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7、江南     客 ...

  •   客谢云舟到京那天,京城下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雪。

      他乘坐的马车在德胜门外被堵了半个时辰,不是因为雪大,而是因为锦衣卫在城门口设了检查哨,所有进京的外地官员都要核验身份文书。

      轮到他时,守门的校尉翻开他的文书,江南按察副使,正四品,翰林出身,写得一手好字。

      校尉把文书还给他,例行公事地说了句“谢大人请”,然后让开了路。

      马车穿过德胜门,沿着积雪覆盖的街道朝北镇抚司驶去。

      谢云舟掀开车帘一角,看着这座他第一次来的京城,街道比江南宽得多,两旁的建筑灰扑扑的,屋顶上积着雪,偶尔有几个裹着厚棉袄的孩子从巷子里冲出来扔雪球,砸在马车棚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想,这就是苏星落守了两年的城,和江南完全不一样,没有小桥流水,没有杨柳依依,只有干冷的北风和灰砖青瓦,还有街上那些穿着飞鱼服佩绣春刀匆匆走过的锦衣卫。

      车到北镇抚司门口时,他看见一个年轻女子正蹲在门口那棵老槐树下堆雪人。

      她穿着一身玄黑的飞鱼服,腰间挂着绣春刀,手里捏着一个拳头大的雪球正往雪人头上按,嘴里还哼着走调的小曲。

      雪人堆得歪歪扭扭,头上插了两根枯枝当耳朵,看起来不像雪人,倒像一只蹲在地上的胖猫。

      谢云舟下了马车站在门口看了片刻,那女子忽然回过头来,手里还捏着另一个雪球,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青衫长袍,腰间没有佩刀,手里提着个竹编的书箱,肩上落了一层薄雪。

      她拍了拍手上的雪站起来,问了一句。

      “你就是谢云舟?”

      “正是。”谢云舟拱手行礼,动作温雅,声音和煦,和传闻中一样,是个谦谦君子,“敢问姑娘是,”

      “锦衣卫指挥同知苏星落。”

      “沈渡今天被兵部叫去开会了,让我来接你。”她从怀里掏出一块麦芽糖塞进嘴里,然后从兜里又掏出一块递给他,“吃糖吗。”谢云舟看着那块用油纸包着、边缘被体温捂得有些发软的麦芽糖,想起顾长洲在信里说过,苏星落此人,随身携带麦芽糖,见人就发,不分品级,不分敌我。

      他接过糖道了声谢,剥开油纸放进嘴里。

      糖很甜,带着一股焦香的炒米味,他在江南从没吃过这种味道的糖。

      苏星落嚼着糖指着身后那棵老槐树和树下的雪人。

      “那是老槐树。”

      “这雪人是我堆的,你觉得像什么。”谢云舟端详了片刻,慎重地给出了一个答案。

      “像一只蹲着的猫。”苏星落转头看了他一眼,表情里带着一丝意外。

      “你这个人挺有眼光。”

      “沈渡第一眼说像窝头。”

      “你第一眼就看出是猫。”

      “看来江南来的文官确实比锦衣卫指挥使有文化。”谢云舟忍不住笑了一声,然后端正神色,再次拱手。

      “谢云舟奉旨进京,协助锦衣卫调查江南税赋流失一事。”

      “苏同知,往后多有叨扰。”苏星落把糖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糖渣,转身朝北镇抚司大门走去。

      “别客气了。”

      “沈渡说你是他在江南最重要的线人。”

      “线人就是自己人。”

      “走吧,带你去看看你的值房,以前是许鹤年审案的那间,后来改成了客房。”

      “床铺是新的,炭盆是满的,窗户纸也是新糊的。”谢云舟跟着她走进北镇抚司,穿过长长的回廊,经过老槐树下那个歪歪扭扭的雪人,雪人的枯枝耳朵上落了一片从老槐树上飘下来的残叶。

