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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这就是你不听话的下场 民国十七年 ...

  •   民国十七年,晚秋。

      金陵的深秋总带着一种湿漉漉的沉冷,不同于江南初春温柔的润凉,是沉甸甸、压人呼吸的寒。层层叠叠的阴云覆在整座城的上空,将日光遮得严严实实,从午后直至入夜,天色始终是灰蒙蒙的暗沉。霍公馆坐落于金陵城最繁华的腹地,高墙深宅,朱漆廊柱,气派恢弘,可深处的西跨院,却永远比别处更冷清几分。

      这里少有人来伺候,没有往来宾客的喧闹,没有下人的走动聒噪,整日安安静静,只剩下秋风掠过梧桐枝桠的簌簌轻响,一遍又一遍,反复摩挲着窗沿,衬得屋内的寂静愈发绵长。

      屋内陈设皆是民国最雅致的样式,红木家具打磨得温润发亮,雕花窗棂精致规整,素色纱帐垂落得整整齐齐,案上摆放着青瓷摆件,处处透着规整矜贵的公馆气派。一盏琉璃马灯悬在屋顶,灯芯安静燃烧,暖黄柔软的光线缓缓铺洒,将屋内每一处角落都照得朦胧柔和。

      可这份温柔的光景,半点暖不透床上之人的寒凉。

      苏清逾半靠在床头,脊背抵着两团蓬松柔软的云丝锦枕,一身月白色暗纹寝衣贴合着单薄瘦削的身形。寝衣是最上等的软缎裁制,触感温凉细腻,是霍公馆特意为他备下的衣物,干净素雅,衬得他肌肤愈发白皙剔透,却也衬得他脸色苍白得过分,不见丝毫鲜活血色。

      长长的眼睫温顺垂落,遮住了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只余下一片安静的孱弱。

      无人知晓,他此刻平静的表象之下,筋骨之间正缠绕着浅浅的余痛。

      这世间藏着一个只属于他、也只被霍砚铮看破的秘密。

      那枚他自幼贴身佩戴、岁岁不离身的素色香包,与他的血肉经脉缔结了独一无二的单向共感羁绊。

      香包安然无恙,他便四时平和,无病无痛;可一旦香包遭遇坠落、磕碰、挤压、折压,所有物理层面的撞击与损伤,都会原封不动、成倍加倍地化作刺骨痛楚,尽数反噬在苏清逾一身之上。

      这份羁绊诡异、隐秘、无人可解,旁人永远窥探不到分毫异样,哪怕香包只是轻轻落地、毫无破损,外人看来不过是物件坠落的小事,于苏清逾而言,却是一场猝不及防、席卷全身的骨血酷刑。

      最残忍的是,手握权力、性情冷戾偏执的霍砚铮,将这个秘密彻彻底底摸透、记熟。

      他清清楚楚知道,怎样最轻的动作,就能让苏清逾痛彻骨髓;怎样最无声的方式,就能摧垮他所有的隐忍与倔强。他从不用粗暴的苛责与打骂,只用这无人知晓的隐秘羁绊,悄无声息地惩戒、拿捏、磋磨着苏清逾。

      晚风透过窗缝细细钻进来,带着晚秋的凉意,拂过苏清逾的发梢。他微微蹙起眉心,呼吸放得极轻极缓,试图压下四肢百骸里萦绕的那点残留酸涩。方才积攒的浅浅痛感还未彻底散去,骨缝间细细麻麻的,像是埋了无数细碎的绒毛,轻轻搔刮着经脉,绵长又磨人。

      他素来是温润自持的性子,自幼饱读诗书,心性清隽温和,遇事素来隐忍克制,不吵不闹,不卑不亢。可落在霍砚铮身边,他所有的克制,所有的温和,所有的底线,都一次次被对方强势的试探与刻意的拿捏击碎。

