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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艾瑞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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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瑞克有时会回忆起童年和故乡。
他出生在一个山脚下的小镇上,父母在农场里干活,农场主家有个同他年龄相仿的孩子,名叫温达。
温达的哥哥是联邦有名的政客,雪山脚下连绵的牧场只是他们的资产之一,父母很早就教他阶级与尊卑,这些他都知道,所以在小主人温达说要一个陪读时,艾瑞克识趣地站出来,主人家也欣然应允了。
学校也是温达家办的,那是一幢颜色灰暗的庞大教堂,矗立在树林正中央。
那天是他们第一天上学。
一大早,艾瑞克把温达从床上叫起来,穿上校服和皮靴子。
温达才五岁,是个被宠坏的孩子,娇纵地对他呼来喝去,艾瑞克只是安静地拧干毛巾,给这不可一世的小少爷擦脸。
“你太用力啦!”
“抱歉。”
“哼,你知不知道你是我的仆人?”
“知道。”
“那我要叫你‘仆人’——”温达说着,眼巴巴观察起艾瑞克的反应。
“是的,少爷,随便您怎么称呼。”
“喂,你什么意思!”
温达正要发作,艾瑞克就收起手中的毛巾,皱眉头看他,说:“您如果再这样耽误时间,我就不做您的陪读了。”
温达安静下来,乖乖闭嘴了。
七岁的艾瑞克板起脸,成熟稳重得像个小大人,牵着温达出了门。
学校很小,却拥有全联邦最优秀的老师,他得以跟着小主人学习数学,音乐,天文,地理,那些普通牧民穷极一生也接触不到的东西。
小孩穿上剪裁得体的西装,跟在一个更小的孩子后面,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孩子终于成了少年,在一个秋天,他们升上了初中,此时温达十二岁,艾瑞克已经十四岁了。
“你比我高出一个头。”温达背着书包蹦蹦跳跳地走在路上。
“嗯。”
“不过我以后肯定会比你高的!”温达补充道。
“嗯……”
对话消失在晨风里。
秋天,雨下了一夜还没停,淅淅沥沥飞溅在脚边,温达非要和艾瑞克挤在同一把伞里,艰难地抵达了学校。
“艾瑞克……”
温达推开图书馆墙上的小窗,下了一夜的雨刚停,阳光照进来,像流动的金洒在艾瑞克侧脸上。
“去玩吧?”
“我们去玩吧艾瑞克……”
“老师今天让我们查阅克隆山脉的资料。”艾瑞克低头翻着书道。
温达拽着他的胳膊,像颗橡皮糖一样扭着:“今天天气多好啊,走啦,走啦~”
艾瑞克被他拽着胳膊往外走,手里的书掉在桌子上,风吹过来,书页哗啦啦地翻。
“少爷,您真的很烦人——”
除了回家的路,森林中有另一条小径,通往镇子上的集市。
小路泥泞,两人的皮靴沾满了污水,温达却兴致盎然,拉着艾瑞克一路飞奔到街上。
拐过第一条街,就到了闹市中心,这里显得不那么破败,摆着地摊卖东西的人多了三倍不止。
“卖雨伞咯……”
“这是我们用工酬和果园换的苹果,绝对又香又甜!”
“新鲜的烤羊肉饼……”
“艾瑞克,你是不是吃羊肉饼?”
温达两眼放光盯着摊子道。
“嗯。”艾瑞克看着摊子上发绿的肉饼,艰难地点了头。
温达爽快掏出硬币买了一个。
“你先尝尝。”艾瑞克不着痕迹地把肉饼推开。
“好,嘿嘿!”
温达抱着滚烫的油纸,张嘴咬下一大口,嚼嚼嚼嚼,哇一声吐了出来。
“为什么会是这个味道!我要去找那个卖饼的……”
温达呛得眼泪都出来,愤愤控诉着,艾瑞克却突然出声:
“嘘。”
“嗯?”
不等温达反应过来,艾瑞克扣着他的肩膀拐进了旁边的小巷子里,羊肉饼掉在地上滚了两圈。
他们躲在石柱后往外看,一个拄着拐杖的小老头走在街上,朝身旁并肩的男人讨好地笑,而他们身后的一大群士兵脚步整齐划一。
“这不是汤普森先生吗?怎么出来了?那群人又是谁?”温达接连问道。
艾瑞克也看着跟在老师背后的一伍人,身穿盔甲,看起来像书上插图里的士兵。
这是他们第一次看见士兵。
艾瑞克探出街角看了几眼,和汤普森先生对视上,很快缩回来,小声说:“走,我们先离开这里——”
“噢,好。”
两人从另一个方向快步离开了集市,走进森林里,没有听到士兵的枪响和闹市骤然停止的喧哗。
回学校的路上,艾瑞克牵着温达小心避开水坑,嘴里忍不住数落:“你总是不愿意看看新闻,今天的晨报上写着我们的两个邻国开战了。”
温达不服地呛声:“你少管教我了,我不看报纸也能知道,我哥哥手下不仅有公司、牧场,还有好几个军队,六、七、八……整整八十万士兵,八十万!”
