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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加训 沈确单独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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淘汰赛前三天,训练表上多了一栏手写加训。
打印纸最底下,铅笔字,不大,偏右:
"B2小琴房。周三/周四/周五。19:00-20:30。林晚音。"
没有导师署名。但周荞一眼认出来——铅笔的笔迹,笔锋往左斜,像一个人用左手写的。整个节目组只有一个人用左手写字。
"沈确叫你加训?"周荞把训练表贴在镜子上,声音压到最低,"单独?"
"嗯。"
"就你一个?"
"就我一个。"
周荞倒吸一口气,像被人捏了一下后颈。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吧?"
"不知道。"
"沈确从不开小灶。上季他带了三个选手,全是A班前六,而且都是组训,从没单独叫过谁。"周荞盯着她,"你一个C班第十一,他单独点你进B2小琴房——"
"可能就是补声乐。"
"补声乐他让宋薇补啊!他管的是编曲和乐理溯源,那是给有'特殊素材'的人开的口子——"
林晚音没接了。她把古筝背带扣上,拎了水,往门口走。
周荞在后面喊:"别被吃了!"
"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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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2小琴房在地下一层,走廊灯是暖黄的,走到尽头右拐,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五线谱贴纸,门把手是黄铜的,摸上去有点凉。
她推门进去。
沈确已经在里面了。
没有开大灯,只点了一盏落地灯,灯罩是旧宣纸的,光打下来是米黄色的,像一层陈年的纸糊在空气里。房间不大,一架立式钢琴,一面挂到天花板的镜子,角落一张矮桌,矮桌上摊着一本书。
书封面是深蓝布面,四角磨白,书脊用麻线重新缝过。
她认出了那本书的形制。
前世在太常寺的藏经阁里见过一模一样的装帧——经折装,鱼尾版心,墨框双栏。不是现代仿的,是真的旧物。
沈确坐在矮桌后面,没抬头。他在用一支很细的铅笔在书页边批注,铅笔削得很尖,落纸的声音很轻,"沙、沙、沙"。
"门带上。"他说。
她带上门。
"坐。"
她在对面坐下。古筝靠在腿边。
沈确终于抬起头。
他今天没戴帽子。头发是深黑偏软的,额前碎发压到眉骨上面一点,眼睛在暖光里颜色很淡,像掺了水的墨。他看着她大概两秒,不是打量,是像在对照什么——对照一个他已经在纸上写过的东西,看活人合不合得上。
然后他开口。
声音不高,不缓不急,像在念一段他背过很多遍的原文:
"胡旋舞者,立于毡上,足不离寸,身旋如风。开元中,康国献其伎,太常收入教坊,天宝末失其法。后世所传,皆伪也。"
林晚音的手指在古筝琴弦上微微一顿。
她没说话。
沈确把那本蓝布书推到她面前。
书页摊开的那一页,是一段手抄的工尺谱,旁边有朱笔小字批注,墨色不一样,明显是后人加的。批注写的是:
"此调非中土所有。疑出西陲。旋法三转即断,后人不解,妄续之。"
她看着那行朱批。
然后她伸手,指尖落在那行字上。
不是要摸字。是手指自己抬起来了。和那天在镜子前一样——身体先动了,脑子后到。
沈确看着她的手指。
"你认得这个谱。"他说。不是问,是陈述。
"不认得。"她说。
"不认得,手指不会往朱批上落。"
她把手指收回来,搁在膝盖上。
两个人又静了一会儿。走廊外面有人走过,脚步声远了。
"那晚在B3训练室。"沈确换了话题,没追那个谱,"你转了七圈。脚尖立毡、胯拧四十五、中指勾拈。那不是任何现存的汉舞教材里的东西。"
"我没学过。"
"我知道你没学过。"沈确的语气没有一点压迫,像在说一件他们俩都看见过的天气,"林晚音的档案我看过三遍。江州师大,无舞蹈考级,无古筝十级,校园赛跑调。你没学过。"
"那你怎么解释?"
