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6、瓶颈与风雪
莫比迪 ...
-
莫比迪克号切开北海灰绿色的浪涌时,炎凪正蹲在甲板左侧的栏杆旁边,用一块磨刀石一遍一遍地擦过赤煉的刀锋。
她已经这样磨了半个时辰了。刀身早已光亮如镜,刃口锋利到能轻松切开飘落的樱花瓣,可她停不下来。每当她试图收刀入鞘,右手就会不受控制地攥紧刀柄——指节泛白,青筋隐隐浮现在手背上,像是那双手比她的脑子更清楚,现在的她还远远不够。
比斯塔的剑尖在她眉心前方三寸处定格的那一刻,又在她的脑海中重演了。那是第七天的事,他们在一番队的训练甲板上做了三场对练,比斯塔的武装色已经覆盖到整支西洋剑的剑身,而她只能在赤煉的刀刃上撑出一层勉强看得见的黑色薄膜,比斯塔的剑尖刺过来的时候,她的防御像纸糊的窗棂一样碎了。
"你在害怕。"比斯塔收剑回鞘的时候说,"不是怕我,是怕死。你的霸气知道你不会真的死,所以它在留力。"
她当时反问:"那如果我真的要死了,它就会突破?"
"会。但你不能刻意去找那种局面。"比斯塔转过身去,背对着她,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风很温和,"生死之间的事,不是你去找它,是它来找你。"
炎凪把这段对话翻来覆去想了三天,想得太阳穴隐隐发胀。她从前的世界里,突破靠的是练——一遍一遍地挥刀,一万遍不够就十万遍,十万遍不够就百万遍。可这个世界的"霸气"和呼吸法不一样,它不完全听命于肌肉记忆和意志力,它里面还掺杂了一种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在她体内蛰伏的一头野兽,她知道它在那里,它能感觉到它的呼吸,可它就是不肯主动走出来。
"还在想那个?"
艾斯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带着一点刚睡醒的鼻音。炎凪抬起头,看见他靠在二层甲板的栏杆上,头发乱蓬蓬地翘着,黑色背心的肩带滑下来半边,露出晒成蜜色的肩膀。他手里端着一杯不知道从哪弄来的热牛奶,白气袅袅地升起来,在他下巴前面形成一小团飘忽的雾。
"你的武装色练得怎么样了?"炎凪问。
艾斯跳下来,轻巧地落在她旁边的甲板上,蹲下身来凑近看了她手中的赤煉一眼。"我?我练得不多。我的强项是果实能力,武装色能用就行。"他伸出右拳,拳面上瞬间覆盖了一层深邃的黑色,那黑色密实而均匀,像在拳头上镀了一层磨砂的铁。"比斯塔说得对,霸气这东西越怕死越练不出来。我不怕死,所以我练得快。"
炎凪盯着他拳面上那层黑色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伸手用指节敲了一下。梆的一声,脆生生的,像敲在一块实心的铁砧上。
"疼吗?"她问。
"你敲我,疼的是你。"
她收回手指,指尖确实有点发麻。"所以这玩意儿练到后来,刀砍上去就跟砍在铁上一样。"
"比铁还硬。练到极致,甚至可以挡住自然系的攻击。"艾斯收了拳头,把热牛奶递到她嘴边,"喝一口。你嘴唇干得裂口子了。"
炎凪低头就着他的手抿了一小口,牛奶温得恰到好处,不烫嘴也不凉,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给胃里带来一阵妥帖的暖意。她忽然想起从前在家的时候,父亲每天早晨也是这样端一碗热粥到她房里,不催她快喝,也不问她昨晚睡得好不好,只是把碗放在床头的小几上,然后转身出去,留下一句"粥在桌上"。
"你怎么知道我的嘴唇裂了?"她问。
"我看了你半天了。"艾斯把空杯子搁在栏杆上,"你磨刀的时候一直在咬下嘴唇,咬出血了都没发现。"
炎凪伸手摸了摸下唇,指尖果然蹭到一小块干涸的血痂。她愣了一下,自己确实完全没有察觉。脑子里装着太多东西的时候,身体上的疼会被自动屏蔽掉,这是她在鬼杀队养成的习惯,改不了了。
"艾斯。"她开口。
"嗯?"
