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咫尺山海》宥杉

25、樟影闲谈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准时划破锦都高中沉静的夜色，教学楼里瞬间涌出声浪，椅子拖拽、说笑打闹的声音混在一起，沿着走廊层层散开。楼道的白炽灯亮得发白，学生们背着书包，成群结伴往校门口走。

　　李沐荞收拾好卷子放进抽屉，指尖还留着下午在办公室，苏怀玉讲题时落在纸页上的温度。唐芷已经站在她桌边等了一会儿，利落的短发被走廊的穿堂风吹得微微翘起来。

　　“走吧，时艺已经在楼下香樟树下等着了。”“唐芷顺手帮她拎起侧边滑落的水杯，自然走在靠外侧的位置，和她一起随着人流下楼。

　　夜里的风比傍晚凉很多，校门口几棵老樟树的枝叶在路灯下晃出细碎晃动的影子。时艺斜倚在树干上，书包搭在胳膊上，看见她们出来，立刻直起身挥手。

　　“可算来了，等你们好久了，你们怎么这么半天才下来？”

　　“今晚作业太多了，刚才收作业也耽搁了一会儿，要是等会那家关东煮开了请你吃怎么样。”唐芷说道

　　“那太好了，唐老板大气。”唐芷侧过头看李沐荞，眼底带着淡淡的笑意，“一起吧，我请客。”李沐荞点点头说着谢谢，“哎这么客气就是你不对了哦！”

　　三人一起打打闹闹穿过斑马线，路上大多是刚下晚自习的学生，三三两两结伴，低声聊着习题和班里的琐事。唐芷一直走在靠近车道的一侧，下意识把李沂珊护在内侧，这个小动作她做了很久，几乎成了本能。李沐荞浑然未觉，脑子里还反复盘旋苏怀玉和她说的那句话，不要只用一张试卷的分数定义自己。”从小到大家里的标准从来都相反，分数是标尺，是她必须交出的答卷，那根弦绷了太久，很难一下子松下来。

　　关东煮的铺子小小的，是由餐车改造的，空气中夹杂着关东煮的香气，外面坐着的还有零星几个下晚自习的学生。老板熟稔地和她们招呼，三人选了一张方桌坐下，桌面带着浅浅木纹，还留着一点水渍。

　　唐芷到台前，选了一些关东煮，又点了三碗冰粉，“一碗不要葡萄干和花生碎。一碗都要时艺你有不要的吗？唐芷记得李沐荞不爱吃葡萄干，不爱在冰粉里加花生碎，先替她定好。

　　时艺撑着下巴，指尖轻轻敲着桌面，“我也不要葡萄干，其他都要。”等唐芷回来坐下后，时艺语气有点无奈：“这次期中考数学真的太难了，我单选都错三道。昨天我妈拿到成绩单念叨我半天，说再这样高二后面根本跟不上。”

　　一句话戳中李沐荞，她垂着眼，指尖摩挲玻璃杯冰凉的外壁，声音轻轻的：“我家里也是。拿到成绩那天晚饭，一直在说我不上心，花了那么多时间，最后考成这样。”

　　她没有提起周五傍晚，独自在公园长椅掉眼泪的事，更没有说被苏怀玉撞见的狼狈。那是她不想摊开给任何人看的一面，像压在厚重书本夹缝里、皱巴巴的枯叶。

　　唐芷安静听完，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放在桌面上的手背，分寸克制又温柔：“一次考试而已，又不是高考。取老师不也跟你说了，别被分数困住。别给自己压那么重的担子。”

　　苏怀玉抬眼看向唐芷，撞进她真切担忧的目光里，心里软成一片。她一直都知道唐芷对自己格外照顾，只当是最好朋友才有的偏爱。之前咖啡馆谈心，唐芷慢慢坦白自己喜欢女生的时候，李沐荞认真听着，却从来没有把这份心意和自己联系起来。在她心里，她们仅仅是最要好的闺蜜。