      他没有问许鹤年是谁,因为他读过锦衣卫发往江南的案件通报,知道那个代号“蛰一”的金国暗桩首领在诏狱里用四天写完了四十七页供状,然后饮鸩自尽。

      他没有问那间值房为什么后来改成了客房,因为他知道那间房里曾经坐过的人是谁。

      当天下午,沈渡从兵部回来,在正堂与谢云舟正式见面。

      两人隔着一张长桌对坐,桌上摊着江南税赋流失的卷宗和孙尚书经手的军饷拨付账册抄本,苏星落坐在侧面翻着谢云舟带来的江南按察使司案卷,时而抬头看他们一眼。

      谢云舟带来的卷宗里有一份江南盐运衙门近三年的税收明细。

      他翻开最后一页指着用朱笔圈出的一行数字,语气依旧是那种温文尔雅的不疾不徐,但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分量十足。

      “建元十七年至建元十九年,江南盐运衙门上报的盐税总额是每年四百二十万两。”

      “但按察使司私下核验了三年的盐运码头出货记录,每年的实际盐税应不少于六百万两。”

      “中间差了一百八十万两,三年就是五百四十万两。”

      “这笔钱没有进国库,也没有留在盐运衙门。”

      “我查了两年,发现这笔钱被分成了三份。”

      “一份进了江南当地官员的私囊,名单我已列好,共计十三人,官职从知府到盐运使不等。”

      “第二份通过江南的钱庄汇到了京城,接收账户是户部度支司的统筹款项。”

      “第三份,去向不明。”沈渡翻开孙尚书军饷拨付账册中夹着的一张夹页,上面记录着户部每年给蓟辽防线拨付的各项统筹费用明细,和谢云舟带来的盐税流失账目放在一起对比,两本账在同一个时间节点上出现了一个巧合。

      孙尚书给周崇远拨付的“蓟辽防线防御工事修缮费”,和江南盐税流失的第二份资金汇入京城的时间差不到半个月。

      “江南盐税流失的第二份银子,和孙尚书多拨给蓟辽防线的统筹款,是同一笔钱。”谢云舟微微皱眉,沉思片刻后道。

      “盐税是户部最大的税赋来源。”

      “如果孙尚书需要一笔额外的银子来填补蓟辽防线的统筹款窟窿,最直接的办法就是在盐税上做手脚。”

      “他不需要自己贪,只需要让江南盐运衙门少报税、多留余地,然后把多出来的银子通过度支司的统筹账户转拨给蓟辽总督衙门。”苏星落翻开谢云舟带来的江南贪腐案涉案官员名单,从头看到尾,忽然停住了,不是名单上最后一个名字,而是在名单之外的一个人。

      她问了一句。

      “这份名单上没有苏州知府。”

      “江南盐运衙门就在苏州,每年四百二十万两盐税都要经苏州知府的手汇总上报。”

      “他是最有机会做手脚的人。”

      “为什么名单上没有他。”谢云舟沉默了片刻。

      “苏州知府陆文渊,是陆万钧的远房侄子。”

      “我查了他三年,没有查到任何他收受贿赂的证据。”

      “他的俸禄是正四品知府的标准俸禄,他的宅子是官廨统一分配的旧宅,他的夫人还在家里自己做针线活补贴家用。”

      “他不是贪官。”

      “但他也不是清官。”苏星落把名单放下,看着谢云舟的眼睛,“你说过,盐税流失的银子有一部分去向不明。”

      “既然他经手了每一笔盐税的汇总上报,那去向不明的那一部分,就算他没有拿,他也一定知道去了哪里。”谢云舟没有反驳。

      他垂下眼帘看着桌上那两份严丝合缝的账册,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在场的两个人都心头一沉的话。

      “沈同知,你刚才说平账不等于干净。”

      “这句话我来京的路上一直在想。”

      “陆文渊的账,每一笔都是平的。”

      “他做了六年苏州知府,经手的税银不下两千万两,每一文都有据可查。”

      “但我不信。”

      “因为我知道一个正常人不可能在江南官场做六年知府还一尘不染。”

      “他太干净了,干净得不真实。”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