"我想出去一趟。"
艾斯没有问"去哪"或"干什么"。"什么时候?"
"今天。"
"好。我去跟马尔科说一声,开一条小船走。"
他在转身走出去三步之后又停下来,半侧过脸,用那种她最近越来越熟悉的、带着浅淡笑意的眼神看了她一眼:"你就不问我去哪?"
"你说了算。你在这个世界比我熟。"
"北边。有个小岛出事了,旗下的海贼团有人失踪了,疑似被一个赏金猎人抓了。马尔科本来打算派几个人过去看看,我主动揽下来了。"
炎凪把赤煉收回鞘中,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沾的灰。"为什么主动揽?"
"因为你。"艾斯靠在船舱的门框上,双手抱胸,"你需要实战,真实的、有危险的实战。比斯塔的话我听见了——'以命相搏的战斗'。船上对练给不了你那个,但那座岛上的赏金猎人能。"
他顿了顿,又说:"而且,你可以借机见识一下这个世界的北境。你来的那个地方全是山和森林吧?海贼王的世界里有冰原,有雪,有会把人冻成冰棍的天气,你该看看。"
炎凪把外套的拉链拉到顶,领子竖起来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海风从船头那边灌过来,带着咸腥的、冷冽的味道。远处的地平线上,已经隐隐约约浮现出一抹白色的轮廓——那是冰雪覆盖的海岸线。
"走吧。"她说。
小船被放下水的时候,白胡子海贼团的几个队长都挤到船舷边来看。马尔科叉着腰站在船头,对艾斯喊:"一天一夜,不回来我就带人去找你们。"乔巴趴在马尔科的肩膀上,两只前蹄扒着船舷,朝炎凪挥蹄子,奶声奶气地说:"炎凪姐姐,你要活着回来啊!回来我给你包扎!"
炎凪抬头朝乔巴挥了挥手。小船在海面上颠簸了一下,随即被艾斯掌舵调整了方向,船头对准北方的白色轮廓,乘风破浪地驶了出去。
船行了一个多时辰之后,温度肉眼可见地降了下来。海面上开始出现零星的浮冰,起初是巴掌大的碎冰片子,漂在灰蓝色的海水里像掰碎了的镜面;越往北走,浮冰越大,到最后已经能看到桌面大小的冰块相互碰撞,发出沉闷的嘎吱声。天空的颜色也从海上的湛蓝变成了一种苍白的、洗旧了的灰蓝色,太阳挂在天上像是隔着一层磨砂玻璃,光线懒懒散散的,没什么温度。
炎凪站在船头,双手握着栏杆,呼出的白气在面前凝成一小团朦胧的雾。她看着远处的海岸线越来越近,那座叫"北极贝岛"的岛屿从海平面上慢慢升起来,像一头白色的巨兽从海底浮出脊背。岛上的山峦覆盖着厚实的积雪,山脚处散落着灰色的石屋和密密麻麻的针叶林,靠近海岸的地方结着一层厚厚的冰壳,海浪拍在冰壳上发出空洞的砰砰声,像是有人在敲一面空心的鼓。
"冷吗?"艾斯从船舱里出来,手里拎着一件厚得能当被子的皮大衣,走到她身后把大衣披在她肩上。
"你问过很多次了。"
"因为你每次都说'不冷',但你的嘴唇总是冻得发紫。"
炎凪把大衣裹紧了些。那大衣的内衬是柔软的羊毛,贴着皮肤的时候迅速把她的体温锁在了里面。她偏过头去看艾斯,他今天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红色外套,领口敞着,露出一截脖子和锁骨的线条,他的呼吸同样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可他看起来泰然自若,像站在春日午后的庭院里一样从容。
"你穿这么少不冷?"