      院落青石路上,忽然传来沉稳规整的军靴踏地声。

      一步,一步,沉实、冷硬、利落,带着常年身居高位、执掌兵权的凛冽气场,稳稳破开西跨院长久的静谧。声响由远及近,不急不缓,每一声都精准落在人心底,带着无形的压迫感。

      苏清逾的眼睫轻轻颤了颤,心口下意识微微收紧。

      不用抬眼,他便知晓来人是谁。

      整座霍公馆,唯有霍砚铮,会在入夜之后独自踏入这间院落,唯有他,知晓自己最深的软肋,唯有他,能仅凭脚步声,就让自己紧绷起所有神经。

      房门被人轻轻推开,微凉的晚风裹挟着室外清寂的气息涌入屋内,瞬间冲淡了屋内温存的灯火暖意。下一秒,房门便被反手轻轻合上,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声响与光亮,将密闭、安静、只剩两人的空间彻底锁死。

      霍砚铮立在门口,身形颀长挺拔,一身深灰军装熨帖平整,没有一丝褶皱,肩章在昏黄灯火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利落又威严。他刚结束整日的军务应酬,周身还带着室外晚秋的寒凉与淡淡的尘气,眉眼深邃锋利,轮廓冷硬分明,漆黑的眼眸沉沉落在床上的苏清逾身上,辨不清喜怒,却自带铺天盖地的强势压迫。

      他抬步缓缓走近床沿,步伐从容慵懒,每一步都带着掌控一切的笃定,稳稳停在苏清逾身前。

      垂眸望着床上面色苍白、身形孱弱的青年,霍砚铮的嗓音低沉磁性,语调平缓温和,听上去竟带着几分真切的体恤:“身子可好些了?我已经吩咐厨房,熬了一锅温热白粥,稍后便会送过来。”

      这般温柔的问询,若是落在旁人耳中,定会觉得大帅待他极尽温柔体恤。

      可苏清逾心底,只漫起一片彻骨的寒凉与自嘲。

      他太懂霍砚铮。

      这人最擅长用最温和的语气,行最凉薄的事。所有的体恤都是伪装,所有的温柔都是铺垫,眼底深藏的,从来都是碾压他倔强、逼他彻底服软的偏执。

      苏清逾缓缓抬眸,长长的眼睫下蒙着一层淡淡的水汽,眼底藏着隐忍的酸涩与不甘。他望着眼前居高临下的男人,唇角轻轻扯动,溢出一抹极淡、极苦涩的笑,嗓音因为连日隐忍与余痛,干涩得厉害:“我如今落到这般模样,难道不都是拜你所赐?”

      若不是霍砚铮一次次刻意试探、一次次利用香包的羁绊拿捏他,他何至于日日被无形痛楚纠缠,何至于周身日日萦绕散不去的疲惫与酸涩。

      霍砚铮眉峰微挑,神色淡然无波,语气漫不经心,带着几分刻意的轻浅戏谑,全然不认自己的刻意惩戒:“可别这么说。我哪里会是那般刻薄之人。”

      他神色坦荡,语调轻松,仿佛苏清逾所有的委屈与痛苦,都只是无端矫情的臆想。

      苏清逾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底的郁结愈发浓重,却终究只是轻轻别开眉眼,不再争辩半句。

      无谓的口舌之争毫无意义。在霍砚铮面前,他所有的控诉,所有的委屈,都苍白无力,不值一提。他只能硬生生咽下满心的酸涩,任由骨间余痛缓缓蔓延,默默承受这份无人共情的煎熬。

      屋内再度陷入绵长的寂静,唯有马灯灯芯轻微的噼啪声,细碎散落。

      没过片刻,门外响起两声轻柔规矩的叩门声,低眉顺眼,不敢惊扰屋内氛围。

      “大帅,苏先生,粥品熬好了。”

      霍砚铮淡淡应声,语气平静无波。

      房门被轻轻推开,府里伺候膳食的仆役垂着头,双手稳稳端着一方梨花木精致托盘,轻步走入屋内。托盘正中摆放着一只细白描金瓷碗,碗中盛着熬得极致绵稠软烂的白米粥。后厨以文火慢熬整整一个时辰,米粒彻底开花融烂,没有半点硬块,袅袅温热热气缓缓升腾,清淡纯粹的米香温柔漫开,冲淡了屋内沉滞的气息。