"我不解释。"沈确把书翻了一页,翻到另一段工尺谱,上面画了一个圈,圈旁边写着"何满子·残"四个小字。
他指尖点了点那个圈。
"何满子。开元教坊大曲。一声字尽气绝,为极刑之乐。你公演那句'未寄出的信'的尾音,就是这个字法。"
林晚音的呼吸停了半拍。
不是被吓的。是那两个字——何满子——她前世死前唱的最后一首,就是这个调。杖到第六十下的时候,她嘴里还在哼这个调。阿蛮在墙那头哭着喊她,她就用何满子的尾音回了一下。
她以为这辈子不会有人听出来。
"你听出来了。"她说。声音比她想的低了一点。
"第一遍公演就听出来了。"沈确说,"但没确认。确认是那天你清唱十一秒。'未寄'两个字,入声收断,没有现代美声会这么收。那是唐人唱死人的收法。"
他合上那本蓝布书,搁回矮桌中间。
"所以我不问你从哪儿来。"沈确看着她,目光很平,像隔着一千三百年也只是一扇半开的窗,"我只问你一件事——下次淘汰赛,你想唱什么。"
林晚音没立刻答。
她低头看古筝。看自己中指那个勾着的弧度。
然后她说:
"胡旋。"
沈确没意外。他甚至没点头。他只是把矮桌上的铅笔拿起来,在书页空白处写了一行,推到她面前。
那行字写的是:
"鼓一通,毡一方,身即鼓。你不必教我,我不必教你。"
林晚音看着那行字。
然后她做了一件事她自己也没料到——她拿起那支铅笔,在沈确那行字下面,用很细的笔锋,加了一行:
"墙外一声,即下值。"
沈确低头看那六个字。
他停了大概三秒。
然后他极轻地笑了一下。不是嘴角礼貌的弧度,是那种从胸腔里翻上来的、几乎不露在脸上的笑。
"墙外一声。"他重复了一遍,像在试这个调子,"你前世坊墙外,谁敲的?"
"师傅。"
"我这边——"他没说"我这边也有",他说的是,"太常少卿的批注本,我家里那本,扉页上盖了一枚印。印文是'宜春旧吏'。"
空气在暖灯里凝了一下。
宜春。宜春院。她死的地方。
他没说"我知道你是谁"。他只把印文递给她,像隔着墙,敲了一下。
林晚音的手指在膝盖上攥了一下,又松开。
她没问那枚印现在在哪儿。没问沈确的家族和太常寺什么关系。没问前世那个判她杖刑的文书上,有没有沈家的署名。
她只是把古筝往身前挪了半寸,左手按低音弦,右手三指拂过中音区。
没弹曲子。
只弹了四个音。
宫。商。角。徵。
和那天公演古筝间奏一模一样。和沈确那晚在琴房弹的一模一样。
沈确的手指也落下来,在矮桌边缘,敲了一下。
一下。
鼓点。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钢琴前,没坐,只把左手按在最低音那个键上,往下压了半寸,不弹响,只让琴弦在木头腔体里闷出一声嗡。
像一面鼓被蒙在旧毡里敲了一下。
林晚音的脚尖,在帆布鞋里,自己立了半寸。
没有转。只是立了半寸。像应答。
沈确没再看她。他背对着她,手还按在琴键上,说了一句话,声音压得比刚才都低:
"后天的淘汰赛。你带古筝,我让音响组给你留一路干声通道。鼓点你自己控。不用按编曲走。"
"节目组同意?"
"我签的字。"
她没再问。
她把古筝背带重新扣好,站起来,往门口走。
手碰到黄铜把手的时候,沈确在背后说了一句——
"墙外那一下,以后我来敲。"
林晚音的手指在把手上停了半秒。
然后她拉开门,没回头。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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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灯还暖着。她往电梯走,经过拐角,看见周荞蹲在消防门后面,手机举着,表情像在蹲守通缉犯。
"怎么样??"
