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曾经的五弟媳 曾经的五弟 ...
-
今安本想趁着身体还未全愈,借口养伤,再去看看顾海那里还能打听些什么出来。可是自从那日探望之后,周梨隔三差五便往今安的院子里跑。
有时候带一碟新做的点心,有时候带几本闲书,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坐在今安床边跟她说话。
今安是感激她的,却不免为此有些头痛。
这不,周梨又让她明天和她一起去家塾,让她也跟着一起学习。今安连忙摇头加摆手,嘴里说着不去。
之前明月学习时,今安就在旁边陪着明月,可当时只是作为陪伴,没有任务,没有压力,多多少少认些字,背一些诗句文章,倒也乐得自在。
可是现如今让她成为主角,像明月一样卯时就要到家塾,酉时才能走,还有那山一样高的架子上的书要读,一摞一摞的写文章诗句,光是想想就头痛。
记得有一次明月被先生罚抄书,明月让今安帮忙,两人抄到了亥时末,第二天被先生发现,老爷还打了他们俩每人十大手板。
今安在心里默默地说,就是让我去偷馒头,被大黄狗追几条街,也不愿意去读书做文章的。
可今安还是拗不过周梨,答应了周梨明天去家塾。
今安故意拖到日上三竿才慢悠悠走去家塾,她先是在粉墙那里停留了一会儿,看了看正在树间枝头跳跃的鸟儿,又隔着镂花窗往家塾里面瞧了瞧,觉得自己和这里格格不入,还是不要打扰大家的好。
今安沿着游廊慢慢走着,看着廊下一盆盆修剪整齐的盆景,想着心事。
走到游廊尽头时,她抬起头,迎面走来一个人。
那人约莫二十五六的年纪,身穿一袭半旧的青灰色长衫,腰间系着一条素色腰带,没有佩玉,也没有挂香囊,打扮得极是简朴。
他身形清瘦,面容白净,眉眼间带着一股书卷气,像是从书斋里走出来的学子,而不是这府上的主子。
今安停下脚步,正在猜想这是哪位公子,好像上次来家塾没有见过。
就在她犹豫要不要打招呼的当口,那人已经走到了跟前。
他看着今安,微微一愣。那是一种温和的、不带任何攻击性的惊讶。
他没有皱眉,没有审视,只是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然后停住,微微欠身,算是行了半礼。
“这位姑娘,可是府上的客人?”
他的声音不大,清清淡淡的,像初秋的风。
今安回礼:“妾身明月,暂住在府上。”
“明月……”那人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似乎想起了什么,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哦!原来是你。”
今安心中一动——想必儿时的娃娃亲大家都知道吧,又多了一个以为我来求娶的人。
那人似乎看出她的疑惑,笑着解释道:“我是明朝的堂兄,明哲,现任青阳县令,今天刚好回大都看看祖母。”
今安连忙又行了一礼:“见过兄长。”
明哲摆了摆手,语气随和:“不必多礼,你住在府上就是自家人,这些日子住得可还习惯?”
今安不知该如何回答,说习惯是假的,说不习惯难免有点尴尬,她含糊地点了点头:“还好。”
明哲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
他的目光很温和,不像大伯母那样带着刀子,也不像府上那些丫鬟那样带着轻蔑。
他看着今安的时候,就像看着一个普通人——不是“周家的未婚媳”,不是“来路不明的孤女”,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
这种目光,今安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了。
“你刚从家塾那边过来?”明哲问。
“是,周梨妹妹让我同她一起来读书。”
“周梨那丫头,最爱热闹。”明哲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宠溺,“她小时候最怕来家塾,每次来都要哭一场,如今倒主动带人来了,难得。”
今安被他的话逗得微微弯了弯嘴角。
明哲又道:“你若喜欢读书,家塾里的书可以随便读。李夫子虽然严厉了些,但人很好,你有不懂的可以问他。若是觉得不方便,我那里也有些书,你想看随时让人来取。”
今安摇了摇头:“多谢兄长好意,我只是来看看,并不打算去读书。”
明哲并没有追问为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句:“随你,不过若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自然而真诚,没有任何客套的意味。
今安甚至觉得,如果她真的开口,他一定会尽力帮忙——不是因为她是谁的未婚妻,只是因为他就是这样一个愿意帮助别人的人。
今安心中一暖,再次福了一福:“多谢兄长。”
明哲点了点头,侧身让开道路:“你先走。”
今安从他身边走过,闻到一股淡淡的墨香——不是熏香,是真正的、长年累月与书墨为伴才会有的气息。
她走出几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她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个人和周府里乃至大都的其他人都不一样,他像一株从石缝里长出来的青竹,干干净净,不染尘埃。
傍晚,周梨来找今安,问她为什么没去家塾。今安说,“我不是读书的料”。
周梨说:“为什么?怎么就不是了,我也不是啊。你一个人待在院子里多闷啊,去那里里看看书、写写字,不好吗?”。
“真的不必了。”今安打断她,语气温和但坚定,“不过我很喜欢那里,有空去看看就很好了。”
周梨见她坚持,便不再劝,拉着她又在院子里坐了一阵,又给她讲了讲私塾里曾经发生过的趣事——谁被先生罚抄书了,谁在课堂上睡着了打呼噜,谁偷偷把先生的茶换成了醋。
今安听着,忍不住笑了。
两人说笑了一阵,天色已暗淡下来。周梨的小丫鬟跑来催她回去试新做的衣裳,说是老夫人让人送来的料子,要赶在寿宴之前做好。
今安回到院子,吴嬷嬷已经替她铺好了床。
“姑娘最近气色不错。”吴嬷嬷一边倒茶一边说,“自从周梨小姐经常来陪陪姑娘,姑娘脸上的笑容都多了许多。”
今安坐在窗边,望着外面渐浓的夜色,轻轻说:“吴嬷嬷,我今天还见到了一个人。”
“谁?”