      仆役始终垂首低眉,不敢窥探屋内情形分毫,小心翼翼将托盘放置在侧边花梨木八仙桌上,躬身行礼之后,便轻手轻脚退了出去,反手合上房门,再度将一室密闭的安静归还二人。

      霍砚铮垂眸看向桌上冒着温热水汽的白粥,目光在瓷碗上短暂停留,随即抬手稳稳端起。温热的瓷壁贴合掌心,浅浅暖意蔓延开来,却半点熨不平他眼底深藏的冷意与偏执。

      他转回身,再度看向床上沉默隐忍的苏清逾,语调依旧温和平缓,好似真心为他着想:“你应当早已饿了,身子虚,喝点粥垫垫。”

      话音未落,他已然俯身靠近床沿。

      苏清逾心底瞬间炸开浓烈的不安,神经骤然紧绷到极致。他太熟悉霍砚铮这份温柔的姿态,越是温和铺垫,接下来的举动便越是折辱磨人。

      他下意识想要偏头躲闪,避开凑近的人影与碗沿。

      可他周身虚软无力,筋骨之间还缠着未散的余痛,四肢绵软乏力,连轻微的躲闪都显得格外艰难。

      下一瞬,霍砚铮空着的一只手,稳稳扣住了他的下颌。

      力道不暴戾、不粗暴,却极致稳固,带着不容置喙的掌控力,牢牢固定住他的侧脸,封死了他所有躲闪退让的余地。

      苏清逾的唇齿被迫微微张开,根本无从抗拒。

      温热偏烫的米粥随之被缓缓渡入唇齿之间。

      滚烫绵密的粥液滑过舌尖,掠过娇嫩的喉壁,带着灼热的温度,瞬间刺激得他喉间生理性发紧。他本能地想要闭口抗拒,想要偏头躲开,单薄的肩背微微扭动,纤细的手腕徒劳抵在霍砚铮坚硬的小臂上,用尽浑身微弱的力气想要推开。

      可两人的力量悬殊如同天壤之别。

      他所有的挣扎、所有的抗拒、所有的躲闪,都如同石沉大海,掀不起分毫波澜,只会显得愈发孱弱、愈发狼狈。

      大量米粥来不及吞咽,满满当当堵在口腔之中,呛得他胸腔发闷,呼吸瞬间凌乱急促,胸口剧烈起伏,眼底瞬间浸满了慌乱与难堪。

      温热的粥液顺着松弛的唇角不断溢出,顺着光洁的下颌线条缓缓滑落,一滴一滴,砸在月白色的寝衣襟摆之上,晕开大片深浅交错的湿润痕迹,将原本干净素雅的衣料染得斑驳不堪。

      苏清逾微微睁大了漆黑的眼眸,水汽氤氲在瞳孔之中,望着近在咫尺、神色淡然漠然的霍砚铮,心底翻涌着铺天盖地的屈辱与无力。

      对方眉眼平静,动作从容耐心,姿态像是在安抚一个不懂安分、肆意闹脾气的孩童,眼底没有半分怜惜,没有半分动容,只有冷眼旁观的戏谑与掌控。

      漫长数息之后,霍砚铮才缓缓松开扣住他下颌的手指。

      禁锢骤然消散,苏清逾立刻偏过头,急促地大口喘息,贪婪地攫取空气,缓解喉间灼热的呛涩感。他胸膛剧烈起伏,唇角沾着细碎莹白的粥沫,鬓边发丝微微散乱,整个人狼狈又孱弱,全然没了往日温润自持的模样。

      霍砚铮垂眸静静打量着他此刻狼狈喘息、满眼难堪的模样,目光扫过他濡湿的唇角、斑驳的衣襟,眼底掠过一抹凉薄的笑意,语气慢悠悠的,带着十足的玩味与拿捏:“看来清逾,并不喜欢这般喝粥。”

      苏清逾垂着眼睫,死死抿紧泛着浅红的唇,一言不发,只将所有的难堪、酸涩、委屈尽数压在心底,浑身紧绷,每一寸神经都警惕到了极致。

      “既然不喜欢。”

      霍砚铮话锋轻轻一转,方才温和的语调彻底褪去,染上几分冷然的戏谑与强势,字字带着压迫感:“那我们便来玩一个游戏,好不好?”