“这么多人?”艾瑞克侧头道。
“那当然了。”
温达神气地扬着下巴,所有人都知道他哥哥的成就,不管是虚假的奉承还是真心实意的崇拜,他就在众人的夸赞中长大,这是权力和金钱带来的荣耀——他在泥巴路中迈着优雅的步伐,皮鞋脏了,今晚就有仆人连夜送来新的,艾瑞克比他大两岁也管教不了他,谁让他是他的仆人呢?
艾瑞克没再回话,两双黑色长筒靴在泥地里步伐一致地走,整片树林里只剩下温达的自言自语。
艾瑞克忽然问道:“你哥哥会让这些人上战场吗?”
“战场?”
“对,战场。你哥哥会让军队攻打别的国家吗?”
“我不知道哎。”
“为什么要打仗呢?”
温达说完,整个人有点郁闷,低头踢着脚边的碎石子。
艾瑞克拍拍他的脑袋,没再说话。
半小时后——
“哎呀,怎么走错路了?”
温达环顾四周,看着眼前陌生的风景。
他们此时已经走出了树林,路两边是平坦的草场,羊群和牛群在吃草。
“哈哈哈,我们走错路了,我们今天不用上课了……”温达趁艾瑞克没反应过来,拉着他狂奔起来,在风里哈哈大笑。
艾瑞克被他的头发扫过脸,挥手拨开,无奈地叹了口气。
在路上跑了一阵,他们路过了一座小教堂,听到里面有唱诗班的合唱,儿童给成年的修士们和声,美妙的歌声仿佛从天边传来:
“我们祈祷的时候,风会把我们带走……”
“自由的风,把我们带去远方……”
“自由的风,请送我们回故乡……”
教堂门口挂着白色纱布,是有人举办婚礼的意思,温达脚步停下来,指着前面说:
“我怎么没听说今天有人办婚礼呢?”
小镇上人口稀少,已经很多年没有举行过婚礼了。
“我们去看看吧?去看看吧——艾瑞克——”
艾瑞克还没见过婚礼,心里也好奇,由着他拽进去,两人在教堂角落里落座。
婚礼已经进行到了尾声,唱诗班唱完最后一首歌,人们围着新人欢呼了一阵,挽着手臂纷纷散去了。
“你好,请问今天是谁结婚?”
温达问住一位往外走的男士。
“您是庄园上的伊索公子?今天啊,是铁匠铺的儿子和面包店主人的女儿结婚,不过婚礼已经结束了——时间过得真快啊,我上一次看到婚礼已经是十几年前了!”
男人说完,摇摇头,拄着拐杖跟随人流走了。
温达看了好久也没找到那对新人,只能遗憾地出了教堂。
循着弯弯曲曲的土路往前走,他们走到了教堂附近的一个小村子里,教堂散开的人不知道去了哪儿,路上只剩他们两个人。
道路两旁不再是青草,变成了一片片金黄的麦田,远处收麦的农民们头上带着笠帽,像静滞的雕像,远远朝他们望过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
温达的笑声在夕阳中响起,他边跑边跳,身上的学院服沾上了路边野草的露水,晚风从天空吹向房顶,再吹起阵阵麦浪,他的披风一下一下扫在艾瑞克腿上。
“艾瑞克,你来过这里吗?我怎么从来没来过这里呢?哈哈……我再也不要在庄园里玩了,我怎么从来没见过这里呢?哈哈哈……”
“你真是个疯子。”
艾瑞克被温达突然扑到背上时,评价道。
“你骂我?你敢骂我?好啊,艾瑞克,我今天罚你背我回去——这么远的路,你等着累死吧!”
面对这样的无赖,艾瑞克没有办法,只能一步一步把温达原路背了回去,穿过麦田,再穿过树林,真的好远啊,太阳早早就落了山,只留下一片深蓝的天空,只剩下星星追着他们的脚步。
远处有一座城堡亮着灯,艾瑞克脚步逐渐加快,灯光也越来越亮,他看到一队人马提着灯笼迎了过来,是城堡的管家和主人。
“管家,爸爸……哎呦!”
