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鸿门宴 宋舒的脑中 ...
-
林行桢心里动了动,淡淡道了声“谢谢”,便推门离开了。
宋舒在更衣室里坐了好一阵,没缓过神似的。
——林行桢接受了他的太阳镜,接受了他的高尔夫手套,还接受了他的触碰。
刚刚发生的一切就像一场梦,他曾无数次梦见过这样的场景,每当他要伸手抚摸时,幻影就犹如泡沫“砰”地碎了。
宋舒的脑中生出一种缓慢又不切实际的快乐。
也许林行桢还记得他。
……也许呢?
梁彦碁打了几杆子球,把护腕一扔就要去找宋舒,但找了一圈都没找到。
他不敢去寻林行桢的晦气,便去问陈维屏。
陈维屏说不知道。
梁彦碁大为不满,憋着一肚子气没刹住,当即大声道:
“怎么,你陈少是少爷,拿我们阿舒就当跑腿?你一个电话,阿舒就得立马跑来忙前忙后帮你招待客人,现在忙得人都不见,你也不管?”
陈维屏被他吼得一激灵,连忙坐直身体,心里大呼冤枉。
“我没有不管啊!我是真的不知。”陈维屏急得飚粤语,拽住服务生就问:“宋舒呢?去看看宋舒在哪!”
服务员根本不知宋舒是谁,一头雾水地看着他。
“哎呀,就是那个……”陈维屏心虚手抖,词不达意,连比划带形容:“长得高高瘦瘦,皮肤白得跟玉似的,脸很漂亮的那个,叫人去找啊!”
服务生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端着盘子就撤下去了。
陈维屏看向一旁的林行桢,希望对方能帮自己解释,但林行桢似乎没收到他的信号,一直在打工作电话。
梁彦碁撑着球杆,还是觉得心里有股无名火。
这群公子哥在这吃喝玩乐,宋舒却在别处忙活,有些不长眼的还对着宋舒使唤来使唤去,完全当成服务员,哪有这么糟践人的?
还有那个陈维屏,求人帮忙时好话说尽,真见着宋舒又不说话了,连句“谢谢”都没有。
干什么,瞧不起宋舒?宋舒是他梁彦碁带来的,瞧不起宋舒就是瞧不起他。
梁彦碁绝咽不下这口气。
梁彦碁家起先是做河砂的,可别小瞧这个,盖楼修桥都少不了,而且这个东西有很强的地域性。
早先前法律还不完善那会儿,没什么竞拍、挂牌那种流程,都是谁先占住就归谁经营。
梁氏世代都在深市茂湖边住着——据不完全统计,大概从明朝开始,梁氏就已经落地于此,住了好几百年,哪怕最后举家迁往津港,宅基地也还在茂湖。梁家自然就有优先采砂权。
两千年后,赶上大基建时代,梁氏每年河砂售卖量以百万吨计,这笔资金给了梁氏产业很大支撑。
后来,梁氏赴港组建国际集装码头,在林行桢掌权恒通前,梁氏码头几乎占了全港一半的货船吞吐量。梁彦碁的姑姑还是汇丰银行的副董。
再说陈维屏。
陈维屏祖父是靠做实业起家的,那是实打实的硬通货,扛过战乱、改革、严打,一路挺到新时期,产业做大后开始涉足房地产。
陈维屏脑子活,几年前进军博/彩业,被薛铜锣排挤得连汤都喝不上,陈维屏也不跟他对着干,转头去澳岛开赌场,现在生意也做得风生水起。
这么一比,陈、梁两家不分伯仲,出门在外都得给对方三分颜面。
但要只比陈维屏和梁彦碁这俩人的话,陈维屏的赌场生意不知比梁彦碁那家家具公司好多少倍,利润也不在一个量级。
梁彦碁总感觉矮人一头,因此也不敢和陈维屏嚷嚷得太大声。
陈维屏则是忌惮陈维屏那个在汇丰银行的姑姑,也不敢把人惹毛。
两人就这样各怀鬼胎,又各自咽下窝囊气。
而罪魁祸首,正戴着太阳镜,穿着护腕手套,一边打电话,一边有一下没一下地拿球杆比划着。
宋舒出来时看见的就是这个场景。
卡加尼山地镜纯黑,方框,深沉肃穆,偏硬汉风,宋舒戴起来太过,林行桢戴起来却刚好。
梁彦碁声音有些大,不少人都朝他们那边看,宋舒立刻快步走过去:
“阿碁,我在这。”
陈维屏松了口大大的气,他无意为这种小事得罪梁彦碁,更不想失去宋舒这么得体的朋友,连忙拉住宋舒解释:
