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饼中残指》姬知宴

1、午夜惊魂 三月的夜雨

　　三月的夜雨刚停，空气里弥漫着柏油路面蒸腾起来的潮气。林茉加班到十一点才从写字楼出来，高跟鞋踩过水洼，霓虹灯的倒影碎成一片。她不知道，这将是她此生最难忘的一天。回到家，她习惯性地点了那家常光顾的店的外卖。外卖送到几分钟后，整栋楼都被一声尖叫刺穿了。
　　屋里的灯惨白地亮着。林茉蹲在地上，惊魂未定，散落的肉夹馍摊在脚边，饼皮碎裂处露出一截灰白色的东西——她反复凑近又退开，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这最像的，是人类的手指头。
　　她冷静下来后拨打了报警电话。
　　周玮警官带队抵达时，林茉正抱着膝盖缩在门框边。他第一时间对疑似人体组织的异物进行了物证封存，送至法医实验室进行DNA鉴定，同时安排技术人员对林茉住处及外卖配送路径沿线展开勘查取证，对所有相关人员进行登记盘问。走廊里的声控灯一明一灭，像是深夜不安眨着的眼睛。
　　林茉自认倒霉，好好的点个外卖竟遇到这种事。
　　周警官将重点放在了外卖员陈峰跟饭店老板张勇的身上。两个男人，一个沉默寡言，一个满脸堆笑，像是一枚硬币的两面。
　　警察跟法医走后，楼道里重新安静下来。林茉缓缓站起身，倦意累积，大脑沉沉，眼神里的惊恐瞬间消散，乍一晃神，像是从来没有过。她走到窗前，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凌晨三点的月亮。今晚的月亮明晃晃，似乎将星星的光辉也吸了过来，另周围黯淡一片。她的嘴角露出不经意的笑。
　　楼下，一辆警车尾灯的红光在雨后的路面上拖出两道长长的血色倒影，渐渐远去。林茉把窗帘拉上了。她走回客厅，漫不经心地收拾散落在地上的肉夹馍残骸。
　　经过一番走访，周警官了解到饭店老板张勇今年46岁，跟前妻离婚多年，有一个12岁的女儿一起住。他的店开在老城区一条逼仄的巷子里，招牌上"老张肉夹馍"几个字被油烟熏得发黄。街坊邻居都说他为人老实脾气好，见面总笑呵呵的。张勇本人连连否认断指绝对跟饭店无关，一定是送出去后被人做过手脚，说话时眼圈发红，一只手不停地在围裙上擦来擦去。
　　外卖员陈峰28岁，白天是某公司的程序员，下班后兼职跑外卖。他戴着黑框眼镜，说话条理清晰，自述不了解断指从何而来，自己跟断指绝无关系。周玮注意到他的手——程序员的手，白净，指节修长，不像常年骑电动车送外卖的手。
　　断指已送至法医实验室进行DNA鉴定，由于需与全国DNA数据库进行比对，结果尚需数日。在此期间，专案组以张勇的店面为中心，对周边街道展开了地毯式排查，并调取了林茉所住小区及外卖沿途的监控录像，逐一排查案发当晚的进出人员。
　　这时，一位拾荒老奶奶李桂花主动跟警察报告：坊间早有传闻张勇家的肉夹馍是用人肉做的，自己曾在张勇家的垃圾桶里翻找出疑似女性头发的东西，在半夜路过张勇店时里面灯火通明，甚至传出女人的尖叫声。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神闪烁，手指不停地搓着蛇皮袋的边角，像是在背一段排练好的台词。
　　这让周警官对张勇这个人产生了极大的兴趣。一张脸，两面性格——街坊口中的老实人和拾荒老奶奶口中的恶魔，究竟哪一面才是真的？或者说，两面都是假的？
　　三日后，DNA鉴定报告出炉。经与全国DNA数据库比对，断指属于一名叫苏晴的女性，24岁，系附近某KTV的服务员。专案组随即对苏晴的社会关系展开调查，了解到苏晴生前与张勇来往密切，邻居反映案发前数日曾听到张勇与苏晴爆发过激烈争吵。
　　掌握初步线索后，警方依法对张勇进行传唤审查，并持搜查令对其店面及二楼住处进行了全面搜查。
　　审讯室内，周警官：“知道为什么抓你吗？”
　　张勇：“警官我冤枉啊，我真不知道断指哪来的。”
　　周警官：“你认识苏晴吗？”
　　张勇：“什么，死者是苏晴吗？”张勇瞪大眼睛，表现出惊诧，期待着周警官的答案。
　　周警官将DNA鉴定证书放在了张勇面前。
　　张勇呆愣了几秒，随后抱头疼哭，似是陷入了巨大的悲痛中。“前几天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
　　周警官：“你跟苏晴是什么关系？”
　　张勇犹豫了半天：“算是，算是男女朋友关系吧”
　　周警官：“据了解，3月28日晚上你跟苏晴在吵架？”
　　张勇：“男女朋友，难免闹别扭。”
　　周警官：“动手了吗？”
　　张勇：“你看我这样像是动手的人吗?”
