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咫尺山海》宥杉

23、窗下错题 李沐荞在苏

　　周一下午这节自习课，是锦都高中每周固定的安排。学生们可以自行安排，可以去窗外进行体育锻炼，也可以选择留在教室里进行自习，窗外的秋阳斜斜穿过高大香樟的枝叶，碎成一片片浅金色光斑，落在在操场上奔跑的青春，落在课桌上、摊开的练习册上。

　　班里不少同学趁着这段自由时间埋头刷题，补上周落下的作业，或是整理期中考试的错题。李沐荞坐在座位上，指尖反复摩挲着那份被妥善夹在文件夹里的数学试卷。周五傍晚在公园崩溃落泪的画面，依旧时不时浮现在脑海。经过周末两天，情绪已经收敛很多，可只要目光落在试卷上那个刺眼的分数，心口便会沉甸甸地往下坠。

　　唐芷拍拍李沐荞的肩膀，问道：“沐荞，你要不要下去跑跑步，或者把数学练习册拿下去到操场写。”

　　“不了糖糖，我要去办公室找苏老师分析我的数学试卷，你和时艺去吧。”

　　“行吧，那我们在下面等你一块去食堂吃饭。”唐芷听着失落的说道。李沐荞拿起卷子准备去办公室。

　　教师办公楼在教学楼的一侧，短短一段路，李沐荞走得有些慢。她心里混杂着窘迫与一丝说不清的期待。一想到苏怀玉看见她最狼狈哭泣的模样，脸颊就微微发烫，但同时又记起，那天暮色里苏怀玉温和的声音，没有责备，只有体谅，是很少有人能给她的包容。

　　办公室的门半开着，李沐荞拿着卷子走进去，碰到了刚问完题的杨浩林，“哟，同桌你也来问题。”

　　李沐荞点了点头，“我来找苏老师分析下卷子。”说完杨浩林便准备下楼打球了。

　　李沐荞轻轻推开门走进去。这间办公室是高一高二的数学组的老师，只是此刻其余的老师都不在，有的没课已经回去了，有的外出参加教研，偌大的房间里，只剩下苏怀玉一个人。

　　她坐在靠窗的办公桌前，披散的长发柔顺地铺在肩头，几缕发丝垂落在脸颊边。桌面堆着一摞待批改的作业与练习册，手边放着一杯还冒着淡淡热气的温水，阳光透过洁净玻璃窗斜落下来，柔和地勾勒出她的轮廓。

　　苏怀玉戴着降噪耳机，李沐荞小心翼翼的喊了一声：“苏老师”，苏怀玉抬眼望过来，看见是她，眼底浮起淡淡的笑意，放下手中握着的红笔。

　　“来了，坐这边。”她伸手，把自己办公桌外侧的木椅向外轻轻拉出一点，腾出足够的位置给李沐荞摆放文件夹和草稿本，“东西放桌上就好，不用拘谨。”

　　李沐荞抱着东西走过去坐下，把文件夹摊开，拿出那份期中试卷平铺在桌面。试卷边角还有弯折的痕迹，周五晚上泪水晕开字迹的淡痕，依旧隐约可见。她下意识把试卷那一面稍微向自己的方向挪了挪，不想让痕迹太显眼，耳尖悄悄泛起一点微红。

　　“周末有没有重新翻看这份卷子？”苏怀玉微微俯身，目光落在试卷上，语气平淡，没有半点审问的意味。

　　“简单看过一遍。”苏怀玉低声应答，指尖轻轻点在几道分值很高的大题上，“很多基础题能看懂答案，但是后面的综合大题，重新看的时候思路还是卡着。考试的时候脑子很乱，明明平时练习做过类似题型，考场上怎么推导都推不下去。”

　　“这不代表你知识点完全没有掌握，更多是心态拖累了你。”苏怀玉拿起红笔，笔尖轻轻点在题干上，“我们一道一道慢慢来，不用急。你可以先说，考试的时候你拿到这道题，当时是怎么想的。”

　　她讲题的节奏很慢，不会直接抛出标准答案。总是先耐心倾听李沐荞说出自己当时的思考路径，再顺着她的思路找到卡点，一点点引导她发现自己哪里考虑不周。办公室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人偶尔简短的交谈声，还有笔尖落在草稿纸上演算公式的轻响。

　　秋日的阳光慢慢移动，在桌面缓缓滑动。李沐荞凝神跟着苏怀玉的思路，目光偶尔会不受控制地飘到旁边。她能看见苏怀玉握笔的手指，红笔在草稿本上行云流水写下推导步骤，空气中萦绕着苏怀玉身上淡淡的香。

