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烬沉溺》隅昏

9、旧账清算时 周五放

　　周五放学的人流源源不断地涌出校门。
　　程匿刻意绕开喧闹的主干道，贴着围墙外侧走。
　　这几天他一直都在躲着沈烬，两个人之间一句话也没有再说过，就连平时话多多的沈烬也没有来故意找他。
　　那天晚上之后他脑子里一直回响着沈烬的那番话，他的神情，他的语气，程匿惊奇地发现他竟然忘也忘不掉。
　　只是他怎么也想不通沈烬为什么会喜欢男生，还是他这样的男生。
　　也许真的只是一时兴起，又或者是觉得他可怜，给他的怜悯。
　　可他不想可怜，也不想要怜悯。
　　“站住。”
　　突然，一声压抑着怒火的喊声猛地拦住了他的去路。
　　程匿呆了呆，思路被打断，他抬起眼，看见围墙边上站着一个女人，眉眼通红，浑身都绷得很紧，几步就冲到了他的面前，硬生生堵死他往前走的路。
　　不详的预感涌上心头，他平平地看着她，没有逃，也逃不了。
　　放学路过的学生脚步纷纷顿住，一圈人很快就围了上来，窃窃私语的声响瞬间响起。
　　女人死死盯着他，再也压不住积攒多年的情绪，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地划破空气。
　　“你就是程匿！我见过你！你那个死去的爸，当年为了保住自己的工作，竟然把事故罪责全部推到我弟弟身上！我弟弟平白无故背上所有黑锅，被工厂开除，被逼得走投无路，最后自杀了！”
　　她往前踏出一步，情绪彻底失控，几乎是吼出来的，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
　　“做错事的人是你父亲！可他一死，所有罪孽就一笔勾销了吗！凭什么你可以安安稳稳坐在这里读书，而我弟弟沉冤永远得不到洗刷！你知道吗？他跟你说过吗？！凭什么你什么都不知道！！！”
　　周遭瞬间安静一瞬，随即炸开一片哗然。
　　他知道本来那些之前只听过模糊传闻的同学此刻全部都听清了这番话，一道道震惊、探究、鄙夷的目光狠狠钉在程匿身上。
　　这句话像最尖的利刃一般，狠狠地劈开了他一直拼命掩埋、不肯触碰的伤疤。
　　长久以来压在心底的委屈、痛苦、无助和绝望，一瞬间全部都翻涌了上来。
　　眼前的场景变得模糊，刺耳的耳鸣突然响起，掩盖住了周围嘈杂的声音，连带着那个女人尖锐的悲愤。他很想哭，却发现一滴泪也掉不出来。
　　他浑身剧烈地发抖，脸色惨白，指尖深深攥进掌心，指节也开始泛白。长久压抑的情绪终于冲破了他的克制，他抬眼看向面前的女人，声音沙哑，爆发道：
　　“你以为这些我就愿意承受吗？！”
　　他的音量不大，却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颤抖。
　　“你以为，他干的一箩筐破事不多吗？为什么全都来找我？解气吗？喜欢吗？”
　　围观人群彻底沸腾，议论声一浪高过一浪，无数相机、手机偷偷举了起来。
　　人群外围，沈烬本来远远跟在程匿后面，看见人群围拢的那一刻他心里一紧，听见女人嘶吼出来的内容时，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他不顾一切用力挤开层层围观的学生，大步冲到程匿身边。
　　此刻的程匿浑身发抖，眼眶发红，已经快要撑不住，再耗下去只会被围观的目光彻底吞噬。
　　沈烬没有多余的时间和那个女人争辩，他侧过身，用自己的后背隔开围观人群，一只手稳稳扣住程匿冰凉发抖的手腕。
　　“够了，这里不是说这件事的地方。”
　　他语速很快，语气强硬，不容任何人阻拦。
　　不等程匿挣扎，沈烬半护着他，用力带着他冲出围观的包围圈，快步朝着教学楼的方向走去。
　　程匿下意识挣扎了一下，可他身体发软，情绪还陷在刚刚爆发出来的痛苦里，力气几乎被抽空。最后那点反抗慢慢散掉，任由沈烬攥着自己的手腕，一路快步离开喧闹的校门口。
　　程匿现在几乎无法思考。他不明白，明明这个人像他所期盼的那样把他从漩涡里拉了出来，但为什么心还是这么复杂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