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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疏帘淡月·百媚娘 ...

  •   初春。
      晨曦。
      和煦的阳光撒入木廊之上,镀起了点点金光。
      槿末遮起了大半张脸,唯独露出了那双漆黑明亮的眸子,淡淡地杵在“锦园”三楼的角落处,眼睛定定地望着楼下那抹艳丽的红色。灰暗的角落也正恰遮住了槿末的身影,但槿末却对下面,看得清楚。
      翡儿在一旁左顾右望地甚是不安,看了看楼下笑吟吟的老鸨,又看了看身边沉默不语的槿末,诺诺地扯了扯槿末的袖子,再次开口劝道:“小姐,我们还是进屋去吧?若是,若是被妈妈发觉了,奴婢就遭殃了!”
      槿末撇过脸,看着翡儿愁着脸,也失了兴致,转身便朝屋里走去,身后跟着的翡儿亦是舒了口气,这个摸不着脾气的主,有时倒是好说话。
      刚回到屋里,门便被敲响。翡儿倒水的手一颤,莫不是真被老鸨察觉了?看了坐下的槿末一眼,揣着忐忑不安的心走到门边打开了屋门,“吱呀——”一声,入帘的原是碧瓷三人。翡儿拍了拍胸脯,心有余悸。
      碧瓷见了,打趣道:“翡儿这是在吓什?莫非是做了什么亏情的事儿?怕郎儿来找?”
      “呵呵。”一旁两边的绿妆和闳嫣跟着笑道。翡儿被说得羞红了脸,站在槿末身后低垂着脑袋。
      槿末仍是坐在椅上,见三人来了,拿了瓷杯放好,倒了茶后依旧不言语。
      碧瓷三人见势便坐下,碧瓷看着槿末一脸淡漠,低叹口气,劝道:“我倒是知道你是个善人,但你却依旧如此不言语,儿时倒好,还能说上两句,现下长大了,确是愈发不愿说了,到底是惜字如金呐。”
      话音刚落,门外便闹哄起来,绿妆一愣,问道:“外头这又是怎么了?”
      “绿妆你倒是糊涂地很,今日不是那百媚的出嫁嘛,现在定是男方那边来接人了。”闳嫣的口气倒满是嫉妒。
      绿妆听后微微失神,眸中闪过一丝哀伤。
      闳嫣见罢更是恼火,推了推沮丧的绿妆,道:“你这是何苦?那敖公看上地可是咱‘锦园’的红人,现在又是要娶之为妻,你倒是好,如此爱慕人家又不肯说出,伤了自己谁也别想知道了!”说着说着,却也盈出眼泪,绿妆更是掩面哭了起来。
      槿末见此,嘴角扯了扯,安慰人的话,她的确不太会说。
      碧瓷又是叹气,颇为哭奈地说道:“那百媚确是有福之人,先前说是‘腾云庄’的庄主要来‘锦园’,谁都知晓,那庄主虽年老体弱,却仍是喜爱‘那事’,还是个不好惹的主,‘锦园’的都是些貌美女子,谁肯愿意呢?故是推三阻四的,有个百媚的仇家提出让百媚去服侍,那百媚是‘锦园’的红牌,不仅人长得娇美,舞更是无人能及,常常出台跳些勾人的舞,惹得那些个男人各个都迷得不深。所以姑娘们都是多少有些嫉恨的,有人这么一提议,大家就都说好了,妈妈也实在挑不出个人儿来,就定了百媚去服侍庄主,谁知那晚来的不是庄主,而是庄主的长子敖公,长得丰神俊朗,端一副好皮相,且不说他长得如此俊美,光是身上那种高贵的气质与霸气,俘虏了不少姑娘的心,而绿妆,唉……亦是如此。敖公与百媚一见钟情,筹好了钱,便向妈妈赎身,而那时老庄主也病逝,敖公便顺次接下了庄主的位置,今日便是百媚嫁与敖公的日子,那敖公不仅没有嫌弃百媚的出身,反是越发疼爱她了,说是要娶之做侧室!你不知羡煞了多少姑娘,她们啊,嫉妒地都红了眼。”
      碧瓷这番话倒是说给槿末听得,槿末常年关在屋内,以至于对“锦园”也不甚熟悉。
      这时绿妆也抚平了心情,只剩下轻轻的抽噎声。碧瓷见此心生怜悯:“你也别再惦记那敖公了,错过了就错过了,这也是命啊。我倒是想得开,那是百媚的福气,嫉妒也是没用的。敖公也是个如意郎,要怪也只怪自己没好好把握。”
      这话显然是说给绿妆听的。
      闳嫣转过脸问向槿末:“槿,你怎么看?”
