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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我也喜欢她 我也喜欢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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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过来,弯下腰,盯着今安,目光像两把刀子,要把她剖开。
“所以我跟踪陆延,知道你给他写了信,今天约在茶肆见面,我想看看你这个‘明月’到底是谁。我想了好久,想了很多种可能——你是骗子,你是仇家派来的,你是某个人用来钓我上钩的饵。”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我没有想到,你是今安。”
今安沉默了很久,“明月死了。”她的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叶。“她的父亲也死了,全府上下几十口人都死了。我活了下来,是因为那天老爷让我去首饰铺取他给小姐打的首饰,我回来的时候,所有人都死了。我在成堆的尸体里找到了明月的父亲,他只来得及跟我说一句话——去大都,找他的弟弟冉堂。我来这里,是想查清楚是谁害死了他们。”
冉云亭看着她,眼眶红得像要滴血。
“你知道是谁?”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今安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说了一个名字:“北境王。”
冉云亭的身体猛地一震,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的手攥成拳头,指节咯吱咯吱地响,整个人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随时都会断裂。
今安看着他,忽然想起了自己。想起那些她在黑暗中辗转反侧、恨得咬牙切齿却又无计可施的夜晚。她知道他在想什么——知道了仇人是谁,却动不了他。北境王太大了,大到他们两个人加在一起,也不过是两只螳臂当车的蚂蚁。
“你——”冉云亭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嘶哑得不像他自己的,“你一个人,查了这么久?”
“不是一个人。”今安的声音忽然软了下来,像是冰面下涌动的暖流,“有人帮我。”
冉云亭看着她,目光里有惊讶,有不解,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重新认识了一个人的感觉。
他想起小时候在今安家见过的那个小女孩,总是低着头,不爱说话,别人不问她就不开口。
他从来没有想过,那个小女孩会长成今天这个样子——一个人从昭和城到大都,一个人查案,一个人扛着血海深仇走了这么久。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做一个很重要的决定。
“沈今安。”他叫了她的真名,声音很郑重,像是在立誓,“从现在起,你不是一个人了。”今安抬起头看着他。
“我父亲的仇,你帮我查。你的事,我帮你扛。”冉云亭伸出手掌心朝上,像小时候在伯父家的院子里,那个穿红袄的小姑娘把手伸给她一样,“我们扯平了。”
今安看着那只手,修长的,苍白的,指节分明。她犹豫了片刻,伸出手,握住了那只手。掌心是凉的,但很有力。“扯平了。”她说。
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光华万顷,洒在院子里,洒在两个人身上。今安抬起头看着月亮,心里想起明朝——他现在一定在找她,她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热,但她忍住了。
她想,等她回去,她要告诉他,她不是一个人了,又多了一个人。
明朝找遍了城南的每一条街巷,从茶肆到布庄,从布庄到首饰铺,又从首饰铺到书坊、药铺、米行、杂货店——他一条街一条街地走,每一家铺子都进去问,每一个路人都拦下来打听。
派人回去看了府上,今安没有回来,周梨和明简也出来找了。
他穿着那身月白色的朝服,腰间还系着早上上朝时的玉带,衣袂在秋风中翻飞,沾满了尘土。额角的汗顺着脸颊淌下来,他抬手擦了一把,手背上全是灰。
没有人看见今安,她像一滴水落进了大海,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明朝站在十字街口,四顾茫然。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卖花的姑娘笑着从身边走过,卖糖葫芦的老头扯着嗓子吆喝,几个孩子追着一只花猫从巷子里窜出来,笑声清脆得像碎了一地的玻璃。
一切都那么正常,正常得让他觉得发疯。他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疼痛让他清醒了几分。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今安时的样子——她瘦得像一根风一吹就会折断的竹子,颧骨微微凸起,下巴尖尖的,锁骨从领口露出来,像两道浅浅的月牙。
她的皮肤很白,不是那种养在深闺里不见阳光的苍白,而是一种被风吹过、被雨淋过、经历了些什么之后留下的、薄薄的、近乎透明的白。
她的眼睛很黑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石子,里面有一种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小心翼翼,还有一种不该出现在一个投奔未婚夫的女子身上的、过于沉稳的平静。他记得她低下头时,睫毛在眼下投下的一小片阴影。
她在这座城里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没有去处。
明朝回到周府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角门的老仆看见他一个人回来,愣了一下,想问什么,看见他的脸色又咽了回去。
明朝没有去今安的院子——他知道那里没有人。他径直回了自己的书房,把自己关在里面。
他坐在书案后面,没有点灯,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他的脑子里一遍又一遍地过着今天的事——今安出门,去了城南茶肆,见了一个穿蓝衣裳的年轻男人。那人是谁?他们说了什么?今安为什么要瞒着他去见那个人?这些问题像一把钝刀,来回地割着他的心。
在茶肆的时候,掌柜的说那位“蓝衣裳的公子”出手阔绰,给了不少赏钱。
大都里出手阔绰的公子多了去了,可谁会无缘无故地来城南这家不起眼的小茶肆?谁又会恰好约了今安在这里见面?
