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一辆太空列车》三月柿子

2、羲和 再次睁

　　再次睁眼的时候，陈默发现自己正坐在一张椅子上。
　　不是公园的长椅。
　　一把通体银白色的座椅，表面流淌着淡淡的蓝色光纹，弧度完美贴合身体，仿佛是专门依照他的身形浇筑而成。
　　“……这椅子比我出租屋的床还舒服。”
　　他下意识地嘀咕一句，伸手轻轻抚过扶手。指尖触碰的材质温润顺滑，冰冷却不刺骨，不像常见金属，触感奇异，竟有几分类似鲜活肌体的细腻。
　　地面一片纯白，看不出任何拼接缝隙。
　　“……行，高科技，我懂了。”
　　他咽了口唾沫，喉咙微微发紧。
　　陈默慢慢地站起身，目光扫过四周，不自觉张大了嘴。
　　整个空间大致呈弧形，如同一枚对半剖开的巨蛋。舱壁浑然一体，没有铆钉、接缝，像是由单一材质自然生长成型。无数淡蓝色透明光束自地面升腾，又从穹顶垂落，错落交织，如同规整的能量栅栏，又像是被瞬间冻结的数据长河。
　　可真正令他呼吸停滞的，是前方的舷窗。
　　一整块巨大的一体化弧形观景窗，从地面一直延伸至穹顶。
　　窗外，是无边无际的深空。
　　那是蓝星上永远无法见到的黑暗。
　　城市的夜晚再漆黑，依旧有灯火、月色、星光作为点缀。但宇宙的黑是纯粹、彻底的虚无，深邃浩瀚，仿佛能吞噬一切，如同宇宙睁开沉默的巨眼，静静俯瞰万物。
　　黑暗之上，亿万星辰静静燃烧。
　　没有闪烁。
　　地球上星光晃动，源于大气层气流扰动。这里不存在大气阻隔，星辰锐利清晰，好似碎钻铺在黑色丝绒之上，点点寒光扎入眼底，冷硬、明亮，带着一种极具冲击力的壮阔美感。
　　“这是……”
　　陈默张了张嘴，却找不到合适的词汇。在这种极致的壮美面前，任何语言都显得苍白无力。
　　一道黑影从视野右侧飞速掠过。
　　成群的小行星碎块，大小参差，表面布满陨石坑，在无名光源的映照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更遥远的空域，一座巨大的旋涡星系缓缓旋转。旋臂舒展延伸，亿万恒星汇聚成乳白色光带。他清晰看见旋臂密集的星团，还有星系核心那团浓稠耀眼的光团，仿佛半睁的天眼。
　　陈默站在纯白地板上，双腿隐隐发软。
　　“这比我看过的任何一张壁纸都夸张……”
　　他低声自语，声音在空旷舱室回荡，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颤抖。
　　他一步一步，缓慢走向舷窗。脚下星空景象随着步伐轻微偏移，悬浮于虚空的错觉强烈无比，迫使他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哪怕脚下的地面稳固坚实。
　　待到紧贴舷窗，他停下脚步。
　　视野正中，悬浮着一颗蓝色星球。
　　大片蔚蓝海洋，交织着白色气旋纹路，陆地轮廓隐约显现。
　　地理课本、天气预报画面里反复出现的模样——
　　蓝星。
　　“……蓝星。”
　　他轻声念出两个字，嗓音干涩，嘴唇微微发僵。
　　从这个角度望去，大气层外围萦绕一层薄薄的淡蓝光晕，脆弱得仿佛一触即碎。阳光从星球后方斜斜洒落，在地平线镀上一圈柔和的金边。
　　突如其来的酸涩涌上眼眶。
　　七十亿人类、完整的人类文明，全部凝聚在这颗蓝色球体之上。
　　“我是到太空了吗。”
　　陈默抬手蹭了蹭眼角，努力平复情绪，想要让语气听上去平稳。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凭空响起。
　　没有明确声源，语调柔和平静，带着淡淡的电子质感，发音标准精准，却奇异的蕴含一丝温度。