      我怎么看?槿末看着屋门,似乎能透过门看见外面的情形,半响,才淡然说道:“痴人。”
      碧瓷也看向槿末:“你倒是懂得很,也是,他们却是一对痴人。槿,你也是好命,妈妈把你当大家闺秀养着,少有人见过你的面,还是我们姐妹三人好命,见着了你如此的美人,说实话,‘锦园’里的任何一个姑娘,都是比不上你的。也难怪妈妈如此呵护着你,我们倒好,生来命就低贱,若不是长着一副入得了眼的皮相,现在还不知要漂泊到何处呢……”
      碧瓷说完,一时间屋内的气息便变得哀怆起来。

      碧瓷三人走后,已逼近黄昏,槿末坐在窗前,若有所思。
      入夜,翡儿不知何故,面色微红,额上也有些发热,迷迷糊糊地便早早睡去了。槿末却毫无睡意,灭了屋内的蜡烛,合衣走在窗前出神。
      转载过了两年,槿末也越发美丽了。因常年不出屋子,以至于肤资白皙过人,在月亮的散漫下,模糊地仿佛一去而逝的天人,也的确应了碧瓷的那番赞言。
      梅林中忽然出现了一点亮光,吸引了槿末的视线。只见那点光缓缓向槿末逼近,更加明亮了,是孔明灯。
      “孔明灯……”槿末失神地低喃道,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指想去抓牢,那灯竟也就渐渐地过来了!
      待槿末回神过来,那灯便安安稳稳地抓在自己手中。灯下垂着一张字条,槿末取下看去,却猛然顿住。
      只见那字条上写着:槿儿,见到字条后半个时辰内到梅花树下磐石处,落款:南辞锡。
      槿末拿着字条的手一颤,又忙将字条放入怀中,探出身子向梅林处仔细望去,却漆漆一片,看不清切。
      槿末失望之余又回头望了眼沉睡着的翡儿,心中有些踌躇。
      终是决定去探探,心中或许也是惦记着他的吧?夜间微寒,槿末披了件外衣,便要出去。刚打开屋门,床上的翡儿却又恍恍惚惚地醒来,低着嗓子问道:“小姐这是要去哪儿?”
      槿末一惊,又忙于掩饰,垂了垂头,回道:“去妈妈那儿……”再撇去看时,翡儿又闭上了眼,似乎睡着了。
      犹豫再三,槿末还是关上了屋门,匆匆朝南面的梯子走去。那梯子很是偏僻,姑娘们都不会走去,妈妈是怕姑娘们偷偷来看槿末,才开了那么个秘密通道,这会儿却给了槿末下楼的机会。
      “锦园”前头虽是热闹非凡,但后院确是姑娘们和客人不能去的,在梅林最东面倒是有道长长的梯子,正是通往“清怜院”的。
      槿末出来匆忙,来到后院才发现忘带了灯笼,顶上看去梅林到还是有几分清晰,但槿末下来后却发现梅林更是黑漆,心中浮起丝恐慌,缓慢地朝梅林深处走去。
      夜风吹过,槿末只觉寒冷,不防被一人拥在怀间,槿顿时僵住。
      槿末望不见那人长相,也不敢转过头去,尖叫声卡在喉间唤不出来,也不能唤出。只能瑟瑟发抖。
      身后那人倒是温暖了槿末,但槿末却仍是僵硬着,仿佛过了许久,那人才低着声,靠着槿末的耳畔,低哑邪魅的嗓音响起:“怎么,两年不见,倒是不记得我了?
