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工作日记》舒熠

52、打工人的昼夜 马甲的秘密

　　早上闹钟响第二遍的时候，我才伸手把它按掉。

　　被窝暖得让人不想爬起来，身侧的人还陷在睡意里，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呼吸轻轻浅浅。
　　韩浔往我这边蹭了蹭，整个人直接贴到我胳膊上，脑袋拱了拱我的肩膀，嘴里迷迷糊糊咕哝了一声。

　　“唔……灿灿……再睡一小下好不好。”

　　我伸手揉了一把她的头发。

　　“再不起就要迟到了。今天轮到我开车，我得早点收拾。”

　　“噢噢。”

　　韩浔慢吞吞睁开眼睛，一双眼睛朦朦胧胧，带着刚睡醒的水汽，台腔软软糯糯。她坐起来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睡衣袖子滑下来露出一截手腕，伸手直接勾住我的胳膊，整个人挂在我身上不肯松开。

　　“那我也要快点起来。我们一起出门。”

　　两个人磨磨蹭蹭洗漱，抢洗手台，挤在一块对着镜子梳头。

　　同一个项目链条上的两个岗位，经常要对接沟通。
　　也正是因为这样，我们私下相处的时候，也会不自觉聊起工作上的内容。

　　早饭就是简单的吐司配牛奶，餐桌上还摊着几张我昨晚随手画的草稿。

　　韩浔咬着吐司，指尖点了点草稿纸上的曲线造型。

　　“你这个弧度，如果做成实物，内侧受力会有点吃紧哦。”

　　“我就猜到你会说这个。”我叼着牛奶吸管，指尖划了划图纸边缘，“我也担心这点，所以我预留了改动空间，等上班之后我们可以细对一遍参数。外观我不想大改，这个造型对整个展厅主题很重要。”

　　“我懂你的意思。”韩浔点点头，咽下嘴里的食物，眼神认真，“我回去算两组方案给你，一组最大限度保留你的外观设计，另一组做备选，万一强度过不了检测我们还有退路。”

　　做项目这么久，这种默契早就刻进日常里。外人会惊讶我们沟通效率怎么这么高，只有我们自己清楚，下班同居、白天又业务对接，很多想法不用掰开揉碎讲，稍微点一句就能接得上。

　　收拾好背包、电脑包，检查钥匙和工卡。今天轮到我开车，车钥匙被我揣进外套口袋。

　　“走啦上班。”

　　韩浔顺手把餐桌的草稿收拢，叠整齐塞进我的文件袋，跟在我身后出门。

　　早高峰路上车流堵得厉害。我握着方向盘，时不时吐槽两句路上乱变道的车子，韩浔坐在副驾，手里刷着手机，偶尔搭我的话。

　　等到车子停进科技馆园区停车场，时间刚好踩在上班打卡的临界点。

　　“差一点点就要迟到。”韩浔解开安全带。

　　“明天换你开，看你能不能比我快一点。”我调侃她。

　　“哼，明天我肯定早点起床！”韩浔鼓鼓脸颊。

　　两个人并肩走进大楼。

　　白天正式开启打工人模式。

　　开会，评审方案，跟别的同事对接需求，改图纸，一遍遍调整展品外观构想。
　　开会的时候一堆人围着会议桌，各个岗位的人七嘴八舌提意见，有的要压缩成本，有的要改动造型，有的担心落地实现不了。

　　我坐在椅子上，手里握着笔，一边记录，一边跟工程部门同步想法。

　　【我这边会议，他们想砍掉我设计的装饰结构】

　　【会影响整体受力点吗？】

　　【应该不会，但是观感直接大打折扣】

　　【我手上有一份轻量化材料的备选，可以保住大部分造型，等你散会过来找我喔～】

　　看到消息我嘴角忍不住往上扬，飞快敲了一个OK。

　　会议结束，我抱着一摞打印图纸。

　　韩浔正趴在桌面上算数据，笔尖在草稿纸上刷刷书写。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是我，眼睛柔和下来。
　　周围还有别的同事在忙活，她收敛了撒娇的神态，完全切换成工程师的工作状态，冷静专业。

　　“过来了，坐。”

　　她把几份打印好的材料推到我的面前。

　　“两套方案都算完了，你看。A方案最大程度保留你的设计，材料成本会往上浮一点点；B方案可以压预算，但侧面造型必须做裁剪。”

　　我低头一页一页翻看计算表格，指尖划过上面的数据。

　　“A方案我争取一下预算，我觉得值得。”

　　“可以。”韩浔点头，指尖点在图纸上一处标记，“但这里，这个拐角，设计师浪漫归浪漫，现实加工会出问题，我们得改一小处。”

　　“行，我回去改效果图，改完发你复核。”

