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蝶不渡》德曲任

37、番外五 · 美智子 我叫美

　　我叫美智子。

　　这个名字，是我的母亲给我取的。

　　母亲说，“美智子”的意思是“美丽智慧的孩子”。她希望我长大后，能成为一个既有美貌又有智慧的女人。

　　我不知道自己是否达到了母亲的期望。但我知道，我这一生，经历了太多常人无法想象的事情。

　　有些事情，我从未对任何人说过。

　　包括海伦娜，包括光。

　　不是我不信任她们。而是那些事情太过沉重，沉重到我自己都不愿意去回想。

　　但现在，我决定把它们写下来。

　　因为我想让光知道，她的母亲，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也想让那些曾经出现在我生命中的人，不至于被遗忘。

　　我最早的记忆，是关于母亲的。

　　那是在一间很小的屋子里，屋子里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药味。母亲躺在床上，脸色苍白，瘦得只剩下皮包骨头。她咳嗽得很厉害，每次咳嗽都会咳出血来。

　　我站在床边，手里端着一碗粥。

　　“妈妈，您吃点东西吧。”

　　母亲摇摇头，费力地抬起手，摸了摸我的脸。

　　“小美乖，妈妈不饿。你自己吃。”

　　“可是您已经好几天没吃东西了。”

　　“妈妈吃不下。”她笑了笑，那笑容虚弱得像随时会熄灭的烛火，“小美要好好吃饭，快快长大。”

　　我哭了。

　　我不知道母亲得了什么病。我只知道，她一天比一天虚弱，一天比一天消瘦。村里的医生说，她得的是一种治不好的病，让我做好心理准备。

　　我不懂什么叫“治不好的病”。我只知道，我不想让妈妈死。

　　那天晚上，母亲把我叫到床边。

　　她握着我的手，用很轻很轻的声音对我说：“小美，妈妈要走了。”

　　“您要去哪里？”

　　“去一个很远的地方。”

　　“那我跟您一起去。”

　　“不行。”她摇摇头，“小美要留下来，好好活着。”

　　“可是我不想离开妈妈。”

　　“妈妈也不想离开你。”她的眼泪流了下来，“但妈妈没办法。妈妈病了，治不好了。”

　　“那我去找医生，找更好的医生来给您治病。”

　　“没用的。”她说，“这是妈妈的命。”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积攒力气。

　　“小美，妈妈走了以后，你要照顾好自己。要学会做饭，学会洗衣，学会保护自己。”

　　“不要轻易相信别人。这个世界上，坏人比好人多。”

　　“但如果遇到了真正对你好的人，要珍惜。不要因为害怕受伤，就把所有人都拒之门外。”

　　“还有……”她的声音越来越弱，“你爸爸……他不是一个坏人。他只是……做了错误的选择。如果可以的话……原谅他。”

　　我哭着点头。

　　“妈妈，我记住了。”

　　她笑了。

　　那是我最后一次看到她的笑容。

　　第二天早上，母亲走了。

　　我守在她的床边，握着她已经冰凉的手，哭了一整天。

　　村里的人帮我把母亲安葬了。坟墓在后山上，面朝大海。她说她喜欢海，喜欢听海浪的声音。

　　我跪在墓前，磕了三个头。

　　“妈妈，您放心。我会好好活着的。”

　　那一年，我六岁。

　　母亲去世后，我成了孤儿。

　　父亲在哪里，我不知道。从我记事起，他就没有出现过。母亲也从来不提他。我问过一次，母亲只是说：“他去了很远的地方。”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很远的地方”，其实是监狱。

　　父亲因为参与非法活动，被判了刑。母亲没有告诉我，大概是怕我难过。

　　我开始了独自一人的生活。

　　村里的人可怜我，东家给一碗饭，西家给一件衣。我也很懂事，从不挑食，从不抱怨。我帮村里的人做些力所能及的活计——帮王婶喂鸡，帮李叔放牛，帮张奶奶扫地。大家都很喜欢我，说我是一个乖巧的孩子。

　　但乖巧，并不意味着幸福。

　　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我一个人躺在冰冷的被窝里，总会想起母亲。

　　想起她温柔的声音，想起她温暖的手，想起她看我时那充满爱意的眼神。

　　我会蒙着被子，偷偷地哭。

　　哭累了，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擦干眼泪，继续生活。

　　我八岁那年，村子里来了一群人。

　　他们穿着黑色的西装，开着黑色的汽车，看起来很有气势。为首的是一个中年男人，戴着一副墨镜，嘴里叼着一根雪茄。

　　他找到了我，上下打量了一番。

　　“你就是美智子？”

　　我点点头。

　　“我是你父亲的朋友。”他说，“你父亲让我来接你。”

　　我愣住了。

　　“我父亲？”

　　“对。”他笑了笑，“他出来了。他想见你。”