"烧烧果实。"他伸出手来,掌心腾起一小撮火焰,那火苗在极寒的空气中烧得格外稳定,橘红色的光映在他的脸上,把他那双黑色的眼睛照得亮晶晶的,"我自带暖炉。"
"你可以在口袋里揣一只烤红薯。"
"你这话听起来像个老太太。"
"老太太不会说这种话。老太太会说'小伙子穿这么少要着凉的'。"
艾斯看着她那副裹在大衣里只露出眼睛的模样,噗地笑出声来。笑声在海风中被吹散了一半,可剩下的那半还是清清楚楚地钻进了她的耳朵里。她瞪了他一眼,但大衣底下露出的那双眼睛弯了一下,像是笑了,又像是没笑。
船在离岸还有一箭之地的地方靠了岸。岸边的冰层很厚,艾斯跳下去用火焰在冰面上烧了一圈,融化出一个足够让小船靠拢的凹槽。炎凪跟着他跳下来的时候,脚底踩在冰面上发出咔的一声脆响,冰面严严实实的,像踩在一块巨大的白色大理石上。
北极贝岛的风和海上不同。海上的风是湿冷的,像一块湿毛巾贴在人脸上;而岛上的风是干冷的,夹着细密的雪粒,打在裸露的皮肤上像被细砂纸蹭过。炎凪把大衣的帽子拉起来扣在头上,跟着艾斯沿着一条被积雪半掩的石板路往岛内走。
冰湖镇是一座很小的镇子。镇口的牌坊上刻着三个字,字迹被风雪侵蚀得模糊不清,只能隐约辨认出"冰湖"两个字。镇子里的房屋都是用当地的黑灰色岩石砌成的,屋顶陡峭,覆着厚雪,每一家的烟囱都在往外吐白色的烟。镇中心有一片被冻住的湖,冰面光滑如镜,几个穿着臃肿皮衣的孩子在冰上溜来溜去,笑声清脆而尖利,在寒冷的空气中传出去很远。
艾斯带着炎凪走进了镇子上唯一的一家酒馆。酒馆的名字叫"熊掌",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画着一只毛茸茸的熊掌印。推开厚实的木门,一股混合了烧酒、烤鱼和壁炉烟气的热浪扑面而来,炎凪被那温度激得打了个小小的喷嚏。
酒馆里坐着七八个人,都是本地的渔民模样。他们的脸被寒风吹得粗糙发红,手指粗短,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深色污垢,但每个人的眼神都带着一种北境人特有的沉静和锐利。看见两个陌生人推门进来,所有的目光齐刷刷地扫过来,像几把冰镐敲在来人身上。
艾斯似乎早就习惯了这种注视,泰然自若地走到吧台前,在一条高脚凳上坐下。炎凪在他旁边坐下,把大衣的帽子摘下来,露出被热气蒸得微微泛红的脸。
吧台后面站着一个女人。她至少有一米八高,肩膀宽阔,手臂粗壮得像是常年劈柴练出来的。一头红褐色的卷发用一根骨簪随意挽在脑后,脸上零零星星地洒着几粒雀斑。她的围裙上印着酒馆的名字,口袋里插着一把剔骨刀,刀刃磨得锃亮。
"喝什么?"她的声音比艾斯预想中要柔和一些,带着一种北境口音特有的拖腔。
"一杯朗姆酒,一杯热水。"艾斯把几枚贝利拍在吧台上。
女老板转身去倒酒,动作利落而熟练。她把酒和热水搁在两人面前的时候,目光在艾斯的脸上停了一瞬,又在炎凪的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种"我知道你们是来干什么的"的坦然:"你们不是本地人。来干什么?"
"找人。"艾斯端起朗姆酒喝了一口,"赏金猎人'猎犬',听说过吗?"