“阿舒,你来了就好,阿碁说我不管你,哪有的事,这边人太多,我都招待不过来,阿碁不见你人,我就赶紧叫球童去找你了。”
宋舒拍拍梁彦碁的肩,笑着对陈维屏说:“陈少费心了,我刚刚在更衣室,听到外面有声音才出来的。”
“明明是你费心了。”陈维屏很惭愧,但说得真诚,“你过来休息会,这场子里这么多人,东一句西一句说得我头都要炸了。”
梁彦碁不知道陈维屏是真心还是假意,反正听在他耳中颇有点茶里茶气的意思。
身后突然炸开一阵鼓掌声。
林行桢的第一杆球进洞了。
一群人围在他身边,有道“恭喜”的,有称赞他球技了得的。
多是夸大其词的谬赞,不过也有人真心为他高兴,比如邬诒轩。
邬诒轩说,今日好彩,恒通那个高铁网络项目肯定没问题,先提前祝他开工大吉了。
——高尔夫球场的惯例:第一杆就进洞,接下来一个月都会交好运,进球者通常要给球童价格不菲的小费。
同组球童已经等在林行桢身边了,连连赞叹林行桢技术好,这一球打得真漂亮。
林行桢本人看起来似乎没什么波澜,因为他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他正在听电话,和副总讨论项目方案,随便打了一杆,就这么巧,球进了。
生意人最讲兆头。
不管这球怎么进的,为着这个好兆头,林行桢都会给球童包一笔丰厚的小费。
邬诒轩比林行桢还高兴,立刻朝周围大喊:“行桢哥请客!一会去吃澳龙啊!”
陈维屏也是人来疯,闻声立马响应:“澳龙有什么好吃的,要吃就吃点贵的!”
一直在同人讲话的郑铮转头打趣:“澳龙还不贵?陈少眼光太高了吧。”
陈维屏踩着台阶不下,趾高气昂:“本少爷就是眼光高。”
他看着林行桢,故意似的:“林董,我要吃北海道空运来的蓝鳍金□□身!”
林行桢没说话。
郑铮先乐了一声,看向不远处的何港声,问:“你管不管?”
何港声看了眼陈维屏,陈维屏则回他了个示威似地挑眉。
郑铮在看到宋舒时,眼睛明显亮了一下,起身朝他走过去:
“阿舒,你也在这里,刚刚怎么都不同我打招呼?”语气有些嗔怪。
“阿舒”这个称呼太亲密,他们明明只见过三回。
但郑铮觉得,他们已经见过三回了。
宋舒温和笑道:“我也是才看到郑先生,怎么样,郑先生进了几杆?”
这个回答很聪明,既没透露他是来给陈维屏帮忙的,又转移了话题。
陈维屏暗自惊叹,宋舒果然是宋舒。
林行桢看着那边宋舒和郑铮有来有往,说得还挺开心,宋舒脸上的笑就没下去过。
旁边,球童一脸殷殷地望着林行桢,还等着拿小费。
林行桢从钱夹里摸出张卡,让他去刷,那球童好像不会看脸色,不知死活道:“林先生,现金更吉利呢。”
邬诒轩看了眼林行桢,立刻道:“要什么现金,现在谁出门还带现金?给你就拿着,敢跟贵宾提条件?一会让你们经理过来。”
一提经理,球童就怕了,赶紧双手接过林行桢的卡,诚惶诚恐地道歉。
林行桢懒得再敷衍外人,径直走到何港声面前,看看那边的郑铮,问:“他怎么在这?”
“他非要来,”何港声眼皮都没抬一下,“谁能拦得住?”
“陈维屏给他发邀请函了?”林行桢把太阳镜摘下,挂在胸前。
“不知道。”何港声瞥了眼那边聒噪的陈维屏,“陈维屏前天在港交所办手续,恰好碰见郑铮,就提到过几日要来中环办聚会。”
何港声看了眼林行桢的脸色,决定再加把火:“郑铮起先没想来,陈维屏提到了宋舒,他才说也要过来一起玩。”
那时候邀请函已经发完了,陈维屏就给俱乐部打了个电话,把郑铮名字加进了宾客名单里。
虽然邀请了不少工商部老股东,但也不是什么正式会谈,大家都是话家常,偶尔提一下生意,郑铮想来便来,陈维屏没想那么多。
邬诒轩笑嘻嘻地跑过去,搭着梁彦碁肩膀:“阿碁,走啊,一起去吃饭,行桢哥请客。”
邬、梁两家祖上是至交,祠堂挨得近,每年都一起祭祖,经过这么多代,两家关系难免淡了很多,但情分还在,梁彦碁和邬诒轩也算是好友。
梁彦碁这边还没说话,陈维屏那边听见了,立刻和宋舒道:“阿舒,一起去吃饭啊,我还没好好谢你呢,正好林行桢请客,必须得宰他一顿!”