　　我犹豫了一下。

　　我不知道该不该相信这个人。母亲说过，不要轻易相信别人。

　　但另一方面，我又真的很想见父亲。

　　我想问他，为什么这么多年都不来看我。

　　想问他，知不知道母亲已经去世了。

　　想问问他，还记不记得我。

　　最终，好奇心战胜了警惕心。

　　我跟着那群人，上了车。

　　车子开了很久，久到我在后座上睡着了。等我醒来的时候，车子已经停在了一座巨大的庄园门口。

　　那座庄园，就是我后来生活了十年的地方。

　　庄园的主人，就是那个自称是我父亲朋友的男人。

　　他告诉我，我父亲确实曾经在这里待过，但已经离开了。至于去了哪里，他也不知道。

　　“你暂时先住在这里吧。”他说，“等你父亲回来，我再通知你。”

　　我没有别的选择，只好住了下来。

　　庄园很大，有很多房间，有很多仆人。但这里的一切，都让我感到陌生和不安。

　　那些仆人，看我的眼神很奇怪。不是友善，也不是厌恶，而是一种……审视。像是在评估一件商品的价值。

　　庄园的主人，对我倒是很客气。他给我安排了最好的房间，给我买了漂亮的衣服，还给我请了家庭教师。

　　但我总觉得，他的笑容背后，藏着什么东西。

　　那种感觉，让我很不舒服。

　　我在庄园里住了下来，开始学习各种各样的课程。

　　礼仪、茶道、花道、书法、绘画、乐器……他们要把我培养成一个“淑女”。

　　我不知道学这些有什么用。但我不敢反抗。因为反抗的后果，是被关进小黑屋里，不给饭吃。

　　那种滋味，我尝过一次，就不想再尝第二次。

　　我十岁那年，庄园里来了一个女人。

　　她叫海伦娜，是一个盲人。她的眼睛看不见，但她的其他感官异常灵敏。她能通过脚步声分辨出是谁在走路，能通过气味判断出厨房里在做什么菜。

　　她最初是被分配来照顾我的女仆。

　　我一开始对她很排斥。因为我不信任任何人。我觉得，庄园里的每一个人，都可能是主人派来监视我的眼线。

　　但她不一样。

　　她从不主动跟我说话，从不打听我的事情，从不干涉我的行动。她只是默默地做着她分内的工作——打扫房间、整理衣物、准备饭菜。

　　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很安静，很专注。

　　那种安静，让我感到一种莫名的安心。

　　有一天晚上，我失眠了。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着母亲，想着父亲，想着这个奇怪的庄园，想着未知的未来。

　　我索性坐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月色。

　　“睡不着吗？”

　　身后传来海伦娜的声音。

　　我吓了一跳，转过身，看到她站在门口。

　　“你怎么还没睡？”

　　“我听到你在翻身。”她说，“要不要喝杯热牛奶？”

　　我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她去厨房热了一杯牛奶，端到我面前。

　　我接过杯子，喝了一口。温热的牛奶顺着喉咙流下去，胃里暖暖的，整个人都放松了一些。

　　“谢谢你。”我说。

　　“不用谢。”她说，“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跟我说说话。”

　　我沉默了片刻。

　　“你……为什么会来这里？”

　　“说来话长。”她说，“总之，是一些不太愉快的经历。”

　　“那你为什么不离开？”

　　“离开？去哪里？”

　　“去哪里都行。总比待在这个地方强。”

　　她摇了摇头。

　　“我无处可去。”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虽然看不见，但此刻却像是在注视着远方，注视着某种我看不到的东西。

　　“我也是。”我说。

　　那是我第一次，对一个人敞开心扉。

　　从那以后，我和海伦娜的关系，变得越来越亲近。

　　她成了我在庄园里唯一信任的人。

　　我有什么心事，都会跟她说。她会耐心地听，然后给出她的建议。她的建议不一定都是对的，但总是真诚的。

　　她教我认字，教我读书，教我思考。她告诉我，这个世界上有很多美好的东西——诗歌、音乐、艺术、科学。她说，虽然我看不见，但我可以通过别人的描述，去感受那些美好。

　　“你知道吗？”有一次她对我说，“樱花是粉色的，花瓣很薄，像纸一样。风一吹，花瓣就会飘落下来，像下雪一样。”

　　“你见过樱花吗？”我问。

　　“没有。”她说，“但我听过别人描述。”

　　“那你怎么知道别人描述的是真的？”

　　“我不知道。”她笑了笑，“但我选择相信。”

　　“为什么？”

　　“因为相信美好的事物，会让生活变得更容易一些。”

　　我记住了她的话。

　　我开始尝试着去相信一些美好的事物。

　　虽然这个过程很艰难，虽然我经常会被现实打击得体无完肤。

　　但我没有放弃。

　　因为我知道，如果我放弃了相信，那我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我十五岁那年，庄园里发生了一件大事。