女老板擦吧台的手顿了一下。不是惊恐,更像是一种"怎么又来一个"的疲惫,像是她已经无数次跟外来的海贼重复过同样的话了。
"听说过。那个人在岛上待了一个多月了,住在岛北边的旧矿洞里。从镇上走过去大概一个时辰,路不好走,雪很深,你们要是不认识路,我可以给你们画张简图。"
"多谢。"
女老板从吧台底下抽出一张皱巴巴的草纸,用炭笔在上面三笔两笔画了一条路线,从镇口出发,经过一片松林,绕过一处冰裂缝,最后在一个画了叉的地方停下。"矿洞以前是挖铁矿石的,废了好些年了。那个叫'猎犬'的家伙把洞口封了一半,里面生火,还算暖和。你们要是去找他打架——"她抬起头看了艾斯一眼,"他那边之前抓了六个人。都是海贼。活没活着我不清楚,我没去看过。"
"谢谢。"艾斯把草纸折好放进口袋,把杯子里剩下的朗姆酒一口饮尽,然后站起身来。
炎凪端起那杯热水喝了两口,滚烫的液体顺着喉咙落进胃里,整个人从内到外暖和了一瞬。她放下杯子跟着艾斯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女老板一眼。女老板正背对着他们整理酒架,但那句"自己小心"从她肩膀后面飘出来,轻描淡写的,却带着一种北境人特有的实在。
出了酒馆,外面的天色比来时暗了一些。云层压得更低了,铅灰色的云被风推着往南移动,像一大块缓缓蠕动的铅板悬在头顶上。艾斯展开那张草纸对照了一下方向,然后朝着镇北的一条小路走去。
路确实不好走。
出了镇子之后,雪越来越深,最浅的地方也盖过了脚踝,深的地方能没到膝盖。炎凪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可雪底下的地面并不平整——有时是石头,有时是凸起的树根,有时是一层薄冰覆盖的坑洼。她走了大约二十分钟之后,呼吸开始变得重了,呼出的白气又密又急,在她面前形成一小片持续的薄雾。
"你慢点。"艾斯走在她前面,她的脚印踩在他踩出来的坑里,倒省了不少力气。
"我不慢。"
"你的呼吸乱了。"
"那是走雪路正常的呼吸。"
"你的额头在冒汗。"
"走雪路也会出汗。"
"你的汗是冷的。"
炎凪停下脚步。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指尖触到的是一片潮湿的冰凉,确实不是运动后该有的那种热汗,而是虚汗,冷汗,带着一种黏腻的、让人不太舒服的触感。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头从出了镇子之后就一直隐隐作痛,太阳穴两侧像被两根无形的拇指用力按着,脑袋里嗡嗡地响着一层持续的白噪音。
她感冒了。或者说,她昨天夜里在甲板上吹了大半夜的冷风,本来就受了凉,今天又在冰天雪地里走了一个多时辰,那点潜伏的寒气终于发了出来。
艾斯已经折返到她面前。他伸手用手背贴了一下她的额头,眉头拧紧了。"你在发烧。昨天就烧了?"
"昨天晚上。"
"你昨天晚上就烧了,然后今天还跟我出来?"
"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我以前烧到四十度照样挥刀。"
"那是你以前。现在你在我旁边。"
炎凪抬眼看他。他的表情算不上面色铁青,可那双黑眼睛里压着的东西让她把快到嘴边的那句"我没事"咽了回去。她默默地攥紧了大衣的领口,把脸往下埋了埋。
艾斯没有继续数落她。他只是从她面前走回来,站到了她身边,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不紧,但很稳,隔着大衣的袖子和羊毛内衬,他的掌温依然清晰地透了进来。
"走。"他说,"前面就是矿洞了。进去之后暖和一点。"
矿洞的入口在一面被雪覆盖的岩壁上。洞口用一块锈迹斑斑的铁板半掩着,铁板边缘堆积着被冻硬了的积雪,从缝隙中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艾斯拉开铁板的动作很轻,几乎没发出什么声响,可灯光的漏出量忽然增大了一瞬,还是暴露了他们的存在。
"进来吧。"洞里面传出一个低哑的声音,带着一种慵懒的、猎物自投罗网式的从容,"铁板响了,我又不是聋子。"
艾斯侧身闪进去,炎凪紧随其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