      声音似熟悉,但又似不熟悉,槿末的心一颤,身后那人炽热的鼻息打在自己颈间,槿末脸颊儿上一热。
      难道是他?槿末试探性的地回道:“辞锡?”声音竟是从没有过的温和动听。
      那人更加紧抱住槿末,把头埋在槿末后背,低声笑道:“呵,还算你有点良心。”
      “果真是你?”槿末忍不住回问道。“不是我还会是谁?难不成你还有了其他的心上哥哥?”南辞锡闷闷不乐道。
      “可有看到那张字条?”南辞锡继续问道,有些迷恋地嗅着槿末衣间散发的香气,很是特别怡人。
      “嗯……见到了。”槿末说话的声音越发细小了,“所以才过来的……”说完这句,槿末便又脸红了。
      “你……”槿末刚想说别再这样搂着她了,南辞锡却打断道:“我带你去个地方。”又是在槿末耳边说道,热气打到槿末的耳内,痒痒的,心中说不出的一种温暖。
      “好。”不假思索。
      槿末没料到南辞锡竟会轻功,抱起她的那刻,槿末失了神,接着便感到凉涩的寒风吹进衣缝,往四周看去,发现自己在半空中快速移动着,耳边“沙沙”的风声不断,却不觉得冷了,因为南辞锡把外衣脱下披在了槿末的身上。
      “别怕,有我在。”南辞锡垂下脸,温润地含笑看着槿末。
      莫名地,安心呢。
      等落了脚,槿末才打量起周围,方才心里又是激动又是紧张,也没见着些什么,这会儿南辞锡已倚在了阁楼的窗柩前,他一拢红衣,玄纹云袖,墨玉般柔亮的发丝以竹簪束起,身上一股不同于兰麝的幽香。修长挺拔的身姿懒散地靠在窗栏边,低垂着眼脸,如玉般白皙的手指轻扣着。
      槿末瞧了片刻,莫约着是三层的阁楼,屋内干净地没有一丝尘埃,物什倒是不多,却给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舒适,不知是否案上的墨水还未风干,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
      一回头,便见着了倚在窗柩前的南辞锡。皎白的月光淡淡地洒在他修长的身姿上,若悬瀑般的发丝缀上了银光,闪烁着动人心魄的瑰丽。
      不由自主地,槿末低声唤道:“辞锡。”
      只见南辞锡轻笑了起来,骤地抬起眸子,竟比那天际的星儿还要美上几分。槿末呆愣了一刻,他深邃的眼就要将她吸进,似鬼魅的沼泽,一不留神,就踏了进去,无法自拔。
      南辞锡见槿末并未啃声,只是略略失神地望着自己,嘴角微微翘起,一时之间美得仿若天上的谪仙。
      “槿儿,过来。”南辞锡向槿末招了招手,言辞柔媚,淡淡雅雅,轻言像絮语。
      槿末只觉心里有块地方陷了下去,忙垂下眼,微红着耳坠走向南辞锡。
      方才摸着黑,倒也见不着南辞锡的模样。这下却因着月色看了个仔细,槿末倒不知为何有些局促。
      南辞锡依旧含笑看着槿末,见着槿末想说上什么,伸出食指竖在唇上,“嘘,别说什么,看看窗外。”
      槿末侧过脸望窗外之,恍惚间听到一声闷响,紧接着一阵短促的锐声滑过黑夜,在苍穹之中绽放开一朵五彩明艳的烟花。槿末自是没见过这烟火,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却又很快发现那美丽的烟花在绽放的瞬间又消逝了。漆黑的夜空中,徒留一道道灰黑色的烟雾。
      又是一声声闷响,一朵朵千姿百态的烟花盛开在远处的空中,掩盖过了星星零零的星儿的光芒。
      “这是什么花,竟能开在天上。”槿末问道。
      南辞锡又是一阵轻笑,手柔柔地顺着槿末的发丝,笑道:“傻槿儿,这不是什么花,却是烟火。”
      槿末轻皱起秀丽的眉,问道:“烟火?这又是什么?”过了一会又自己道,“到底是在屋内关久了,什么也不知晓了,不过辞锡,多谢了你,不然我或许都见不着这奇妙的烟火。”
      南辞锡眸中闪过一丝疼惜,问道:“可喜欢这烟火?”