温达从艾瑞克背上爬下来,差点摔了一跤,艾瑞克赶紧拽住了他的胳膊。
白马上的男人面容冷肃:“今天去哪里鬼混了,为什么逃课?温达伊索,今晚所有人都在找你——”
温达的面色变了,“我……我和艾瑞克肚子饿了,一起去集市买了肉饼吃……”
男人闻言朝艾瑞克看了一眼,没说什么,回头道:“现在马上跟我回家去,以后不能再乱跑了。”
“是的,爸爸。”
温达被父亲提上了马,回头看了艾瑞克一眼,看到管家正拍着艾瑞克的肩头,说:“你也回家去吧,明天不用去学校上学了——”
“什么?艾瑞克不陪我上学了?!”
温达在马背上挣动,被他父亲拍了一巴掌。
“爸爸,是我带着艾瑞克逃课的,为什么不让他上学?那你们也罚我不上学好了,哎呦……”
“好了,明天你也不用去上学。”
马背上的伊索公爵道。
“真的吗?那后天上吗?”
“后天不知道,要等军队撤走了才可以……”
一行人渐行渐远,走向了城堡,而艾瑞克也回到了庄园里的家。
“妈妈。”
“回来了?怎么这么晚,今天被老师留堂了吗?”
“嗯。”
“唉……”
头发半白的女人叹了一口气,推着桌上的碗道:“来,先吃饭吧。”
艾瑞克坐在木桌子旁,啃起了干巴巴的面包。
睡前,艾瑞克点亮油灯去牛舍挤了牛奶,提着半桶奶回来,母亲已经帮他铺好了稻草床。
“今天累坏了吧?快先睡一觉吧……”
“妈妈,我想先洗个澡。”
“明天早上不在主人家洗吗?”母亲问。
“不了,他们说,明天不用上学……今天我和少爷在街上遇到一支军队,要等军队走了才能上学……”
夜晚,艾瑞克一个人躺着干草床上,身下垫着厚厚的毯子。
秋天的晚上有一点冷,他把毯子卷在身上包成团,抬头看着窗外的星空。
去年他跟老师学会了如何辨认星星,从他的窗户往外看,能看到清晰的北斗七星。艾瑞克拿手指描着,眼皮慢慢变得沉重,很快进入了黑甜的梦乡。
“轰——”
“轰——轰——”
“怎么了?这是什么声音?”
“哪里又爆炸了,那群修铁路的又在炸山吗?”耳边响起人们惊慌的交谈声。
“不对,是……是飞艇在往下扔导弹!!”
有人望着远方的火光道。
这一夜,整个小镇被炮弹的轰炸声吵醒,艾瑞克打开了家门,和母亲站在冷风里凝视着远方。
他记得那天晚上的混乱与叫喊,母亲浑浊的眼睛流下的泪水,即使已经过去了十年,他还记得他们说:
“战争又发生了,战争又开始了!为什么呢?战争十几年前才过去,我们活了下来,为什么又开始了呢……”
为什么又开始了呢……
“艾瑞克将军。”
黑沉沉的夜晚,艾瑞克站在城门口的哨岗上眺望远方,身后有人喊他。
“将军,伊索公爵刚才向我们发送了电报,表明愿意停战和解……”
“将他的要求一字一句讲清楚。”
“是。”
艾瑞克站在冷风里听着下属汇报,敌方要求拿走他的一半城市和市民才能停战,而停战之后,他的所有士兵都将被编入对方麾下。
“这不可能,他们痴心妄想!”
艾瑞克转身冷肃道。
“今晚召集将领们谈话,下个礼拜我要亲自和敌军面谈。”
“是。”
下属目送着将军走下了城楼,冷风把他身后的军旗吹得猎猎作响。
这一晚,艾瑞克躺在干草床上,久违地梦到了故乡。
那个人口稀少的小镇,碧蓝的天,连绵的草原,成群的牛羊,而他还是那个穿着学院制服的少年。
夕阳像一幅画挂在缀满晚霞的天边。
风吹过麦田,拂动着麦穗,他们的披风也簌簌扬起,艾瑞克拿出一支哨笛,在麦田里吹响一支曲子,是汤普森先生教的《自由与和平》。
“哎,你知道这首歌在东方有另一个名字,叫《送别》吗?”旁边乱跑的温达停下脚步说。
“当然知道。”
“你知道?”
“好吧,我本来不知道,但现在知道了。”
“哈哈哈……”温达得意地大笑起来,跑向了前方。
少年的笑声飞去了天边,他也从梦里醒来,嘴里轻轻哼起了那首《自由与和平》。
“我们祈祷的时候,风就会吹起……”
“自由的风,把我们带去远方……”
“自由的风,请将我带回故乡……”
“………”
温达的名字是风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