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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 街市上车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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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市上车水马龙,人声鼎沸。
“大爷,来这里嘛!”
“大爷!来这里,今晚九折!”
白如衣低着头穿过那条街。莺声燕语从两旁的红楼里飘出来,像花瓣一样落在他肩上。他没有抬头看,只是攥紧了袖子,加快了脚步。
玲阁的老板姓素,人称素心。白如衣找到她的时候,她正坐在楼上的雅间里拨弄着一把古琴。看到楚去的信物——一枚白玉簪子。她的手在琴弦上停了很久。
“楚去的孩子。”她说。不是问句。
白如衣点了点头。
素心沉默了很长时间。最后她叹了一口气,把白玉簪子收进了袖中。
“留下来吧。”她说。
从那天起,白如衣便留在了玲阁。
素心待他极好,虽不是亲生,却胜似亲生。既不让他抛头露面,也不让他学那些以色侍人的巧技,只是她教导功课起来严厉得近乎苛刻。琴棋书画,样样都要他学,样样都要他精。一段琴曲弹不好,便要重来。重来四次还过不了,手心上便要挨一尺子。
“不对!又错了!”素心的小尺子落在白如衣手心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都第四次了,这段怎么还过不了,再来!”
小如衣缩了一下手,又老老实实地把手伸出去:“是,心姨。”
琴音重新响起来,一个音一个音地,在玲阁的楼阁间回荡。
七年的光阴就这样过去了。白如衣从一个瘦小的孩子长成了一个清俊的少年。他的琴艺已经入了化境,棋力也不俗,字写得风骨俱佳,画也画得有几分意境。可素心却越来越沉默了。
七年间,他们搬了无数次家。为了躲避官府的盘查——虽然朝堂上已经没有人再提起白家了,可素心始终不敢大意。她带着白如衣从一个城镇流落到另一个城镇,每到一个地方待不了多久便又要上路。
最惨烈的一次,是在他们待得最久的那座城。
那夜大火烧起来的时候,白如衣正在楼上练琴。素心冲上来拉他就跑,他回头看了一眼,火舌从一楼的大堂里往上窜,那些他从小就看惯了的帷幕、纱帘、雕花的窗棂,都在火光中扭曲、坍塌。那是素心用大半生心血建造起来的玲阁。
“不要看了,快走!”素心拉着他的手,在一片混乱中跌跌撞撞地往外跑。
身后传来楼阁坍塌的轰鸣声,和着夜风里火焰的呼啸,像一头巨兽的咆哮。白如衣跑着跑着,忽然感觉到素心拉他的那只手松了一下。
他回头看。
素心站在火光里,脸上有泪痕,可神情却是平静的。她看着那座正在燃烧的楼阁,像是在看一个老朋友死去。
那一夜之后,白如衣心里有一样东西开始发酵了。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只是偶尔在深夜醒来的时候,他会想起那个地窖,想起娘的拥抱,想起院子里的杏花,想起大嫂牵着才五岁的侄儿从他身旁走过时,那孩子天真的声音……
“小叔,娘说我以后不能和你玩了……”
然后大嫂冷漠地牵着他离开了。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侄儿。
五百三十三口人。
五百三十三条命。
这个数字像一根刺一样扎在他心里,日深一日,怎么也拔不出来。
素心是在一个深秋的夜晚走的。
那时候他们已经辗转到了南方的一座小城,租了一间逼仄的小屋住着。素心的身子骨在那场大火之后便垮了下来,往后每年入秋更是每况愈下。那天晚上,白如衣守在床边给她喂药,她只喝了一口便推开了。
“如衣……”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如衣……”
“我在,心姨,我在这里。”
素心的眼睛已经有些浑浊了,可她看着白如衣的目光仍然是温柔的。她费力地抬起手,白如衣赶紧握住了。
“好……”她勉强笑了笑,“好好活下去……”
她的手缓缓垂了下去。
手背上还带着余温的指尖擦过床头的小烛台,“哐当”一声,烛台翻倒在地。蜡烛滚到一边,火苗忽明忽暗地跳动了几下,便灭了。
屋子里一下子暗了。
“心姨!心姨!”
白如衣跪在床边,握着那只已经不会再回握他的手,哭了很久。
那一刻,埋在他心里七年的那颗种子,终于破土而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