      槿末现是点点头,却又很快摇了摇头,抬头见南辞锡不解,轻声回答道:“它的美丽太短,不管再怎么美丽动人,终是会遗忘在以后。”
      说至此,槿末又看向窗外,烟火已不在,黑夜中满是一道道它留下的痕迹,像是狰狞的伤疤,但却不久后随风散去,安静的黑夜依旧,竟好似方才从没有过烟火一世的灿烂。
      “它太脆弱了,”槿末低叹一声,“就算绚烂过后留下了气息,却依旧会消散,还不及永不能褪去的伤疤,即使丑陋,却到底是留下的印象。烟火却是苦命的另一种,过于美好的东西,都会消失的无影无踪罢?”
      南辞锡深深看着槿末,她眼中的寂寞与哀伤无人能够了解,南辞锡只觉心中隐隐作痛,他不禁垂下眼,柔声道:“等到了仲夏,我带你去‘蝶园’,你可知每夜来临,那丛间的萤火虫便都幽幽飞舞出来了,使得原本黑漆的夜亮堂了,那些虫儿生性温顺,会发出盈盈亮光,加上夜风那么一吹,夹着莲香、草香、凉爽之余,倒也清静美丽的不少。寂寞的人,应是喜欢罢?
      等到了中秋,我带你去茗湖,在那湖看得月儿最是明亮、清楚,偌大的天际,虽是迷黑一片,虽是不出一星,但有了那月儿,却显得不那么空旷了,淡淡朦胧的月色很是迷人,寂寞的人,也是喜欢罢?
      严冬倒是冷了多,我怕你又大意不好好护着自己,冻着了可不好了,不然等下了雪,带着你去东面最高的柏树顶上,从下往下看去,倒也是把这小地方望见了七八分多,万物皆披上了白衣,在加上白日的晨光,白雪泛上了一层光,上头是听不见远处的声响的,视野里倒是多了来来往往的人儿,看着倒也是另一番赏心悦目,寂寞的人,最是喜欢罢?”
      南辞锡缓缓道来,一口一字都充盈着温柔,双眼似水般烁烁发亮,盯着槿末的眼睛,弯着好看的嘴角,一手柔柔地顺着槿末黑滑的乌丝。
      寂寞的人,最是喜欢罢?
      心中反反复复念叨着这句话,槿末感动地已不知该说什么,南辞锡说的这些,她都没见过,可是又仿佛一瞬瞬地出现在眼前,弥漫在南辞锡的微笑中。
      不知觉中,一颗温热的晶莹自眼眶边缘夺出,滑过脸颊,留下长长的,反着光亮的泪痕。
      南辞锡黑眸一闪,低笑着说道:“傻瓜……”
      “这都是我的主意,槿儿,你可有什么想让我帮你做的?”南辞锡低下头,弯着眉温柔地看着槿末。
      “让你做吗……”槿末恍惚地喃喃道,眸中闪着不知名的情愫。
      半响,方才低声说道:
      “不然……冬日再来,把梅林开出的第一枝折下,送我……”
      南辞锡倒是没料到槿末会说出这句,有丝惊讶:“嗯?折梅花?”
      “对,梅花。”槿末点了头,抬起望着南辞锡,眼定定地看着眼前的人儿。
      “好,梅花。”南辞锡莞尔一笑,就连天际最亮的那颗星也失了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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