      听见“游戏”二字的瞬间,苏清逾的心骤然沉沉下坠,心底的不安与惶恐瞬间攀升到顶点。

      他太清楚霍砚铮口中的游戏是什么。

      从来都不是消遣玩乐,从来都只是单方面的惩戒,是对方精心设计的局,是专门用来看着他受挫、看着他狼狈、看着他被彻底拿捏的磋磨手段。

      他抬眸望向眼前居高临下的男人,眼底盛满了浓重的警惕与惶然,呼吸下意识放轻,整个人僵在原地,无声戒备着即将到来的一切。

      霍砚铮将他所有细微的情绪变化尽收眼底,看清他眼底的慌张、隐忍与不安,非但没有半分收敛,反而愈发从容笃定。

      他缓缓抬手,指尖探进军装衣襟内侧的暗袋,从容取出那枚小小的素色香包。

      青灰素面的绣料,针脚细密温柔,边角带着常年贴身佩戴磨出的温润毛边,绣线虽经岁月微微褪色,却依旧干净素雅,是苏清逾珍藏多年、寄托无数旧日念想的珍贵旧物。

      在看清香包的那一刻,苏清逾浑身的血液骤然一滞,指尖控制不住地轻轻发颤,浑身神经瞬间紧绷到极致。

      心底的恐惧与慌张铺天盖地席卷而来,远比身上的痛感更加汹涌。

      他太清楚这枚香包意味着什么,太清楚霍砚铮取出它的目的。

      霍砚铮完完全全知晓这枚香包的所有秘密,知晓它只单向反噬自己,知晓它每一次轻微的磕碰坠落,都会让自己承受撕筋裂骨的剧痛。

      这枚承载着他所有温柔旧忆的念想,早已沦为对方拿捏自己、惩戒自己最锋利、最无声、最残忍的利器。

      霍砚铮指尖轻轻摩挲着香包细腻平整的绣面,动作轻柔缓慢,姿态闲适慵懒,可那双深邃漆黑的眼眸里,没有半分温柔,只有冰冷的掌控与笃定。他目光牢牢锁在苏清逾惶急苍白的脸上,一字一顿,语速缓慢清晰,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

      “等会儿我会松开手。”

      “倘若你能够接住落下的香包,今日所有事,我一概既往不咎,放过你一次。”

      这句话轻飘飘落下,看似是递来一线珍贵的生机,看似给了他服软和解的机会。

      可苏清逾心底,没有半分侥幸,只有彻骨的寒凉与绝望。

      他此刻浑身虚软乏力,筋骨酸软,半倚在床榻之上,连坐稳身子都勉强,四肢沉重无力,如何能稳稳接住一枚骤然坠落的小件物件?

      霍砚铮从来都不是给他机会,只是给他一场注定惨败的奢望。

      他就是要看着自己心怀期许、拼尽全力,最后依旧无能为力、一败涂地,看着自己最珍视的东西受损,看着自己被无形的痛楚彻底击溃、节节败退。

      可这枚香包承载了他所有的过往、所有的念想、所有仅剩的温柔,他哪怕知晓希望渺茫,心底依旧本能地想要护住,舍不得半分损伤。

      霍砚铮静静看着他眼底翻涌的挣扎、奢望与惶然,眼底掠过一抹深谙一切的冷光,不再多言,指尖微微一松。

      下一瞬。

      素色的小小香包脱离温热的指尖,顺着重力,轻轻悠悠、直直坠落。

      “嗒——”

      极轻、极细微的一声轻响。

      香包安然无恙、完完整整,轻轻砸落在床边不远处的青砖地面之上,稳稳停落,没有半点破损,没有半点划痕,在外人看来,不过是物件寻常坠落的微不足道的小事。

      可就在香包与冰凉青砖相触碰、相落地的那一瞬间——

      毫无缓冲、毫无预兆、铺天盖地、摧枯拉朽的剧痛,骤然炸开,狠狠砸进苏清逾的四肢百骸、骨血经脉之中!

