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工作日记》舒熠

65、拍立得纪事（一） 高三习题册

　　周末的阳光透过纱帘，落在沙发铺着的针织毯子上。
　　韩浔整个人蜷在我怀里，两条细腿轻轻缠上我的腰侧，掌心抵着我的心口，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我们交叠的银戒。
　　茶几上摊开一沓泛黄的拍立得，边缘被岁月磨得微微发卷。
　　她指尖轻轻捻起其中一张，相纸上校服并肩刷题的画面，瞬间把思绪拽回浸在笔尖沙沙声里的高三盛夏。

　　高三的课桌挤得密不透风，我和韩浔的座位挨得极近。
　　我握着水笔一遍遍梳理设计草图的思路，草稿纸上画满凌乱的线条，身旁的韩浔埋着头死磕工程力学习题，眉头时不时皱成一团。她性子向来软，唯独碰到绕弯的公式就容易急躁，笔尖重重顿在纸上，随后用笔杆一下下轻轻戳我的小臂，力道轻得像羽毛，带着憋了半天没处撒的小情绪。

　　我视线没离开草稿纸，笔尖依旧在纸上演算，只是手腕微微侧转，指尖悄悄勾住她悬在桌沿的小指，轻轻捏了两下。
　　冰凉的指腹擦过她温热的皮肤，她指尖猛地一颤，下意识反扣住我的指尖，短短几秒后又慌忙松开，耳尖迅速泛起一层薄红，垂着头假装埋头做题，耳根却一直烧得发烫。

　　“你别老戳我啊。”我侧过头，声音压得很低，怕被前后桌听见，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公式慢慢来，急也没用。”
　　韩浔笔尖一顿，抬眼飞快瞟我一下，又立刻低下头，小声嗫嚅：“这道题卡了好久，越算越乱……我都快烦死了。”
　　“烦也得一步步来。”我伸手，指尖轻轻敲了敲她的习题册，“你看这里，受力分析第一步就错了，后面再怎么算都是白搭。”
　　她顺着我指的地方看去，抿了抿唇，小声应道：“哦，我没注意到诶。”说着又用笔杆轻轻戳了戳我的胳膊，语气软乎乎的，“那你教教我好不好？”
　　我失笑，伸手把她的习题册往我这边挪了挪，耐心给她拆解解题步骤。
　　夏日校服布料轻薄，温热的触感顺着皮肤蔓延开来，周围都是同学刷题的安静声响，只有我们俩细碎的低语，藏在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里。

　　晚自习的晚风从窗户缝隙钻进来，裹挟着盛夏燥热的气息，教室里吊扇慢悠悠转动，空调风也吹不走满室的紧绷。
　　韩浔向来熬不住长时间刷题，没过多久脑袋就一点一点往下垂，额前碎发垂下来遮住眉眼，眼看就要趴在桌上睡着。
　　我早就提前在笔袋里备好了薄荷硬糖，趁着老师转身在黑板上写板书、全班注意力都集中在前方的间隙，悄悄抬手，把糖块塞进她摊开的掌心。
　　指尖擦过她指腹的瞬间，两人都默契地没有抬头。
　　她攥紧冰凉的糖块，拆开糖纸含进嘴里，清凉的薄荷气息漫开，昏沉的睡意散去大半，偷偷抬眼看向我，见我也正望着她，又飞快低下头，嘴角忍不住抿出浅浅的笑意。
　　“你怎么知道我犯困了？”下课铃响起，教室里喧闹起来，她凑到我耳边小声问，带着淡淡的薄荷味。
　　“看你脑袋都快栽进习题册里了。”我收拾着桌上的草稿纸，随口答道，“高三天天熬到半夜，你精力本来就不如我，犯困很正常。”
　　“那你也别硬撑啊。”她伸手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腕，语气带着担忧，“你画设计稿一坐就是一整晚，眼睛会累的。”
　　“没事，我习惯了。”我笑了笑，看向她，“对了，你那台攒钱买的拍立得，藏好了？别被班任没收了。”
　　提到拍立得，韩浔眼睛亮了亮，又立刻压低声音：“藏在书包最里面的夹层啦，只有课间没人的时候我才敢拿出来。”