　　这时候助手进来嘀咕了几句，并给了周警官一沓资料。
　　周警官：“那为什么在你家厨房的后院发现了苏晴的尸体？”
　　张勇一脸不可思议，不停嘀咕：“这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
　　周警官出示了尸检报告："经法医检验，死者苏晴的死亡时间约为3月28日晚10点左右，死因为颈部机械性窒息，尸体被肢解，凶器推断为锯齿类工具。最后问你一遍，苏晴是不是你杀害的？"
　　张勇：“真不是我杀害的，警官。我想起来了，3月29日下午7点左右，有人在我的店面闹事，当时有4个小混混说我的面里有苍蝇要举报我，我花了好大力气才摆平他们。一定是那时候有人潜入了我的后院埋尸的。”
　　周警官：“那在你的厨房发现了苏晴的毛发你怎么说？”
　　张勇瞬间改口：“这件事是我跟她的私事，我本来不想说的。28号那天我确实跟她动了手。都怪她贪得无厌，一直跟我要钱，我一个开饭店的还要养女儿，哪来那么多钱？”
　　周警官：“你怎么动的手，展开说说”
　　张勇：“我是被气坏了，她威胁说要把跟我的事告诉我女儿，我不想让我女儿误会我□□，就急了，当时正在切肉，一着急就把刀顺势甩飞出去了。但是，但是她躲开了，马上走了，我发誓没有伤到她。那头发可能是那时候刀子飞过去切下来的一点。”
　　周警官：“现在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你，你还不承认吗？”
　　张勇泪流满面："警官，一定是有人蓄意陷害我，您一定要帮帮我，我女儿还在家等我呢"
　　周警官：“你说有人陷害你，会是谁呢？你跟谁结过仇吗？”
　　张勇低头思索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清明，抬起头来的时候已不见痕迹：“我这人老实巴交的，能跟什么人起冲突。”
　　周警官：“是吗？你跟苏晴不就起过冲突吗？”
　　审讯告一段落，周玮扶额思索，这个案子看起来证据已经有了，张勇杀人的动机也有了，但是这时候他还有否认的必要吗？会有人那么蠢在杀人碎尸后忘了一截手指在食物里，还被别人发现了？他总感觉哪里不对劲，好像漏掉了什么？
　　尸检报告还显示，凶器为锯齿类工具。死者指甲缝中检出微量泥土成分，其中大部分与张勇家后院泥土成分吻合，但另检出一种含有工业废渣的异常泥土成分，与张勇后院土壤不符。法医已将异常泥土样本送至实验室做进一步成分分析。
　　狭小阴暗的出租屋内，花洒的水声盖住了一切。林茉顶着黑眼圈站在卫生间的水流下，已经冲了半个小时了，一动不动。水从头顶浇下来，顺着脊背流到脚踝，再汇入排水口的漩涡里。她的眼睛失了光彩，盯着水流看，仿佛灵魂正随着流水被一点一点冲走，冲进下水道，冲进黑暗里，再也回不来了。
　　她想起了苏晴。
　　三个月前的那个夜晚也是这样阴雨绵绵。林茉没带伞，为了躲雨进了公司附近商场，百无聊赖之下走进了一家卖香水的店。店员热情地招待了她，给她闻了好几款香水。林茉是个脸皮薄的人，越是这样热情，自己却不买越是感到难为情。于是她挑中了自己比较喜欢的一款：“这个多少钱？”
　　“美女，您的眼光真好，这可是我们首席设计师出的新款，卖的最好的。原价2988，正好今天店里有活动，折后价2588。”