　　旁边路过别的同事，笑着打趣。

　　“灿灿跟韩浔你们两个也太合拍了吧，设计和工程撞在一起几乎很少吵架，我们别的组天天吵得头大。”

　　我笑了笑：“互相让步嘛。”

　　韩浔也浅浅笑，低下头继续核对报表。

　　只有我们心里清楚，不止工作，生活里面我们也是这样。

　　回到自己工位，打开电脑修改效果图。上午的工作排得满满当当，一整个上午连喝水的间隙都很少。

　　等到午休，办公室大半同事出去吃饭或者下楼散步，工位区域一下子空了大半。

　　这就是我难得的摸鱼时间。

　　表面上我趴在桌面，看起来是趴在手机上面看新闻摸鱼休息。实际上点开了隐藏的作者后台，笔名莘翙。

　　读者新的评论一条条刷出来，很多人在讨论上一章的诡计伏笔，猜测后续走向。
　　我一条一条快速浏览，目光特意找到韩浔写的那条长评，认认真真看完。

　　她写的很长，分析人物心理，夸伏笔埋得巧妙，末尾还写希望作者好好保重身体，不要太累。

　　我指尖顿在屏幕上，悄悄点了一个匿名点赞。

　　就在我看得入神的时候，身后传来脚步声。

　　我心脏猛地一跳，手指飞快，一瞬间切回普通新闻页面，整套动作行云流水。

　　回头一看，是同组的同事小周，手里拿着外卖盒饭，走到我旁边工位坐下。

　　“灿灿，中午不出去吃饭啊？”

　　“不了，点外卖，等会到。”我神色如常，身体已经悄悄把手机往桌沿收了收。

　　小周扒开外卖盒子，随口开启闲聊模式。

　　“对了，最近我在追一本悬疑小说，作者叫莘翙，你有没有听过？真的绝了。”

　　来了。

　　我坐在椅子上，脸上维持着平平淡淡的表情，心里警铃大作。

　　“莘翙？好像有点耳熟。”我故作漫不经心。

　　“就是那个匿名大佬！从来不露脸，故事写得超级厉害。”小周眼睛发亮，一边扒饭一边滔滔不绝，“逻辑严丝合缝，而且故事底色特别温柔，明明写罪案，却不会让人觉得压抑。网上好多人猜作者是什么身份。”

　　“哦？大家怎么猜。”我端起水杯抿一口水，不动声色听着。

　　“有人说应该是刑警相关从业者，也有人猜是心理学专业的。”小周越说越起劲，“我觉得，说不定是理工科的！你看里面很多机械机关、设备构造，写得特别真实，感觉是懂工程、懂器械的人才能写出来。”

　　我眼皮跳了一下。

　　好家伙，猜方向几乎贴到我本人的职业上了。

　　“而且心思特别细腻，智商很高，冷静又温柔。”小周一脸向往，“真的很好奇，现实里面莘翙太太会是什么样子的人，该不会是一个气质安静，安安静静不爱说话的女孩子吧？”

　　我内心疯狂转圈：完了，完全反了。
　　现实里我是天天吐槽领导、爱摸鱼爱唠嗑的牛马打工人，跟“安静气质挂”半毛钱搭不上边。

　　但我脸上一点破绽都不露，顺着他的话往下圆。

　　“听你这么讲，确实挺厉害。不过网上的猜测多半都是脑补，未必准。说不定现实里面就是一个普普通通上班打工人。”

　　“也有可能！”小周点点头，“可惜太太完全不暴露任何个人信息，想要挖一点线索都挖不到。”

　　外卖送到，我顺势接过外卖盒子，打断这个话题。

　　“先吃饭先吃饭，午休时间不多，下午还要改一堆图纸。”

　　小周意犹未尽，总算把话题收住。

　　我扒拉着盒饭，心里长松一口气。
　　差一点点，差点就被同事顺着职业线索摸到苗头，极限把马甲兜住。

　　午休结束，下午继续连轴转。
　　改效果图，提交版本，接收韩浔复核反馈，来回调整细节，参加二次方案讨论会。

　　一整天时间哗哗就流过去。

　　等到下班打卡的铃声响起，办公室一阵小小的骚动。
　　同事们收拾东西，背包，互相道别。

　　我保存完最后一版图纸，关闭软件，把电脑、数位板、厚厚一摞纸质方案塞进电脑包。
　　韩浔已经站在部门的出入口等我，肩上挎着她最爱的背包。

　　看见我走过来，她眼睛亮起来，快步迎上来。
　　周围还有往外走的同事，她克制住黏人的冲动，只是伸手轻轻挽住我的胳膊。

　　“下班啦。”

　　“总算下班。”我长长吐出一口气，浑身疲惫写在脸上，“今天会议开得我头都大，一堆改不完的需求。”

