉成暗砖红。

　　她翻开第一页。

　　扉页上盖着一枚方印。印文四字，刀工很利，边框有磕口：

　　「宜春旧吏」

　　她手指落在印上。

　　前世她认得这枚印。宜春院里所有内人的名籍册，骑缝上都盖这一枚。她自己的名籍——"崔氏令音，内人，绯色襦裙，开元二十三年入籍"——册页背面就是这个印，盖在她的生辰格上。

　　翻过去。

　　第二页是一份文书抄件。抄得很工整，墨色偏淡，明显是后人誊的。原文是：

　　「宜春院舞伎阿蛮，犯舞容不整，当杖二十。内人崔令音，自认代罪，改判杖一百。天宝元年冬十一月十七日，太常少卿沈□签行。」

　　那个"沈"字后面的名字被一枚朱点盖掉了。不是磨损，是有人故意用朱砂点去，只留了姓氏。

　　沈确没替他祖上遮——他连那个朱点都没擦，就原样递过来了。

　　林晚音的手指在"沈□"那两个字上停了很久。

　　然后她翻到第三页。

　　工尺谱。胡旋调。旁边批注不是朱笔，是一支很细的铅笔写的，笔锋往左斜——沈确的字：

　　"原法三转即断。先祖批注：'康国旧伎，非中土所制，断处即归。后人不解，续之则伪。'——余校此本，所见与此女身法合。断处不续，即真。"

　　最后一页，夹着一张很小的纸条。便签纸，裁过，边缘不齐，像从某个笔记本上撕下来的。

　　上面只有一行，沈确的笔迹，比批注还轻，像怕压着纸：

　　"你那七转，没续。所以我认。墙这边有太常旧档，也有我。来拿，或不来，都行。"

　　------

　　她把书合上。麻线重新绕两道，铜扣压回去。

　　窗外江州的天又暗了一层，九月的云压得很低，像宜春院霜天那种灰。她把纸袋搁在枕边，没锁，也没藏。

　　中指那个勾着的弧度，在窗最后一点光里，又显了一下。

　　不是前世在坊墙里拈霜的那种勾法了。是接东西的勾法。

　　沈确把那本递过来，没问她认不认祖上的印，没问她记不记得杖一百，没问她阿蛮那张文书上被点掉的那个名字是不是他家的人。

　　他只把"断处不续即真"放在她面前，把墙外那一下敲完了，然后把门留着。

　　她坐了一会儿。

　　然后她从抽屉里抽出一张便签——宿舍楼前台那种免费便签纸，印着"国音101选手宿舍·B3-204"——翻到背面，用铅笔（周荞那支削尖的，搁在笔筒里）写了一行：

　　"断处不续。墙这边我转得到。下次带筚篥。"

　　折了两折，塞进那个牛皮纸袋原来的麻线缝里，搁在门外侧窗台上。

　　没留条给谁收。

　　但第二天一早，纸袋不见了。窗台只剩一道灰印。

　　下午训练前，林屿在琴房门口递给她一小块拓片——宣纸薄拓，拓的是那枚「宜春旧吏」印的阴文，边角还带着一点竹纸毛边。没说话，只把拓片塞进她古筝包侧袋。

　　里面夹了一行铅笔，极淡：

　　"沈老师说：拓片你留着。原印不盖你，盖他自己书架。你那张便签在书扉页里夹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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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晚训练，戚夏在走廊远远看了她一眼，没过来，也没再派助理。B班几个原本凑过去套话的也撤了。

　　周荞在更衣室镜前重新把宋锦发带缠上，嘀咕了一句"备份三处真没白搞"，何棠在啃第二根冷馒头，温以珊在窗边翻书，书页角这次没被指甲掐——她用指腹压了一下，很轻，像替谁把折痕抚平。

　　林晚音坐在镜前，把拓片从古筝包里取出来，看了一眼那个阴文印。

　　然后她把拓片折进袖口内侧。

　　前世内人袖袋里藏名籍残片，是怕杖下没人认领尸骨。今世她把拓片塞进袖口，不知道算什么——不是怕死，是认领自己。

　　鼓没响。毡没铺。

　　但墙那一侧，她知道谁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