他正毫无思绪,杂乱无章的想着,周梨和明简回来了。他们也没有找到今安,三人在屋里陷入了沉默。
这时候,清水想起来,“上次明月姑娘从陆府回来,我经过她的房间时听见吴嬷嬷好像在说谁认识明月姑娘,会不会就是这个谁和明月姑娘的失踪有关?”
明朝知道今安在查冉堂的死因——他也一直在查,查到的线索都跟今安分享了。上次今安去陆府,回来就有些怪怪的,到底是什么?
陆渊启是北境王的人,陆夫人什么都不知道。陆延——陆延是今安唯一能接近的陆家人。陆延,蓝色的衣裳,陆延。
明朝的心猛地一沉,他站起身,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张哗哗作响。他望着窗外那轮冷白的月亮,攥紧了窗棂。
城郊的院落里,今安知道明朝在找她。
这一夜,她是在那间破旧的客房里度过的。窗纸破了一个洞,夜风从洞里钻进来,吹得烛火摇摇晃晃。
今安没有睡,坐在床沿上,她把这半个月来所有的事串在一起,发现了一个她不愿意面对的可能——冉云亭说要帮她,也许不是真心的。如果他真想帮她,为什么要绑架她?为什么不直接跟她说?
疑心一旦生了根,就再也拔不掉了。
今安吹灭了灯,黑暗中,她睁着眼睛,等待着天亮。
第二天一早,今安是被开锁的声音惊醒的。她猛地坐起来,门被推开了。
冉云亭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碗粥和两个馒头。他换了一身干净的竹青色长衫,头发束得整整齐齐,看起来温润如玉,像一个来大都赶考的正经读书人。
他把托盘放在桌上,看了一眼今安,目光淡淡的。“吃饭。”他说。
今安没有动,冉云亭也没有催,在桌边坐下来,自己拿起一个馒头掰了一半,慢慢地嚼着。
今安看着他吃东西的样子——很慢,很斯文,和明朝不一样。明朝吃东西也慢,但没有他这么刻意,像是从小被教养出来的、刻在骨子里的规矩。
冉云亭的慢,更像是一种克制,一种时刻都在提防着什么、不敢放松的警惕。
今安忽然想起顾海说过的话——“冉大人那段时间很害怕。”她以前以为冉堂是害怕北境王,现在想想,他也许不只是害怕北境王,他也许也在害怕自己的儿子。
“云亭。”今安开口,叫的是他的名字。
冉云亭的手顿了一下,抬起眼皮看着她。
“你昨天说,你是半个月前才回大都的。”今安的声音很平,“那这半个月,你在干吗?”
