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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南下 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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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京城到苏州,走官道再转水路,全程将近两千里。
沈渡带了三十名锦衣卫校尉,苏星落带了二十名猎弓营弓箭手,谢云舟只带了一个书童。
书童叫砚秋,十四五岁,背着一个比他还大的书箱,里面装着江南案的卷宗和谢云舟那架焦尾琴。
苏星落问他为什么不把琴留在京城,谢云舟说弹琴是他整理案情的方式,查完一桩案子就弹一曲,琴声沉郁是替受害者难过,琴声清亮是替沉冤昭雪的人高兴。
苏星落想起沈渡擦刀的习惯,这个人查案时的固定动作是擦绣春刀,刀擦三遍,事就想清楚了。
她看看谢云舟的书箱又看看沈渡的刀,觉得这两个人查案的方式虽然一个用琴一个用刀,骨子里却是一类人。
他们在德州换船,沿运河南下。
运河两岸的冬景和北境截然不同,没有枯黄的草原和漫天的风沙,只有水网密布的稻田和灰瓦白墙的村落,偶尔有几只白鹭从芦苇荡里飞起来,掠过船头消失在天际线上。
苏星落站在船头看着两岸的景色,忽然想起温如玉说的那座望星桥,全苏州的水都往东流,只有那座桥下的水往北。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直在想这座桥,也许是因为母亲去过,也许是因为那座桥的名字和那首叫《望星》的曲子同名。
她没把这个念头告诉任何人。
船队走了七天七夜,终于在腊月初三抵达苏州城外的枫桥渡口。
苏州知府陆文渊带了一应属官在渡口迎接,阵仗不大,只有几个衙役和两顶官轿,他本人站在最前面,穿着一身洗得有些发白的青色官袍,腰间系着一条磨出了毛边的素银腰带。
苏星落注意到他的官靴鞋底磨得薄薄的,后跟打了一块皮补丁,这种鞋在京城任何一个四品官脚上都看不到。
“下官陆文渊,恭迎沈指挥使、苏同知、谢副使。”他拱手行礼,动作规矩得像是从礼部教习里走出来的人偶。
苏星落近距离端详了这位传说中“干净得不真实”的苏州知府,发现他的眉间有一道极深的川字纹,那不是年纪的痕迹,是长期皱眉留下的刻痕。
这个人大概已经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了。
陆文渊把他们安置在按察使司的官廨里,晚饭是一桌标准的苏州菜,不奢华但也算不上简陋。
席间陆文渊坐在下首位置亲自给三位上官布菜,每一道菜都介绍得恰到好处,既不多话也不冷场。
谢云舟问他苏州今年的秋税征收情况,他对答如流,数字精确到了个位,没有翻阅任何文书。
沈渡坐在上首几乎没怎么开口,只是安静地吃着饭,偶尔抬眼扫一眼陆文渊的表情。
苏星落知道他在等,等这个人露出破绽。
饭后陆文渊亲自送他们到官廨门口,行礼告辞时沈渡忽然说了一句话。
“陆知府,本官这趟来苏州,不是来查税赋的。”
“是来查人的。”陆文渊行礼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从容地完成了那个礼,直起身看着沈渡,神色平静。
“不知沈指挥使要查的是什么人。”沈渡没有回答,只是说了句“明日再谈”,然后转身进了官廨。
次日清晨,沈渡没有去知府衙门,而是带着苏星落和谢云舟去了苏州城西的石板街。
这条街是苏州最老的居民区,住的都是几代人在此生活的小商贩和手艺人,陆文渊的官廨就在这条街尽头的一间旧宅里。
谢云舟事先查过,陆文渊上任六年一直住在官廨里,没有置办私宅,这在苏州官场是独一份,其他同级别的官员早就在城东的富人区置了宅子。
陆文渊的官廨是前朝留下来的老房子,门楣上的油漆已经斑驳,门槛被踩得凹下去一道弧形的槽。
沈渡敲了敲门,开门的是陆文渊的夫人,一个穿着蓝布夹袄、手上还沾着面粉的中年妇人。
她看见门外站着的锦衣卫服色,愣了一下,然后朝屋里喊了一声“老爷,有客人”。