　　那台拍立得是韩浔攒了大半年零花钱买下的宝贝，平日里连碰都不让别的同学碰。午休时分，教室里大半同学都趴在桌上小憩，阳光透过窗户斜斜落进来，在我侧脸投下柔和的光影。
　　她偷偷把拍立得从书包里拿出来，镜头对准我，指尖抖得厉害，举了半天迟迟不敢按下快门。
　　我察觉到身后细微的动静，没有回头，只是刻意放缓呼吸，放松紧绷的眉眼，放慢握笔的姿势，安安静静给她留出拍照的时间。
　　快门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她慌忙把相机塞回书包，脸颊烫得厉害，连耳根都红透了。
　　放学收拾课桌的时候，她趁着周围同学都在打闹，偷偷把刚显影好的偷拍侧脸照，塞进我的设计草图习题册夹层里。
　　我翻开习题册看到那张照片时，指尖轻轻拂过相纸上自己的轮廓。
　　放学路上，我们并肩走出教学楼，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照片你看到啦？”韩浔走在我身侧，手指不安地绞着书包肩带，小声问道。
　　“看到了。”我侧头看她，忍不住弯起眉眼，“拍得还挺好看的。”
　　她脸颊更红了，抬手轻轻捶了一下我的胳膊，力道轻飘飘的：“不许笑话我，我手抖了，拍得有点歪。”
　　“不歪，很好看。”我认真说道，“以后想拍就拍，别藏着掖着，只要别被老曹发现就行。”
　　“那我以后只拍你好不好？”她抬头看我，眼底带着细碎的光亮，语气小心翼翼。
　　我停下脚步，看着她泛红的眉眼，轻轻点头：“好啊，都依你。”

　　高三的压力像密不透风的网，模考排名忽上忽下，错题本一本接着一本摞得老高，两个人都习惯把低落的情绪藏在心里，不愿让对方跟着担心。
　　有一次韩浔的模拟考成绩落差很大，回到宿舍之后一言不发，趴在书桌前刷题，肩膀微微发颤，握着笔的手指都在轻轻发抖。
　　宿舍里其他室友还在说笑打闹，她却全程沉默，连平时爱念叨的话都一句没有。
　　我看在眼里，把自己的椅子一点点往她身边挪，直到和她的椅子挨在一起，手臂轻轻搭在她的椅背上。
　　她沉默了很久，笔尖在草稿纸上漫无目的地划着线条，最后慢慢侧过头，脑袋轻轻靠在我的肩头，温热的呼吸扫过我的颈侧。
　　借着这样短暂的依靠，汲取彼此身上的底气。
　　“是不是考砸了？”我率先开口，声音放得很轻，怕刺激到她。
　　她闷闷地应了一声，脑袋往我肩头又靠了靠，声音带着一丝委屈的鼻音：“差了好多名，我感觉我怎么学都跟不上……”
　　“一次模考而已，又不是高考。”我抬手，指尖极轻地拂开她额前乱掉的碎发，语气尽量轻松，“你平时那么努力，只是这次发挥失常罢了，没必要否定自己。”
　　“可是我真的很怕，怕最后考不到想去的城市，怕和你分开。”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藏了很久的不安，“我不想和你分开，我们说好要一起去同一个城市读大学的。”
　　我微微侧过头看着她低垂的眉眼，轻声安慰：“不会分开的，我们一起加油，不管最后结果怎么样，我们都不会走散。你别给自己太大压力，慢慢来就好，我一直都在。”
　　她抬起头，眼眶微微泛红，看着我，小声说了句：“谢谢你，灿灿。”
　　“跟我还客气什么。”我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动作小心翼翼，“错题我们今晚一起整理，一道一道捋清楚，下次就不会错了。”
　　“嗯。”她点了点头，情绪慢慢平复下来，重新拿起笔，只是做题的时候，胳膊依旧紧紧贴着我的胳膊，像是只要挨着我，心里就能安稳许多。