　　“辛苦啦。”韩浔声音软软，伸手接过我手里沉甸甸的文件袋，帮我分担一部分重量，“我们走吧”

　　“对，明天轮到你。”

　　两个人顺着走廊往外走，一路碰到不少下班的同事，互相点头道别。走到停车场，坐进车里。关上车门的一瞬间，隔绝开公司的环境，韩浔瞬间放开，整个人往我这边靠过来。

　　她侧过头，鼻尖轻轻蹭过我的脸颊，飞快落下一个浅浅的亲亲。

　　“终于可以不用绷着啦。上班要维持专业样子，都不能跟你撒娇。”

　　我发动车子。
　　晚高峰的车流比早上还要拥堵。

　　我一边盯着前面的车流，一边开启疯狂吐槽模式。

　　“你是不知道下午那个评审会，明明前期沟通全部确认完毕，结果临到评审又要推翻部分设计。我改图改得手都快废掉。”

　　韩浔坐在副驾安安静静听我发牢骚，时不时点头附和。

　　“我知道的，我看你下午发消息都带着火气。”她伸手过来，手掌轻轻覆在我的手臂上，温柔安抚，“不过A方案预算那边已经有松动，说不定我们可以保住完整外观。”

　　“希望如此吧。”我叹口气。

　　堵车走走停停，车厢里面气氛松弛。
　　韩浔点开手机，翻出她珍藏的莘翙签名票根照片，还有那张全网独一份的私藏彩蛋截图，自己看得津津有味。

　　“说起来，我中午又重看了一遍那个专属小彩蛋。”韩浔转过头看向我，满眼亮晶晶，“每次看还是觉得好神奇，里面写的相处模式，跟我们实在太像了。”

　　我目视前方开车，表面神色平静。

　　“大概作者写的就是大多数很好的恋人的状态。”我再次搬出这套说辞。

　　“也是欸。”韩浔没有半点怀疑，自顾自往下说，“说起来我们公司还有人在追莘翙的小说，今天我听见工程部同事午休的时候还在聊，大家都在猜太太现实是什么样的人。”

　　我的手指握着方向盘微微紧了一瞬。

　　“哦？都猜什么。”

　　“五花八门的。”韩浔笑出声，“有人猜是医生，有人猜警察，还有人猜是安安静静不爱社交的理工女生。想想还挺有意思的，谁都不知道真实身份。”

　　我干咳一声。

　　“想象力真丰富。”

　　车子一路慢慢挪，终于驶出拥堵路段，路况顺畅不少。回到我们租住的小区，停好车子。

　　上楼打开家门，卸下背包，直接瘫在沙发上。
　　工作一整天，浑身骨头都发酸。

　　韩浔脱掉外套，转身去厨房，从冰箱拿出来饮料和小零食，抱过来放在茶几上。
　　她坐到我的身边，身子直接靠过来，肩膀贴着我的肩膀。

　　“累不累？我帮你捏捏肩膀。”

　　“求之不得。”我直接往她身上一靠。

　　韩浔的手掌轻轻按揉我的肩颈，力道刚刚好，消解掉一整天伏案画图积攒下来的酸痛。

　　“今天忙成这样，晚上要不要早点休息？”她一边按摩一边轻声问。

　　“还不行，我还有一点私活要处理。”我随口说道。
　　指的自然不是公司工作，是莘翙的稿子，晚上需要抽空写一部分新章节。

　　“工作还要加班吗？好辛苦喔。”韩浔有点心疼。

　　“不算公司加班，自己一点爱好。”我含糊地带过去。

　　韩浔也不多追问，她以为是我自己画点小画之类的爱好。
　　她手上不停，继续帮我揉肩膀，嘴里又开始聊起小说。

　　“说真的，莘翙太太最近更新节奏还可以，就是看评论区好多读者催更。真希望太太不要太累，写作也是很耗心神的事情。”

　　我靠在她身上，听着自家女朋友认认真真关心“另一个我”不要过度劳累，心里有点奇妙的哭笑不得。

　　我侧过头，嘴唇几乎贴到她的耳廓。

　　“与其惦记远方的作者累不累，不如多心疼心疼身边的我。”

　　韩浔笑起来，脑袋歪过来蹭蹭我的脸颊。

　　“我当然最心疼灿灿啦！但也不妨碍我心疼太太嘛。一个治愈我的现实生活，一个治愈我的精神世界。”

　　果然，完全听不出我话里面暗藏的告白。

　　我伸手揽住她的腰，把她抱到怀里，低头亲了亲她的唇角。

　　“行吧，双重心疼。”