陆文渊从里屋快步走出来,还穿着早晨那件家常的旧棉袍,看见沈渡三人站在自家门口,表情里闪过一丝极细微的慌乱,然后迅速恢复了从容。
“三位上官这么早光临寒舍,下官失礼了。”他拱手请三人进屋。
沈渡跨过那道被踩凹的门槛,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正堂的陈设极其简朴,一张八仙桌,几把藤椅,墙上挂着一幅自书的“清慎勤”匾额,落款是“苏州知府陆文渊自勉”,字迹端正,和账册上那些备注一模一样。
桌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账册和一把旧算盘,算盘的珠子磨得发亮,显然用了很多年。
沈渡在八仙桌边坐下,开门见山。
“陆知府,本官今天来只问两件事。”
“第一,建元十八年六月,你账上记了一笔五万两的杂项税,备注是拨苏州府义仓赈灾粮采购费。”
“同年同月,户部度支司拨给蓟辽防线的专项防御工事款中,有一笔数目完全相同的款项用于蓟州镇城墙修缮。”
“这是巧合吗。”陆文渊垂着眼帘看着桌上那把磨得发亮的旧算盘,沉默了许久,然后抬头看着沈渡,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奇异的平静。
“不是巧合。”书房里安静得只听见窗外石板街上偶尔经过的脚步声。
陆夫人端着茶盘站在门口,听见丈夫的话,手微微颤了一下,茶水溅了几滴在茶盘上。
陆文渊转头对夫人说了句“你先去厨房”,然后等她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才继续开口。
“孙尚书每年需要一笔额外的银子来填补蓟辽防线的统筹款窟窿。”
“这笔银子不能从国库走,因为国库的每一文钱都有御史盯着。”
“他选择了江南盐税,盐税是户部最大的税赋来源,每年六百万两的盐税,少报一成就是六十万两,分散到各个月份的杂项税里,每一笔不超过五万两,连御史都查不出来。”
“下官做的事很简单。”
“他在京城做账,下官在苏州做账,两本账在不同的时间节点上互相咬合,每一笔银子都有两个名字,在苏州叫杂项税,在京城叫防御工事款。”
“六年了,下官替他记了七十二笔杂项税,合计五百四十万两。”苏星落站在沈渡身后,手里握着那本从北镇抚司案牍库带来的陆文渊账册抄本。
她从头到尾听完了这段话,忽然开口问了一句。
“你为什么不贪。”
“你经手了五百四十万两,哪怕只截下来零头都够你搬到城东富人区买一栋大宅子。”
“你为什么不贪。”陆文渊看着她,嘴角浮起一丝苦涩的笑。
他说了一句让她沉默了很久的话。
“下官姓陆。”
“陆万钧倒台之后,全天下姓陆的官员都被锦衣卫查了一遍。”
“下官是唯一一个没有被查出问题的。”
“不是因为我比他们干净,是因为我怕。”
“我怕有一天锦衣卫敲开我家门,发现我和陆万钧一样贪,那我这辈子就真的和那个名字分不开了。”
“我做了六年的假账,但我没有拿过一两银子。”
“这是真话。”
“你们可以查,查到我拿了一两,下官自己进诏狱。”沈渡从怀中取出那份谢云舟整理的盐税流失对比表,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那本官告诉你另一件事。”
“你替孙尚书记的七十二笔杂项税,合计五百四十万两。”
“但谢副使核验了三年盐运码头的出货记录,江南盐税实际流失的总额是五百四十万两。”
“你记的账和孙尚书拨的款数目完全吻合,但孙尚书多拨给蓟辽防线的统筹款,只有四百八十万两。”
“中间差了六十万两。”
“这六十万两去了哪里。”陆文渊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低头看着桌上那份对比表,手指开始微微发抖。
沈渡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不贪,不代表别人不贪。”
“你做了六年假账,替别人记了七十二笔洗钱记录,但你不知道这些钱最后到底进了谁的腰包。”
“明天带上你所有的账册来按察使司官廨。”
“本官来告诉你,你替谁当了六年的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