　　熄灯之后的宿舍，楼道应急灯漏进微弱的冷光，我们的床位紧紧挨在一起，隔着一层薄薄的床帘。
　　韩浔会打着手电筒趴在被窝里刷题，我也陪着她，在微光里勾勒设计稿的线条，笔尖在纸上划过的声音，在安静的宿舍里格外清晰。
　　刷题累了的时候，两人就隔着床帘小声说话，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惊扰到已经熟睡的室友。
　　“你以后想读设计专业吗？”韩浔的声音从床帘缝隙传过来。
　　“嗯，我一直都喜欢画画做设计。”我轻声回应，“你呢，就认准工程类专业了？”
　　“对啊，我从小就对这些力学结构感兴趣。”她顿了顿，又小声问道，“我们要是不同专业，大学会不会见面很少啊？”
　　“不会的，我们在一个学校，就算教学楼离得远，我也会去找你的。”我答道，“你要是没课，也可以来设计楼找我，我画室那边位置挺多的。”
　　“那太好了。”她的语气里带着欢喜，没过多久，一张折成小方块的纸条从床帘缝隙递了过来，我伸手接过来，展开一看，上面是她的字迹：我们一起加油，去同一个城市，永远不分开。
　　我拿出纸笔，认真写下回复：我也是，我们一定可以做到。
　　写完之后，轻轻塞回床帘对面。
　　深夜万籁俱寂，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
　　有一次，她抱着拍立得，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悄悄拍下我们举着手电筒对视的模样。
　　照片里的我们眉眼紧绷，眼底却藏着对未来笃定的期许。
　　她把洗好的照片压在枕头底下，每天睡前都会拿出来反复看一遍，当成支撑自己熬下去的动力。

　　课间操的音乐在校园里响起，全校学生排着队往操场走，人群熙熙攘攘，喧闹声铺满整个校园。
　　我们刻意放慢脚步，落在队伍的末尾，不和大部队挤在一起。
　　周围都是嬉笑打闹的同学，我们不敢有太过明显的亲密动作，只是指尖在身后悄悄勾住，像守着一个独属于两个人的秘密。
　　“等下自由活动，我们去操场边上走一走好不好？”韩浔侧过头，凑到我耳边小声提议。
　　“可以啊。”我点点头，“不过别待太久，等下还要回去刷题。”
　　“就一小会儿。”她弯起眼睛笑，指尖在我身后轻轻勾了勾我的手指，“我就想和你单独待一会儿。”
　　自由活动的间隙，我们沿着操场围栏慢慢散步，秋日的风扫过树梢，落下细碎的树叶。
　　她走在我身侧，时不时侧头看我。
　　“灿灿，你说我们十年之后会是什么样子啊？”她忽然开口问道。
　　我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十年之后啊，应该还像现在这样，天天黏在一起吧。”
　　她脸颊微微泛红，低下头，小声呢喃：“我也希望是这样。”

　　调座位的通知来得猝不及防，我们被分到了教室完全相反的两个区域，整整三天，韩浔整个人都闷闷不乐。
　　上课的时候，她总会下意识转头往我的方向看，做题频频走神，笔常常在纸上划出长长的错线。
　　课间的时候，也会借着接水、问问题的由头，悄悄往我这边瞟，眼神里满是失落。
　　我看在眼里，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上课的时候也总会下意识看向她的位置。
　　重新调回同桌的那天早上，我刚走进教室，就看见韩浔早早坐在座位上，桌面收拾得干干净净，看见我进来，眼睛亮了起来。
　　那是我从未看到过的风景。
　　等我坐到她身旁的位置，她趁着周围同学还没到齐，悄悄把一张刚拍好的拍立得塞到我的手心，什么多余的话都没说。
　　我握紧那张温热的相纸，指尖轻轻摩挲着照片上她青涩的眉眼，心里无比清晰，从高一分班成为同桌的那一刻起，这个人就再也没办法从我的生活里剥离出去。

　　思绪被怀里人的轻轻晃动拉回现实。韩浔抬手捏了捏我的下巴，仰头凑上来，唇瓣轻轻啄了啄我的唇角，台腔里带着慵懒的笑意：“那时候我天天用笔杆戳你胳膊，你是不是早就发现我闹小脾气啦？”
　　我低头轻轻咬住她的下唇，吮了一下，抬手收紧怀抱，语气带着笑意：“早就发现了，我的小笨蛋，那时候就只会偷偷闹脾气，不敢直说自己卡壳烦躁。”
　　“我那不是怕你嫌我烦嘛。”她笑着，整个人往我怀里缩得更深，脸颊紧紧贴着我的心口，细碎轻柔的吻一下落在我的锁骨上。
　　“我怎么会嫌你烦。”我的指尖顺着她的后背轻轻抚摸，“从高中同桌开始，你黏着我这么多年，我早就习惯了。”
　　“那高三的时候，你天天陪着我刷题，整理错题，我那时候就觉得，有你在真好。”她抬起头，鼻尖蹭着我的下颌，眼神温柔缱绻，“那时候我就暗暗想，以后一定要一直和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