"加训完了。"
"他说什么?你唱了没有?他有没有为难你?他是不是那种变态导师——"
"他给我看了一本旧书。"
周荞愣住:"什么旧书?"
"太常寺的。工尺谱。何满子。胡旋调。"
周荞的嘴慢慢张开了。她不懂这些词,但她懂一件事——林晚音说这些词的时候,表情和她平时说"清汤不加料"完全不一样。是那种终于被人递了一块她认得的砖的表情。
"所以……"周荞小心翼翼,"淘汰赛你唱什么?"
"胡旋。"
"胡旋什么?有词吗?"
林晚音想了一下。
有词。但她还没写。词不在脑子里,在骨头里。等鼓一响,它会自己出来。
"有。"她说。
"什么词?"
林晚音看着走廊尽头的电梯灯,数字跳了一下,从B2跳到1F。
"没写完。"她没说假话,也没说全。
周荞没再逼。她把手机揣回去,跟在林晚音后面往电梯走,两个人在不锈钢门里照出模糊的影子。
周荞忽然说:
"不管你唱什么。反正我截图了。那段二十三秒还在我手机里。万一哪天有人要你证明自己,我直接甩脸上。"
林晚音侧头看了她一眼。
"你为什么这么护着?"
周荞想了两秒,没装,也没开玩笑:
"因为你从来不让人护。所以我偏要。"
电梯门开了。两个人进去。门关上。数字往上跳。
林晚音没再问。她只是把手伸出来,中指那个勾着的弧度,在电梯冷白的灯下,又显了一下。
然后她攥住了背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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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节目组剪辑组放出了一段花絮。
不是林晚音的。是上周B3训练室门口的监控截帧——画面很糊,但能看见一个穿白T的女孩在镜子前无声地转了七圈,收势,垂目,中指勾着。配了十四个字:
「未命名花絮·C班训练片段|未配乐」
两小时,三百二十万播放。
评论区:
【这个步法谁复原的?我看不像任何古装剧的舞】
【求科普这什么舞啊】
【中指勾着那个细节我鸡皮疙瘩起来了】
【敦煌220窟那个乐舞图……你们去搜一下 一毛一样】
【别硬蹭敦煌啊 选秀搞什么古风营销】
【不是营销 这个真不像编的太松了现代舞编不出来这种松法】
【沈确今天给B2琴房签了加训单我朋友在制片组看到的就她一个人】
热搜挂到凌晨一点:
林晚音胡旋步#
敦煌220窟对照#
沈确单独加训#
黑评还在,但这次很薄:
【节目组又造人设了呗】
【等淘汰赛翻车】
没人理。
因为沈确那边,林屿在凌晨两点更新了沈确个人学术账号的草稿箱——没发,只存了——一条待审笔记,标题只有五个字:
《胡旋调·非复原》
副标题:"现存所有胡旋复原版本均含清以降篡改。此例为另类。"
没点名林晚音。
但沈确的粉丝两万,全是音乐考古圈的,截图之后,凌晨三点,知乎一个冷门回答被顶了上去——"如何看待《国音101》选手林晚音的舞蹈动作疑似唐代失传胡旋步",底下一百多条考据回复,从敦煌壁画、正仓院螺钿、到《乐府杂录·胡部》逐条比对。
林晚音不知道这些。
她躺在宿舍上铺,灯关了,手机扣在枕边。
黑暗里,她又翻了个掌。
虎口上的茧。中指的勾。
还有沈确那句话——墙外那一下,以后我来敲。
她不知道那算什么。不是承诺,不是表白,不是师徒。是另一种东西。像前世坊墙内外,两个值夜的人,隔着一道夯土墙,谁也不看谁,但敲一下,彼此都知道"还在"。
她把掌心按在胸口,慢慢吐了一口气。
后天淘汰赛。
鼓一通。毡一方。身即鼓。
她不用再藏了。后天淘汰赛。
鼓一通。毡一方。身即鼓。
她不用再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