冉云亭没有回答。
今安又问:“你父亲把你送走之后,你一直住在舅舅家?你舅舅叫什么名字?住在哪里?他人真的很好,收留你这么久。”
冉云亭放下馒头,看着今安。目光里有一些她看不懂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不耐烦,而是一种类似于审视的、冷静到近乎冷酷的打量。他看了今安好一会儿,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淡,没有温度。
“今安,”他说,“你很聪明。”
今安的心沉了下去。
“比我想象的聪明。”冉云亭站起身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不过聪明有时候不是好事。”
今安没有再问了,她知道自己猜对了,她之前问过吴嬷嬷,冉云亭的母亲是独生女,哪来的舅舅。冉云亭不是什么来大都赶考的书生,也不是什么寄人篱下的可怜人。他有自己的目的,而她只是他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他为什么要绑架她?他到底想从她身上得到什么?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一件事——她要逃出去。从这里逃出去,从这个人身边逃出去,这个人不安全。
今安端起粥碗,低头喝了一口,粥是温的,米粒煮得软烂,可是她尝不出味道。
明朝没有坐马车,天刚刚两就出了门,他骑了一匹快马,穿过还没完全苏醒的街巷。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在寂静的街道上显得格外响亮。
陆府的大门还没有开,明朝下了马,用力拍了几下门环,铜环撞击木头的声音在晨雾中传出去很远。过了一会儿,门房的老仆才打着哈欠来开门,看见明朝站在门口,面色冷峻,衣裳被晨露打湿了一层,愣了一下。
“明朝公子?这么早——”
“我找陆延。”明朝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不容置疑。
老仆见他脸色不对,不敢多问,连忙引着他往里走。陆延住在东跨院,这时候还没有起床。
明朝站在院子里等着,也不催,就那样站着,像一棵钉在地上的树。晨风从院子里穿过,吹得他衣角猎猎作响。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陆延才匆匆出来,头发只是随意束了一下,衣裳也是匆忙套上的,领口还没有整理好。
他看见明朝,微微一愣,随即拱了拱手,笑了笑:“明五公子,这么早——”话说到一半,他看清了明朝的脸色,笑容就收了回去。
“明月在哪里?”明朝开门见山,目光直视着陆延,像两把刀子。
陆延皱眉:“明月?她不在周府吗?”
“她昨天出门,到现在都没有回来。”明朝的声音很平,但陆延听出了那平静下面的暗涌,像冰面下的河水,表面纹丝不动,底下湍急得很。
“她昨天去城南茶肆见了一个人。”明朝顿了顿,“见了你。”
陆延的脸色变了,不是心虚,是惊讶,还有一种明朝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意外,又像是困惑。
“她昨天是约了我,”陆延点头,“我们在茶肆坐了半个多时辰,然后就分开了。她往西走,我往东去了马场,之后我就没有再见过她。”他看着明朝,“她没回府?”
“没有。”
陆延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回忆什么,忽然抬起头看着明朝。
“她昨天找我,是为了打听一个人。”陆延说。
“谁?”
“冉云亭。”
明朝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冉云亭——冉堂的儿子,他不是下落不明吗,今安怎么会打听他。今安从来没有跟他提过冉云亭,她为什么要瞒着他去见陆延打听这个人?
“她为什么要打听冉云亭?”明朝问。
陆延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几分犹豫。
“她……见过他,前几日她去我家送扇子,在花厅看见了冉云亭的背影。她可能觉得眼熟,就来问我他是谁。”陆延顿了顿,“我告诉她了,他是冉堂的儿子。”
明朝的脑子里飞快地转着,今安知道了冉云亭的身份,然后她约了陆延出来,想打听更多。之后她离开了茶肆,然后就失踪了。
冉云亭——如果冉云亭知道今安在打听他,如果冉云亭有问题,那——
“冉云亭住在哪里?”明朝问。
陆延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他住在哪里,一般都是他来府上找我。”陆延的眉头皱了起来,似乎在后悔当时没有多问一句,“我当时没多想,他这个人本来就有些神秘,不喜欢跟人透露太多自己的事。”
明朝沉默了片刻。
“陆公子,”他忽然换了称呼,语气比方才郑重了几分,“你对明月,是什么看法?”
陆延一愣,看着明朝。晨光从东边斜照过来,落在两个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投在青石地面上,一左一右。两个年轻人站在晨光中对视,目光里都有一种只有他们自己才懂的认真。
“明月姑娘,”陆延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她是我见过的最特别的女子。”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她不爱说话,但每一句都说到点子上。她不爱笑,但笑起来很好看。她受了那么多苦,吃了那么多亏,从不抱怨,也从不向人示弱。她像一棵长在石头缝里的草,没有人浇水,没有人施肥,她自己就能活。”
他抬起头,看着明朝的眼睛。
“明公子,我不瞒你,我喜欢她。”
明朝没有说话,他的手在袖中攥紧了,指节泛白。这个答案他早就猜到了,从昨天在茶肆听掌柜的说“跟一位公子在这里坐了半个多时辰”时,他心里就有数了。
今安那么好,有人喜欢她,太正常了。他只是没想到,亲耳听到的时候,胸口还是会像被人打了一拳。
“我知道她和你小时候有娃娃亲,现在又住在你们府上,老夫人也喜欢她。”陆延说,“我知道我没有资格说这些话,我只是想让你知道——”
“我也喜欢她。”明朝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很稳,像钉子钉进木头里,一下,就进去了,陆延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