　　“准确地说，您还在蓝星外围，列车长。当前位置为近地轨道，距地表约一千二百公里。”
　　“谁？！”
　　陈默猛地转身，本能摆出防御姿态，膝盖微屈，双手抬在身前，视线飞快扫荡整座舱室。
　　四周空空荡荡，蓝色光束静静矗立，看不到任何人影。
　　“出来！我听到你说话了！”他提高音量。
　　只有他的话音在空间缓缓消散，没有任何回应。
　　陈默喉结滚动，后背紧紧贴上舷窗，冰凉的触感透过衣物浸透皮肤。心跳重重撞击胸腔，安静的舱室里，甚至能够清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我是这座列车的车载人工智能。”
　　声音再度响起，语气依旧平稳无波，“此前以分布式意识存在于列车核心系统中。”
　　陈默正要开口发问，眼前的景象抢先给出了答案。
　　散布舱内各处的淡蓝色光束骤然运转起来。
　　无形力量牵引着所有光流，朝着陈默前方两米位置汇聚缠绕。光束不断交织凝缩，亮度缓缓攀升，发出轻微的能量共振嗡鸣。光团持续向内收拢塑形，仿佛一团拥有自我意识的光。
　　陈默下意识向后退了半步。
　　短短数秒，光团缓缓散开。
　　一个像素小人悬浮在半空。
　　陈默当场怔住。
　　标准的像素形象，大约三十厘米高，身躯由无数细小方块光点构成，像是直接从复古像素游戏中走出。可每一处像素单元精致到超乎想象。
　　浅粉色短发，头顶支棱起一根呆毛，随着无形气流轻轻晃动。巨大圆形黑瞳占据大半张脸颊，瞳孔倒映漫天星光，一闪一闪。两团粉嫩光晕落在脸颊，一身奶黄色连衣裙，搭配白色短袜与圆头小皮鞋，整体圆润小巧，鲜活灵动。
　　像素小人眨了眨眼睛。
　　陈默跟着眨了眨眼。
　　一人、一个像素虚影，对着连续眨了三次眼。
　　陈默张了张嘴，合上，再次张开。
　　像素小人歪了歪脑袋，头顶呆毛跟着左右晃动。漆黑的圆瞳映出陈默的神态，似乎在解析他的情绪。
　　陈默碎碎念，双手无意识比划，“好歹做成标准人形全息投影啊，电影里那种半透明蓝色虚影多高级。你这看着跟卡通故事里面跑出来的角色一样。”
　　陈默深吸一口气，他看向悬浮半空的虚影，尽量放平语气：“那个，你有名字吗？”
　　“没有。”
　　声音依旧是方才那道女声，经由具象形象传出，鲜活了不少，语调微微上扬。话音停顿半秒，瞳孔闪过一道数据流微光，带着明显的期待，“列车长是要为我命名吗？”
　　说完，她俏皮地眨了一下眼。
　　陈默清晰捕捉到这个神态。仅凭数个像素点位轻微位移，就能传递出俏皮的情绪。有些感知超脱图像分辨率，直击人心。
　　“起名字啊……”
　　陈默双手插进裤兜，低头思索。口袋里的手机坚硬地抵住指节，提醒他几小时前，自己还只是一名奔波在上海街头的外卖员。如今身处一千两百公里高空，星海环绕，眼前还有等待命名的人工智能。
　　他抬起头，恰好捕捉到舷窗外恒星洒落的光芒。
　　太阳。羲和，上古神话里驾驭日车的日母。
　　那是初中图书馆一本泛黄神话辞典里记载的名字，大部分典故早已遗忘，唯独这两个字深深烙印在记忆里，此刻骤然浮现。
　　一艘星际列车的人工智能，名为羲和，意外契合。太阳神执掌列车，这份待遇属实不低。
　　“你就叫羲和吧。”
　　像素小人的瞳孔骤然提亮，像是两块小型屏幕同步拉高亮度，瞳孔深处，无数代码悄然激活。她轻轻提起裙摆两侧，身体微微前倾，郑重地躬身行礼，头顶的呆毛跟着上下起伏。
　　“好的，列车长。”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奶黄色裙摆的褶皱随躬身姿态自然变化，亿万像素点在瞬息之间重新排布，流畅得仿佛经过千万次演练。
　　陈默望着躬身的像素小人，心中感慨万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