      这不是皮肉外伤的疼痛,是源自气血本源、灵魂羁绊的深层酷刑!

      浑身经脉骤然被无形之力狠狠拧转、拉扯、绞碎,五脏六腑像是被一只冰冷坚硬的大手骤然攥紧、碾压、揉搓。骨缝之间瞬间炸开密密麻麻的刺痛、酸胀、麻涩,层层叠叠,连绵不绝,从头顶蔓延至指尖,从胸腔渗透至四肢,无一处不痛,无一处不煎熬。

      痛感来得太过迅猛、太过猛烈,完全不给人半分缓冲、半分适应的余地!

      苏清逾的身体瞬间彻底失控!

      他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躲闪、任何反应,甚至来不及感知恐惧,骤然爆发的极致剧痛便彻底击溃了他所有的力气、所有的掌控、所有的意识。

      周身肌肉不受控制地剧烈痉挛、抽搐、发软,浑身一轻,重心彻底崩塌。

      下一瞬,单薄孱弱的身躯顺着柔软的床沿,重重失控摔落!

      “嘭——!”

      沉闷厚重的撞击声在寂静的屋内陡然响起,格外清晰。

      冰冷坚硬的青砖地面毫无缓冲地接住了他单薄的身子。肩胛骨、腰侧、手肘、膝盖齐齐磕碰在石面上,刺骨的皮肉钝痛瞬间叠加在原本汹涌的羁绊剧痛之上,双重酷刑齐齐席卷,将他彻底吞没。

      苏清逾眼前骤然发黑,漫天昏眩,所有的力气瞬间被彻底抽干。

      破碎压抑的痛吟再也忍不住,从苍白失色的唇齿间细细溢出:“呃……啊……”

      他不是主动扑身去接香包。

      是香包落地触发共感剧痛,剧痛瞬间冲垮身体掌控力,他才彻底失控摔下床榻,狼狈坠地。

      额角的冷汗以极快的速度层层渗出,密密麻麻,顺着苍白的鬓角不断滚落,打湿了额前柔软的碎发,顺着下颌线条滴滴答答砸在青砖之上,晕开点点细碎的湿痕。

      他浑身剧烈颤抖,四肢绵软脱力,根本撑不起自己半分重量,只能狼狈地蜷缩在冰冷的地面上,脊背狠狠弓起,指尖死死抠进坚硬冰凉的青砖缝隙里,指甲用力抵着石面,几乎要嵌进皮肉之中。

      脸色惨白如霜,毫无半点血色,唇瓣彻底褪尽所有绯红,透着病态的青白,连耳尖、脖颈的肌肤都白得近乎透明。

      一波又一波的剧痛连绵不绝,循环往复,没有休止,没有喘息,逃不开、躲不掉、无人分担、无人知晓。

      霍砚铮静静伫立在原地,居高临下,将他所有的狼狈、所有的痛苦、所有的隐忍与崩溃尽数尽收眼底。

      他看得一清二楚。

      看清香包安然落地,看清剧痛瞬间击溃苏清逾,看清他骤然失控摔落床下,看清他痛到浑身颤抖、痛到眼底蓄满泪水、痛到几乎窒息的模样。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份疼痛有多刺骨、有多熬人、有多无解。

      他从头到尾都知晓所有真相,知晓这无声的酷刑有多残忍,知晓苏清逾此刻正在承受怎样蚀骨的折磨。

      可他眼底没有半分动容,没有半分怜悯,没有半分不忍。

      只剩下掌控一切的漠然,与一丝凉薄的审视。

      良久,霍砚铮才缓缓抬步,沉稳冷硬的军靴踩过青砖地面,一步步缓缓走近,最终稳稳停落在那枚安然无损的香包旁。

      他垂眸看着脚边完好如初的小小绣包,又垂眼睨着地上痛不欲生、蜷缩颤抖的青年,语气平淡清冷,带着几分刻意的、虚假的惋惜:“真是可惜,清逾,你没有接住。”