　　庄园的主人死了。

　　他是被人杀死的。

　　凶手是谁，没有人知道。但有人说，是他的仇家寻仇，也有人说，是他手下的人造反。

　　对我来说，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终于死了。

　　那个压在我头上的大山，终于倒了。

　　庄园陷入了一片混乱。那些仆人纷纷收拾东西逃走，那些打手也各自散去。偌大的庄园，一下子变得空空荡荡的。

　　我也准备离开。

　　但在我离开之前，我想做一件事。

　　我想找到关于我父亲的线索。

　　我在庄园主人的书房里翻了很久，终于找到了一份文件。

　　那是一份名单。

　　名单上，记载着所有被庄园主人“处理”掉的人的名字。

　　其中，有一个名字，让我浑身发冷。

　　高桥翔太。

　　那是我父亲的名字。

　　我继续往下看。

　　“处理方式：灭口。”

　　“处理时间：平成十二年秋。”

　　“备注：其女美智子，留作备用。”

　　我拿着那份文件，手在发抖。

　　原来，我父亲早就死了。

　　原来，庄园主人一直都在骗我。

　　原来，他留下我，只是因为我有“利用价值”。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书房的。

　　我只记得，那天晚上，我坐在花园里，看着满天的星星，哭了很久。

　　海伦娜找到我的时候，我的眼泪已经哭干了。

　　她什么都没问，只是坐在我身边，默默地陪着我。

　　过了很久，我才开口。

　　“海伦娜，我爸爸死了。”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我知道。”

　　“你知道？”

　　“我猜到的。”她说，“庄园的主人，不会无缘无故收养一个孩子。”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告诉你，只会让你更痛苦。”

　　我低下头。

　　“我是不是很傻？居然相信他说的那些话。”

　　“你不傻。”她说，“你只是渴望被爱。”

　　我抬起头，看着她。

　　“海伦娜，我想离开这里。”

　　“好。”

　　“你跟我一起走吗？”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好。”

　　那天晚上，我们制定了逃跑的计划。

　　庄园里还有一些忠于前主人的守卫，他们不会轻易放我们离开。我们必须小心行事。

　　我们花了一个星期的时间做准备。我偷来了守卫换班的时刻表，海伦娜摸清了庄园周围的路线。我们准备好了一些干粮和饮用水，还有一些必要的物品。

　　第八天的深夜，我们出发了。

　　我们从后门溜出了庄园，沿着一条小路，向山下走去。

　　夜很黑，路很难走。我搀扶着海伦娜，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树枝刮破了我们的衣服，石头硌痛了我们的脚。但我们不敢停下来，因为身后随时可能有追兵。

　　我们走了整整一夜。

　　天亮的时候，我们终于到达了山下的小镇。

　　我们找了一家小旅馆，住了下来。我用自己的积蓄，付了房费。

　　我们终于安全了。

　　那之后，我们辗转了几个地方，最后在京都定居了下来。

　　我在一家和果子店里找到了工作，学习制作和果子。海伦娜则在一家诊所里找到了工作，做护士助理。

　　我们的生活，虽然清贫，但很平静。

　　那段日子，是我人生中最幸福的时光之一。

　　因为我不再是一个人了。

　　我有了海伦娜。

　　有了她，我就有了一切。

　　后来，我们开了一家属于自己的和果子店。

　　店名叫做“缘”。

　　因为我和她的相遇，本身就是一场缘分。

　　再后来，我们收养了一个孩子。

　　她叫光。

　　她是我们的女儿。

　　她的到来，给我们带来了无尽的欢乐。

　　我看着她从一个襁褓中的婴儿，长成一个蹒跚学步的幼儿，再长成一个亭亭玉立的少女。

　　我把自己全部的爱，都倾注在了她的身上。

　　因为我知道，被爱着长大的孩子，内心会是温暖的。

　　我不想让她经历我所经历的那些黑暗。

　　我想让她在一个充满爱的环境中长大。

　　我想让她知道，无论发生什么事情，妈妈都会永远爱她。

　　现在，光已经十六岁了。

　　她是一个聪明、善良、勇敢的女孩。她的学习成绩很好，在学校里很受欢迎。她也学会了做和果子，手艺比我还要好。

　　我很为她骄傲。

　　有时候，我会想起我的母亲。

　　我想告诉她，我做到了。

　　我好好地活了下来。

　　我找到了爱自己的人。

　　我有了自己的孩子。

　　我过得很好。

　　妈妈，您在天国看到了吗？

　　您的女儿，没有辜负您的期望。

　　她成了一个美丽智慧的女人。

　　她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幸福。

　　她的人生，虽然有过黑暗，但最终还是迎来了光明。

　　就像她的名字一样。

　　美智子。

　　美丽智慧的孩子。

　　谢谢您，妈妈。

　　谢谢您给了我生命。

　　谢谢您教会了我坚强。

　　谢谢您让我相信，无论多么漫长的黑夜，终会迎来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