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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还是从前的自己吗? 今安站在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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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安站在一面铜镜前,歪着头看自己,又凑近了一些,像是要确认镜子里的人到底是谁。
她穿着一件水红色的夹袄,领口镶着一圈细细的白毛边。
衣料是绸的,摸上去滑溜溜的,不像她从前穿的破麻布那样扎手。
袖子有些长,垂下来盖住了半截手背,袖口绣着几朵小小的梅花,针脚细密。
腰上系着一条浅藕荷色的腰带,打了个蝴蝶结,垂下来的部分在她走动时会轻轻晃动。
她还不习惯这种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她身上轻轻地、跟着她一起动。
头发被明月按着梳了整整一个时辰,明月喜欢给她梳各种花样,今日是两个圆圆的发髻,像年画娃娃头上那种,用红绳扎着,绕了几圈,剩下的一截垂在耳侧。
髻上插了一根素银簪,簪头镶着一颗米粒大小的红珠子,这是明月从自己的妆奁里翻出来的,说“这个给你戴,你戴上好看”。
她伸手碰了碰那颗红珠子,指尖凉凉的。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背上已经没有冻疮了,皮肤是光洁的,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指腹上还有薄薄的茧——那是从前在街上捡东西吃时磨出来的,还没有完全消掉。
她把手指握起来,又展开,像是在确认这双手真的属于自己。
脚上穿的是一双绣花鞋,鞋头缀着一小颗绒球,走路时会轻轻蹭到地面。
她从前光着脚在雪地里跑过,脚底板冻得发青,后来长了冻疮,又化了脓,走路一瘸一拐的。现在脚是暖的,干的,踩在软软的鞋底上,像是踩在一层薄薄的云上。
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个女孩——白白净净的,两颊有了一些肉,不再是从前那种皮包骨头的模样。
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衣裳穿得周周正正,整个人像一棵刚刚被移栽进暖房的小苗,叶子还没完全舒展开,但已经不再打蔫了。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脸是温热的,有弹性的。
她想起从前在破庙的角落里用冻僵的手去摸自己的脸,摸到的全是骨头。那时候她以为自己永远都不会变暖和了。
“好看!”明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串欢快的笑。
“我说好看吧!你还不信!”明月跑过来,从她身后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上,也看着镜子里的两个人。
明月的脸圆圆的,红扑扑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她比今安高一些,下巴刚好搁在金安头顶。
“你看,这样多好,比我刚把你捡回来的时候好看一百倍。”
今安看着镜子里的两个人,一个笑靥如花,一个微抿着唇——那个抿唇的女孩眼睛很亮,像是在忍住什么,又像是在记住了这一刻。
她张了张嘴,想说“谢谢”,却又觉得这两个字太轻了,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地上都没有声音。
她看着镜子里那个穿着水红色夹袄的女孩,看了很久,久到明月松开她跑开了,久到窗外的那场雪也停了。
她还是站在镜子前,看着那个女孩。镜子里的人穿着她从前想都不敢想的衣裳,住在从前想都不敢想的屋子里,有从前想都不敢想的温饱,和一个从前想都不敢想的、会从身后抱住她的人。
她低下头,碰了碰袖口那朵梅花。针脚很细,是明月的手艺,歪歪扭扭的,可她觉得那是这世上最好看的一朵梅花。
今天是明月和杨公子的相看日子,明月小姐已经十七,到了该出嫁的年纪。
最近总是有许多人上门说亲,可都被明月拒绝了。老爷总是埋怨明月,说年纪不小了,别的府上的小姐都已经做娘亲了。可今安知道,老爷也是不舍得明月的。所以总是看那个不般配,嫌这个长相不够端正,又嫌那个家里子女多。
今日的这位杨公子杨元,他们家是书香世家,杨老爷一直在昭和城的书塾里教书。杨公子也是饱读诗书,人品和学问都不错,未来应该也会在这里教书。老爷对他甚是满意。
早上明月就一个劲儿打扮今安,说两个人一起相看。今安可没有这个想法,她想一直陪着明月,明月嫁人了就做明月的陪嫁丫鬟,一直跟着她,哪也不去。
于是她偷偷溜过来帮吴嬷嬷改制明月前不久刚做的新衣服,吴嬷嬷是在大都就跟着老爷他们一起过来的,以前就一直跟着明月的母亲,是明月母亲的陪嫁丫鬟。
早些年吴嬷嬷就一直跟着明月的母亲镇守边关,照顾她的日常起居,像疼自己女儿一样照顾着明月的母亲。
明月母亲去世那天吴嬷嬷哭晕过去几次,冉老爷让吴嬷嬷回自己家颐养天年,可她没有亲人了,也无儿无女,坚持要留下来照顾明月。
明月现在也很是依赖吴嬷嬷,两个人感情很好,无话不说。
今安告诉吴嬷嬷明月相看的杨公子的情况,两人觉得能成,还畅想起了以后明月成婚的那天。
她们想象着明月穿上嫁衣的样子,大红的绸缎,绣着金线的鸳鸯,头上盖着红盖头,看不见脸。可她们知道盖头底下那张脸一定是在笑的,笑得眉眼弯弯的,嘴角两个梨涡。
吴嬷嬷突然哭了,“我年轻的时候,伺候过明月的娘出嫁。”
吴嬷嬷的声音慢悠悠的,像在回忆一件很远的事,“那天也是秋天,院子里铺满了红绸,花轿停在门口。
她娘穿着嫁衣,握着我的手,抖得厉害。
我跟她说,‘姑娘,别怕,你嫁的是你自己挑的人。’”她顿了顿,“你猜她娘怎么说?她娘说,‘嬷嬷,我怕的不是他待我不好,我怕的是以后不能天天看见你了。’
吴嬷嬷的目光又远了一些,”于是我就去求老爷,让小姐带我一起过去,没想到——”
她没有说下去了,但今安知道后面的故事。再后来,明月的娘不在了。吴嬷嬷把对明月的娘的亏欠和想念都给了明月,一日一日地守着,像是守着一段永远不会完结的日子。
今安低下头,看着手中绣着蝴蝶的衣服。
“那,嬷嬷,明月成亲的时候,你也会哭吗?”
吴嬷嬷没有回答,把手中的衣服翻了一个面,“到时候你别哭就行!”
今安低下头,眼睛里好像进了沙子,用手揉了揉。过了很久,今安忽然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褶皱。
“嬷嬷,我去前院看看,看看我们的明月小姐今年嫁不嫁得成。”
吴嬷嬷笑了一声,没有抬头,挥了挥手示意她快去。今安跑出去了,脚步声轻快地消失在房门口。
吴嬷嬷一个人坐在房间里,剪掉衣服的最后一个线头。
站起身来,望了望前院的方向。风吹过来,把厨房门上的旧风铃吹得叮叮当当地响。
她想起那天明月的娘出嫁时的光景,红绸、花轿、满院子的人声,和那句“我怕的是以后不能天天看见你了”。她也不知道明月成亲那天自己会不会哭,她想,大概是会的吧。
不过那是好事,是值得高兴的事。她只是还想再看看,再看看那个从雪地里被捡回来的小姑娘,再长大一些,再走得远一些。
她想看着她好好地、稳稳地走下去,走过她该走的路,嫁她该嫁的人。这是她的事,也是吴嬷嬷一直撑着不放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