这话是认真的,谁让他林行桢不干人事,请宋舒吃顿饭也是应该的。
宋舒还未来得及张口,只听梁彦碁道:“不去。”他转过头,冷哼:“阿舒不去。”
“干嘛啊?”陈维屏先不干了,冲着梁彦碁开始喷吐沫:“你至于吗?吃顿饭而已,你不去就不去好了,干嘛帮阿舒做决定?”
邬诒轩乐于看热闹,颇有兴趣地看着这几位吵嘴。
宋舒赶忙出来打圆场:“刚好到饭点了,去下也无妨。阿碁,你若不想去,我先开车送你回家。”
这么多人在场,宋舒不想让人抹林行桢的面子,又不能不顾及梁彦碁的感受。
梁彦碁看着宋舒瘦削的脸庞,心里忍不住难受,半晌终于松了口:“……走吧,一起去。”
陈维屏弄不明白怎么回事,不就是吃个饭吗,至于上纲上线,搞得脸红脖子粗吗。
“哎,你说他……”陈维屏偷偷戳邬诒轩胳膊,指指自己太阳穴,朝梁彦碁努嘴,“——是不是这有问题?”
陈维屏翻出手机通讯录,第一位赫然是“AAAAA家居建材梁总”。
“人家都是三个A,就他是五个A,怎么着,拿自己当景区啊?”
邬诒轩“噗”一下笑出来,让陈维屏少说两句,陈维屏偏不:
“现在建材生意这么难做吗?看给梁彦碁逼的,到处乱咬人,弄得跟我欠他钱似的,这不有病吗……”
邬诒轩拿这傻少爷没办法,他都看出不对劲来,偏陈维屏看不出来。
“走吧,吃饭去吧。”邬诒轩说,“吃饭还堵不上你的嘴。”
宋舒照例是最后一个走的,安排完所有宾客才离场,等到酒店时所有人都已入座。
那些老股东们说现在精力不比年轻人,就先告辞了。
来赴宴的都是年轻一代。
林行桢依旧坐主位。
左位是何港声,右位是陈维屏。
从何港声那边起,都是手握实权的一众官商二代。陈维屏这边则是黄家辉、邬诒轩、郑铮、梁彦碁等人。
宋舒进门后就打算坐在末位,梁彦碁喊他过来,还起身把自己的位置让给他,又蹿腾着身边的人顺位往后移。
宋舒连说不用。
梁彦碁说不用什么不用,宋舒到处忙活,往前坐点怎么了?
陈维屏乐得花枝乱颤,直呼梁彦碁这人太癫了,跟被鬼上身一样。
周围人一直起哄,说得宋舒脸通红,郑铮一把拉住宋舒,让他坐下,这有什么的,又没外人。
没外人?
对宋舒来说,这除了梁彦碁,其他恐怕都是外人。
宋舒自知身份地位跟这群公子哥没法比,连忙朝换位置的少爷们道歉,最后被郑铮硬按着坐下。
林行桢面不改色冷眼看着,瞧不出喜怒。这人脸上就跟盖了个泥塑似的,抠也抠不下来,高不高兴都一个样。
陈维屏翘着脚打量着周围环境。
天龙轩。
算是全港最顶级的轮胎餐厅。
陈维屏觉得他家菜做得一般,环境倒是顶好,一百多层的套间可以高空俯瞰海景。
食材是林行桢助理从深市运来的现货,从日本空运肯定来不及了,陈维屏觉得无妨。
林行桢也算有诚意,起码有个赔罪的态度。
陈维屏让服务生先把菜单给宋舒,宋舒拿起菜单就准备去备菜间,陈维屏立刻挥手,示意他坐下:
“阿舒,别忙了,先点些你爱吃的,食材是咱们的,单子上这些都能做。”
原来是这个意思。
宋舒下意识看了眼林行桢,林行桢似乎很忙,一直在用手机回消息。
大家都往宋舒这边看,宋舒突然有些不自然,好像一个没什么存在感的人突然变成了中心焦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