　　她很喜欢待在这里。

　　从小到大，家里的氛围传统，父母对她的要求一直很高，一旦成绩下滑，迎接她的常常是无声的失望。身边的同学大多只关心分数高低，只有苏怀玉，看见了分数背后她扛着的重重压力。李沐荞心里清楚自己格外在意这位老师，但她始终认定，这份情绪仅仅是单纯的仰慕、敬重与感激。她从没有往别的方向多想，在她固有的认知里，这只是学生对一位温柔通透、愿意包容自己的老师的依赖。

　　讲到整张卷子失分最重的最后一道综合大题，苏怀玉微微侧过头看向她，目光温和：“看到这么长的题干，你是不是一上来心里就慌了？题干信息一多，就容易越读越乱。”

　　李沐荞愣了一下，轻轻点头。

　　“嗯，看到文字很长，一下子就紧张。越往下做，心里越乱，明明第一小问还算顺利，到第二问思路直接断掉，反复演算好几遍，算出来的结果全都不对。”

　　“很多学生遇到长题干都会有这个问题。”樊红玉放缓语调，耐心开导，“下次碰到这种题，先停下，深呼吸。把长长的题干拆成一小段一小段，把已知条件单独标记出来，不要一口气硬啃。一次发挥失常，不等于你的能力止步于此。你本身很有潜力，只是习惯把所有人的期待压在自己身上，绷得太紧了。”

　　这番话，和周五傍晚公园长椅旁，樊红玉安慰她的话语遥遥呼应。李沐荞抬眼望向苏怀玉，恰好撞进对方的目光里。

　　短短一瞬对视，李沐荞率先慌乱地垂下眼帘，视线落到草稿纸上密密麻麻的函数图像，耳尖持续发烫，心跳轻轻快了半拍。

　　苏怀玉的心脏也骤然顿了半秒，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平静收回目光，继续讲解题目。可方才少女低垂的眼睫、略显无措的模样，还有周五黄昏路灯下，她含泪泛红的眼眶，在心底重合在一起。那份克制已久的心疼与偏爱，悄悄漫上来，被她稳稳压在平静的外表之下，只化作耐心的讲解、温柔的提点。

　　“我把同类型的几道练习题帮你圈出来了。”苏怀玉伸手，把一张印着习题的纸张推到李沐荞面前，“不用逼着自己一次性全部做完，自习或者在家的时候，每天一两道就足够。重点练习拆解题干，稳住做题心态，不用追求刷题数量。做完了可以来找我对答案哈”

　　“好，谢谢苏老师。”李沂珊拿起黑笔，认真地把解题步骤、老师提示的要点，仔细誊写到错题本上。她写得很认真，一笔一划，不想遗漏任何一个关键点。

　　两人继续往下梳理，选择填空里几道粗心失分的小题，苏怀玉也一一帮她分析原因，提醒她考场上容易忽略的陷阱。偶尔李沐荞卡住，提出疑问，苏怀玉便停下，换更简单的方式重新讲解。

　　时间一点点流逝，大半节自习课悄悄过去。远处教学楼隐约传来预备铃声，距离自习下课已经不远。

　　苏怀玉合上红笔，看向她：“差不多了。卷子和习题你先带回教室，回去整理。之后做题如果还有看不懂的地方，课间或者下一节自习，随时过来找我。”

　　苏怀玉把试卷、草稿纸、错题本一一收拢，整齐抱在怀里，慢慢站起身。

　　“麻烦您花费这么多时间。”她轻声说道。

　　“不用客气。”苏怀玉抬眸看她，轻声叮嘱，“不要给自己太大负担。也不要把所有心事都压在心底，可以尝试尝试打开自己，有什么问题多来问，不要害怕。”

　　李沐荞轻轻点头，转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她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苏怀玉安静坐在阳光里，低头拿起红笔，继续批改桌上堆积的作业。

　　她轻轻带上门，缓步走在走廊上。秋风穿过窗沿，吹起她额前的碎发。怀里抱着厚厚的书本，心底漫开一层淡淡的暖意。她依旧觉得，自己对苏怀玉，只是学生对老师纯粹的敬佩与感激。那份悄然萌发、还未被识别的情愫，安静沉在心底，暂时无人知晓。

　　办公室内，门关上之后，苏怀玉停下手中的笔。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张留有演算步骤的草稿纸，纸上是刚刚为李沐荞写下的推导过程。她安静坐了片刻，指尖轻轻摩挲笔杆，脑海里反复浮现方才少女低头写字的侧影。心底翻涌的情绪，被她牢牢收好，不动声色地重新投入到堆积如山的作业批改之中。

　　走廊另一端，唐芷刚写完一项作业，出来接水，远远看见了抱着书本走来的李沐荞，立刻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她略显疲惫的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