      话音落下,他穿着制式军靴的坚硬脚尖,轻轻抵上了香包柔软的表面。

      只是简简单单的一次触碰。

      苏清逾浑身骤然剧烈痉挛一颤,喉咙里溢出一声更破碎、更隐忍、更痛苦的闷哼,蜷缩的身子骤然绷紧,又瞬间脱力地松弛下去,浑身的颤抖愈发剧烈。

      香包承受的每一分轻微外力,都会成倍转化为他骨血深处的酷刑。

      霍砚铮心知肚明一切后果,却丝毫没有收手的念头。

      他慢条斯理、一点点缓缓加重脚尖的力道,靴底轻轻碾压、摩挲着那方小小的香包。

      力道始终不算粗暴,香包依旧完好无损,外形没有半点变形、半点破损,在外人眼中依旧干净完整,看不出丝毫被动过的痕迹。

      可落在苏清逾身上的反噬痛楚,却层层叠加、愈发汹涌,一波盖过一波,永无停歇。

      细密的痛意钻进每一寸经脉、每一寸骨血,反复拉扯、反复碾磨、反复煎熬,让他的意识在清醒与昏沉之间反复浮沉,几近涣散。

      视线早已彻底模糊,眼前的马灯光影层层叠叠、晃动扭曲,耳边嗡嗡作响,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痛,铺天盖地,死死包裹着他。

      霍砚铮垂眸俯视着他濒临崩溃的模样,薄唇轻启,嗓音冷沉凌厉,字字如冰,狠狠砸进他混沌的耳畔:

      “叫啊,继续叫啊。”

      “这,就是你不听话的下场。”

      冰冷的话语如同烙铁,狠狠烫在他残破的心神之上。

      苏清逾死死咬紧牙关,拼命想要隐忍所有的痛呼,想要护住自己仅剩的傲骨与体面。可这无形的酷刑太过熬人,太过刺骨,细碎断续的喘息、压抑的呜咽,还是不受控制地一遍遍溢出唇齿,在寂静的屋内悠悠回荡。

      温热的泪水终于冲破了所有隐忍的防线,顺着苍白冰凉的脸颊滚滚滑落,混着满脸冷汗,砸在冰冷坚硬的地砖之上,碎成一片无声的委屈与绝望。

      他心里清清楚楚,透彻明白。

      霍砚铮什么都知道。

      知道他痛彻骨髓,知道他濒临撑不住,知道这是他最恐惧、最无解的软肋。

      可他依旧冷眼旁观,依旧步步紧逼,依旧借着一枚完好无损的香包,日复一日、次次不休地磋磨他、惩罚他、碾碎他所有的倔强。

      他从不用外伤留下痕迹,从不用粗暴手段苛待,却用这无人知晓、无人共情、无人能证的隐秘酷刑,一点点磨平他所有的棱角,逼他低头,逼他服软,逼他彻底放弃所有的执拗。

      晚风穿窗而过,吹动屋内摇曳的灯火,光影斑驳晃动,将两道身影映在墙壁之上,对比极致鲜明。

      立着的人挺拔冷戾,掌控全局,漠然施刑。

      躺着的人孱弱破碎,独自承痛,无路可逃。

      漫长的折磨依旧缓缓持续,香包静静躺在冰冷的青砖之上,被指尖力道轻轻碾动,而独承所有反噬的苏清逾,只能在无人看见的痛楚里,一寸寸熬着骨血里翻涌的绝望与煎熬。

      西跨院的夜色愈发深沉,屋内灯火昏黄摇曳,一室寂静无声,只剩下青年细碎破碎、断断续续的痛苦呼吸,在空寂的屋内,久久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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