　　林茉惊掉了下巴，一小瓶这样的水就可不知以卖这么贵。她正想找借口拒绝。店员又开口了，“香水代表一个人的品味，我看您气质这么好，这次不趁着活动买就可惜了。不如我们给你分期付款吧。”
　　“啊，不用，我再去别的店看看，回头再来回头再来。”林茉扔下这句话准备落荒而逃时，店员又开口了：“您是觉得您自己不值得这个价格吗？”
　　林茉呆在那里，不知如果是好的时候，一个女声从背后想起：“不是我们配不上这个香水，而是你这个香水它配不上它的价格。”她说罢，走上前来拉着林茉，“我们走，哪有人这样卖东西的。”
　　就这样，林茉被稀里糊涂拉了出去。
　　“我最看不惯你们这种人啦，在那干站着被别人欺负啊。这世道，脸皮太薄了没饭吃的”苏晴出来劈头盖脸说了林茉一通。林茉心里只有感激。
　　那天，苏晴像个女侠一般适时出现，为自己解了围。后来，她们成了朋友。原来苏晴是一家KTV的服务员，东北人，家里贫困，父亲是个赌鬼，欠了一屁股债后人间蒸发了，苏晴高中辍学打工替父还债，一还就是六年。虽然比林茉还小2岁，或许是常年戴浓妆的缘故，看着颇显成熟。跟林茉吃饭结账的时候永远有理由不在场，对林茉的工作充满好奇。
　　“诶，我说，你们整天坐办公室的，是不是喝喝茶聊聊天这一天就过了？”苏晴叼着烟
　　问。
　　“不是你想的那样，其实很辛苦，加班也是经常有的。”
　　“我跟你说，我小时候读书成绩不错的，我要是读了书找的工作比你好”
　　“那是自然。”林茉知道她心里有遗憾，顺着她的话说。她同情苏晴，也依赖苏晴。在这个陌生的城市，她总觉得跟她同病相怜，自己不善交际觉得麻烦的事，苏晴总能为她出头。
　　“不过，你们读了那么多书赚的还没我多呢？将来混不下去了姐罩着你。”苏晴倔强仰头带过眼底的不甘。
　　精明而又义气，偶有露出小女孩单纯的一面，KTV的霓虹灯把她的脸照得忽明忽暗，整天叽叽喳喳却偶尔发呆失神。这样的一个矛盾体完美地镶嵌在这个小姑娘身上。
　　林茉记得最后一次见苏晴，是在案发前一天。三月的阳光难得好了一回，苏晴兴高采烈地告诉她，债务终于还清了，她终于不用再被债务牵制干自己不喜欢的事情。"小茉，我要从KTV辞职了，到时候要跟心爱的人一起去旅游。"苏晴说这话的时候，整个人像是从暗处走到了阳光底下。
　　苏晴不知道，那天竟是她噩梦的开始。
　　她不知道那天在KTV包厢里，那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走后，角落里那个一直低头看手机的年轻人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很轻，轻到她根本不会留意，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很重——那是一种评估猎物的眼神，冷静、精确，不带任何温度。

　　"我们的计划能成功吗？姐姐你看到了吗？你会理解我吗？你一定会理解我的，一定会的。"林茉喃喃地自言自语，水声把她的声音搅碎了，像是在对着一口深井说话，回声空洞而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