　　晚饭简单对付过后，韩浔抱着那本实体书坐在沙发翻阅。
　　我借口要处理自己的私人爱好，躲进书房，关上房门。

　　打开私人手机，登录莘翙后台。

　　安静的书房，我开始敲下新一章悬疑故事的内容。
　　脑子里一部分构思诡计、线索、伏笔；另一部分脑子里还在复盘今天公司项目的参数，时不时还会想起白天同事小周那一番猜测，后背隐隐冒冷汗。

　　差一点点马甲就要露出马脚，以后上班摸鱼看后台得更加小心才行。

　　写了大概一个多小时，手机消息弹出来，是韩浔发来的微信。

　　【灿灿，你忙完没有呀？要不要吃点水果，我切好橙子啦。】

　　我快速保存文档，退出后台，清理痕迹，把手机锁屏。

　　【马上出来。】

　　走出书房，客厅暖黄灯光。茶几上放着一盘切好的橙子。韩浔盘腿坐在沙发，看见我出来，立刻拍拍自己身边的空位。

　　“快来坐。”

　　我坐下来，她把橙子叉子递到我手上。

　　“你的爱好，会不会很累？”

　　“还好。”我咬一口橙子，清甜汁水在嘴里散开。

　　韩浔往我身上靠过来，脑袋枕着我的肩膀。

　　“明天轮到我开车上班咯，我明天一定早起，绝对不卡点打卡。”她斗志满满地说。

　　“这话你上周也说过。”我无情戳穿。

　　“这次是认真的！”韩浔抬起头，伸手捏捏我的脸，台腔软软带着一点小小的不服气，“明天我早早起床，稳稳开车，我们可以提早十分钟到公司！”

　　我笑着伸手抱住她，让她安安稳稳窝在我的怀里。

　　“行，我期待你的表现。要是明天又起不来，接下来一周都归你开车咯。”

　　“不要嘛。”韩浔蹭我的脖颈撒娇。

　　闹了一会，她忽然想起工作上的事。

　　“对了，白天我们说的A方案，我晚上又简单推演一遍。有一个小地方还有优化空间，我跟你讲一下。”

　　她坐直身子，拿过手机打开表格，凑到我的面前，一条条跟我讲受力优化的细节。
　　我认真听，时不时提出设计这边的顾虑，两个人脑袋凑在一起，对着小小的手机屏幕，你一言我一语，把方案又打磨一轮。

　　不需要复杂的争吵，不需要反复解释，设计和工程的思维相互碰撞，默契浑然天成。

　　讲完工作，放下手机，夜色已经很深。

　　客厅只剩下落地灯微弱柔和的光亮。

　　韩浔重新靠回我的怀里，安安静静，语气轻轻。

　　“今天上班虽然很累，但是下班可以见到灿灿，就全部都变好了。”

　　我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

　　“我也是。开会改图纸被折腾一整天，一想到下班可以见到你，就还扛得住。”

　　她抬起脸，眼睛亮晶晶望着我，主动凑上来吻住我。
　　软软的吻，温温热热，绵长又温柔。
　　吻完之后还不肯分开，鼻尖依旧抵着我的鼻尖，呼吸交缠在一起。

　　“对了，”韩浔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一亮，“明天午休，我打印了我们项目新的测试报告，我拿给你看，我们再对一遍细节。”

　　“没问题。”我应下来。

　　怀里抱着自己最喜欢的人，白天是科技馆并肩合作的设计师与工程师，晚上回到家是同居恋人。

　　白天在公司，一边应付无穷无尽的图纸和会议，一边还要提心吊胆守住莘翙这个匿名马甲，好几次濒临暴露，又一次次被我险险圆回去。

　　同事会疯狂夸赞“莘翙太太”，女朋友会热烈热爱“莘翙太太”。

　　所有人都在讨论那个冷静细腻、精通机械诡计的匿名作者，没有人会把这个名号，和眼前这个天天吐槽加班、爱摸鱼爱唠嗑的打工人千灿灿画上等号。

　　马甲的秘密牢牢捂在我一个人的心底。

　　我可以写出打动万千读者的故事，可回到现实，我也只是一个要改图纸、要开会、会疲惫、会偶尔摸鱼的普通打工人。

　　只有夜里关上房门，敲下文字的时候，才是属于莘翙的时刻。
　　而走出书房，拥抱我的，是属于千灿灿的人间烟火。

　　韩浔似乎是有点困了，眼皮慢慢耷拉下来，整个人沉沉靠在我的胸口。

　　“灿灿……我们去洗澡睡觉好不好。”

　　“走，睡觉。”

　　我把她打横抱起来，站起身走向卧室。

　　窗外城市灯火点点，新的工作日又在不远的地方等候。
　　明天依旧是上班、开会、改图纸，午休时刻还要提防同事聊起小说，继续维持这场惊险又甜蜜的马甲伪装。

　　可只要身边有这个人，所有紧绷和小心翼翼，好像都变得可以承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