“周梨的堂兄,明哲,青阳县县令。”
吴嬷嬷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怎么样的人?”
今安想了想,说:“温和的,干净的,像……像冬天里的一杯热茶。”
吴嬷嬷笑了:“姑娘这个比方打得倒是新鲜。”
今安没有笑,她望着窗外的月亮,想起明哲看她的眼神——没有审视,没有怀疑,没有轻蔑,只是平和的、善意的、像看一个普通人一样的目光。
在这座所有人都盯着她、打量她、试探她的府里,这种目光,珍贵得让她想哭。
“吴嬷嬷,”她轻声说,“以后会有人帮我们吗?”
吴嬷嬷听出她话里的酸楚,走过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窗外,月色如水,安静地洒满整个庭院。
“不错啊,温柔大方,长得也挺漂亮。”
“谁啊?”
“当然是我曾经的五弟媳了!”明哲调侃明朝道。
明朝说:“别以为你偶尔回一次家我就不敢打你。”
“是吗,那我也不会手下留情。”明哲话音刚落,明朝人已欺身而上。
明朝的拳法如其人——利落、直接、带着一股风沙的粗粝。
拳风呼啸,直取明哲肩窝。明哲侧身,轻描淡写地避开了。
明朝不依不饶,连环三拳,一拳比一拳快。明哲这次没有全躲,抬手格挡,两臂相交,发出一声闷响。
“不错,在大都没荒废。”明哲嘴上夸着,脚下却忽然扫向明朝下盘。
明朝轻轻跃起,脚尖在明哲膝盖上一点,借力翻身后落,袍角翻飞,像一只白鹤。
“二哥进步了。”明朝淡淡道。
明哲笑骂:“少来这套。”明哲终于不再只守不攻。他手腕一翻,反扣明朝脉门,两人瞬间缠斗在一起——拳来肘挡,腿扫膝压,招式精妙却不带杀意,更像是两头年轻的狼在月下嬉戏、试探、较劲。
周梨站在廊下看着,明哲的武功走的是轻灵一路,身形飘逸如云中鹤;明朝则刚猛扎实,像山间虎。
两人风格迥异,却偏偏打得难解难分,一招一式之间全是默契。
五十招后,明朝一掌轻轻按在明哲胸口,明哲的拳头也停在了明朝肩前一寸,两人同时收手。
明哲喘着气笑了:“平手。”
明朝也微微喘息,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你让了我半招。”
“你也没出全力。”明哲拍了拍他肩膀,压低声音,“不过——在大都,够用了。”
周梨端着两盏茶走过来,分别递给二人,说道:“你们两个人难得见一次面,不是在切磋就是聊公事,你们就不累吗?就没有其他的事情做吗?”
“切磋?二哥和五弟又在切磋吗?谁赢了?”
来人一身靛蓝长袍,身形修长,面容与明朝有三分相似,眉宇间却多了几分书卷气——是周老夫人次子周衡远的二公子,兄弟中排行老四,兵部郎中,明哲胞弟周明简。
“那还用猜,肯定是明朝啊,二哥天天坐公堂审案子,怕是像包拯一样早就长出大胡子了吧,哪有时间练武啊!”
这个人头稍矮些,圆脸,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是周衡毅二伯家的二公子,兄弟中排行老三,大理寺少卿周明轩。
几人说说笑笑,在后院的石桌旁围坐下来。
今晚的月光如水,洒在桂树上,洒在石阶上,也洒在每个人的肩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