　　冰粉和关东煮很快端上来，水果沉在碗底，芋圆软糯，甜香淡淡的。时艺舀起一勺，忽然拾起之前聊过的话题，放轻声音：“对了，上次我们聊女生之间互相喜欢的事，我最近看到一些故事，有的在意真的很难分清，到底是很好很好的朋友，还是别的感情。”

　　话音落下，小小的桌子上安静了一瞬。

　　唐芷握着勺子的手顿住，垂眸看着碗里的芋圆，没有立刻接话。平日里大大咧咧爱说笑的人，这一刻骤然沉静下来，眼神不自觉的往李沐荞那边看，这个反差被时艺看在眼里，像是察觉到什么，轻轻笑了一声。自觉的转移话题，怕唐芷觉得局促。

　　李沐荞没有察觉到这层暗流，顺着话慢慢思索，脑海里不受控制地跳出来苏怀玉的模样：温和的语调、讲题时微微倾身的侧脸、阳光落在她肩头的样子。她慌忙在心里说服自己，这只是仰慕，是感激，是在所有人都盯着她分数的时候，唯独苏怀玉愿意看见她的焦虑。和时艺说的那种喜欢，完全不是一回事。

　　“我其实一直分不太清楚，”李沐荞老老实实开口，“好朋友本来就会惦记对方，会担心她难过，想陪着她。感情的边界好像本来就很模糊。”

　　“是啊，很难分清。”唐芷这时才抬起头，笑意浅浅，没有抵达眼底，“有的人，单单看见她，心情就和别人不一样。这种感觉，不会对每一个朋友都有。”

　　她说得很轻，目光直直落在李沐荞脸上。李沐荞愣了一下，眨了眨眼，只当她有感而发，轻轻应了一声，低头舀起一勺芋圆。淡淡的甜味压不住心底那一点莫名的惶惑。

　　时艺先往左右望了望，确定周围没有别的老师或者执勤的同学，才往她们两人这边靠了靠，眼底藏着一点压不住的兴奋，小声开口：“跟你们说个刚听到的八卦，你们班主任杨老师，谈男朋友了。”

　　李沐荞正漫不经心地捋着书包肩带，闻言抬了抬眼，有点意外：“真的？哪里听来的。”

　　“隔壁宿舍女生今天傍晚去办公室送作业撞见的，男生站在校门外等她，两个人站在路边说话，看着很亲近。”时艺抿着嘴笑，“她说那个男生高高瘦瘦的，看着挺斯文。”

　　唐芷挑了下眉，短发被晚风掀起来一点，语气带着几分打趣：“难怪最近杨老师好像看着心情一直不错，原来是爱情的力量。”

　　时艺点点头，絮絮接着说：“对啊，但感觉她们好多老师好年轻就结婚生子了。”

　　李沐荞安静听她们说笑，跟着轻轻弯了弯嘴角，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滑到苏怀玉身上。她下意识地想，苏老师会不会也有喜欢的人，下班之后，是不是也有人等着她。念头刚冒出来，她又慌忙压下去，耳尖悄悄泛热。

　　时艺没留意李沐荞一瞬间的走神，话锋顺势一转：“说起来，苏老师呢，你们有没有听说苏老师有没有对象？”

　　这话一出，空气静了半秒。

　　唐芷侧头看了一眼李沐荞，不动声色：“没听过，从来没见有人来等她。”

　　李沐荞的心跳顿了一下，她盯着地上晃动的树影，声音轻轻的：“我也不知道，去办公室问题目，大多时候就只有她一个人。”

　　“也是，苏老师看着感觉不像那种会谈恋爱的，也没有人有她的八卦。”时艺咂了咂嘴，很快又转回班主任的话题，“不过还是杨老师这个消息劲爆，明天看看能不能再挖到别的。”

　　唐芷应着，目光落在李沐荞微微垂着的侧脸，把方才一闪而过的情绪收在心底。晚风穿过樟树，沙沙作响，她们又笑着聊起别的闲话。
　　唐芷安静地看着李沐荞，看着她一提到苏怀玉，眼神不自觉柔和下来的模样，心口轻轻往下沉。她看得明白，李沐荞心里装着一份特殊的关注，只是李沐荞自己还辨认不出那到底是什么。唐芷不能戳破，只能把翻涌的心意收好，继续守在朋友的位置上。

　　三人慢慢吃完冰粉和关东煮，外面夜色更深，沿街路灯连成一串暖黄的光。走出铺子，晚风裹着夜里的凉意吹过来。

　　“我往另一边走，我爸在路口接我。”时艺挥挥手，“你们路上慢点。”

　　只剩下李沐荞和唐芷两个人，沿着人行道，慢慢往李沂珊家的方向走。晚自习后的街道不算热闹，偶尔有晚归的学生骑车掠过。

　　“运动会我们拍的那张拍立得，我还放在笔袋里。”唐芷忽然开口，“那天在操场边上拍的，我特别喜欢。”

　　李沐荞回想起来，照片里两个人挨在一起，背景是操场旁的桂花树。“我记得，是你问我要不要合照的。”

　　“嗯。”唐芷被风吹乱的短发下，眼睛亮亮的，“以后晴天我们还可以再拍，有空去学校后花园那个小亭子拍。”

　　“好，等周末。”李沂珊点头。

　　一路慢慢闲聊，说着练习册、下周的小测、班里同学闹出的笑话，刻意避开那些沉重、暧昧说不清的心事。快走到小区门口，唐芷停下脚步。

　　“送到这里就不进去了，回去早点洗漱休息，别熬到很晚刷题。”唐芷认真叮嘱，“不要逼自己太紧，就算下次成绩还是不理想，也没关系，我陪着你。”

　　李沐荞心头一暖，朝她弯了弯眼睛：“知道啦，你回去路上小心。”

　　看着李沐荞走进小区，身影消失在楼栋拐角，唐芷独自站在路灯下，静静立了许久。晚风扫过路面，她没有点开手机，那份说不出口的喜欢，安安静静沉在心底。

　　李沐荞回到家，客厅安安静静，母亲房间传来与李沐荞父亲视频的声音，依旧绕不开这次的期中考试。她放轻脚步回到卧室，关上房门，把书包放在书桌旁，拿出下午苏怀玉，批注过的卷子。

　　台灯亮起，白光落在纸面，她指尖轻轻抚过清秀的红色字迹，苏怀玉的话一遍一遍在脑海回放。她趴在桌边盯着错题，思绪总是飘走，反复分辨自己对苏怀玉的心情。

　　她一遍遍和自己确认，这只是仰慕，是敬佩，是在满是压力的时候，抓住的一束光。

　　可心底细碎的疑问悄悄冒出来：单纯的仰慕，会这样一遍一遍反复想起这个人吗？只是想起对方的声音，就觉得心口发暖，耳尖发烫？

　　她想不通。家里的氛围传统保守，从来没有人教她，该怎么分辨这样微妙、陌生的情绪。她把疑惑压下去，拿出错题本，按照苏怀玉交代的，慢慢整理今天弄懂的题目。

　　夜色越来越沉。另一边苏怀玉在家中苏怀玉刚洗漱完，半干的头发散着，坐在书桌前批改晚自习收上来的作业。翻着练习册，思绪不自觉飘到下午办公室里的画面——小姑娘安安静静坐着，睫毛垂落，被戳中脆弱的时候，眼底藏着委屈，还有周五晚上，公园长椅上泛红的眼眶。

　　苏怀玉轻轻把红笔搁在纸上，指尖抵着眉心。她清楚师生之间该守住的边界，清楚这份悄然滋生的心动不合时宜，却还是控制不住惦记那个敏感安静的女孩。

　　她不知道此刻，李沐荞正坐在台灯下，一次次回想她的样子。所有藏起来的心事，都在沉沉夜色里，悄悄酝酿着，等待破土的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