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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八章 “十二” 石室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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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室中安静得只剩下众人粗重的喘息。
那柄箭矢通体黝黑,像是浸透了某种涂料,在火折子的映照下泛着暗哑的微光。它穿透懂局的眉心,又从后脑贯出,钉进砖石缝隙中,竟将一整个成年男子的身躯牢牢固定在了墙上。鲜血顺着箭杆淌下,在懂局的衣襟上洇出一片深褐色的湿痕,又滴滴答答地落在脚下的石板上,汇成一小洼黏腻的暗红。
顾时翎最先回过神来。
她早已见过太多的死,惨烈的、安详的、突如其来又或者酝酿已久的。千百年的轮回让她对生死这件事产生了某种近乎冷漠的钝感,但此刻她仍然觉得后背发凉。那箭来得太快了,快到她甚至没有捕捉到风声,快到懂局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成了墙上的一具标本。
“把头!”
老三的嘶吼在石室中炸开,震得穹顶簌簌落灰。这个急脾气的汉子一个箭步就要冲上前去,却被顾时翎从斜刺里伸出的峨眉刺横在身前。锋刃在幽暗中划过一道冷冽的弧光,堪堪抵住老三的咽喉。
“别碰。”
她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像是许久未曾开口说话的人突然发出的声响,带着一种砂纸摩擦般的粗粝感。老三被这一拽之下愣在当场,低头看着那只扣在自己腕上的手——苍白、瘦削,指节分明,却蕴含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你他娘的——”老三暴怒,扬起另一只手就要朝顾时翎脸上招呼。
“老三!”老四连忙上前拦阻,他那张惯会逢迎的脸上此刻也是煞白一片,"别、别冲动,这丫头说得对,那箭上有古怪!”
剩下的老五没有说话——这个矮壮如石墩般的汉子只是默默地退后了两步,将自己隐入了石室角落的阴影之中。他那双被肥肉挤成一条缝的小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右手已经摸向了腰间别着的短斧。
顾时翎松开了老三的手腕,缓步靠近懂局的尸身。她仰头看着那支长箭射出的位置——石室顶部的鼍龙雕像。那只恶兽虚张的巨口之中,箭槽犹自微微颤动,仿佛刚才那一击耗尽了它积蓄千年的力量。顾时翎的目光沿着箭镞上的纹路细细打量,那些细密的刻痕并非装饰,而是某种她从未见过的文字符号。
那些符号弯弯曲曲,有的像游动的鱼,有的像盘绕的蛇,还有的像是某种抽象的眼睛图案。顾时翎在曲镇生活的这些日子里,虽未刻意研习水族的文字,但耳濡目染之下,也认出了这与水书先生手中那些泛黄纸页上的符号如出一辙。
“这是什么?”老四凑上前来,声音压得极低,像是生怕惊扰了什么沉睡的东西,“姑娘,你认得这上面的字?”
顾时翎没有回答。她的目光从箭镞上移开,转而再次仔细打量起整个石室。这间石室约莫三丈见方,四面墙壁皆由那种刻有眼睛纹路的砖石砌成。头顶的鼍龙雕像并非独此一处,而是每隔数尺便有一尊,环绕整个石室顶部排列成一个完整的圆环。每一尊鼍龙都张着巨口,口中隐约有寒光闪烁——显然,那些都是与方才射杀懂局一模一样的机关。
“一、二、三、四……”顾时翎默默数着,“一共十二尊。”十二尊鼍龙,十二支夺命箭。这石室分明就是一个精心设计的杀戮陷阱,任何踏入其中的人,都将成为这些长箭的靶子。
“咱们得赶紧出去!”老三焦躁地来回踱步,“这鬼地方处处透着邪性,懂局都折了,再待下去咱们都得交代在这儿!”
“出去?”老四苦笑一声,指了指来时的方向,“老三,你忘了?来路已经被那鬼火烧断了,咱们现在就是瓮中之鳖,往哪儿走?”
老三闻言一滞,随即更加暴躁地踢了一脚地上的碎石:“那怎么办?等死吗?!”
“都闭嘴。”
顾时翎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让两个争吵的汉子同时噤声。她缓步走到石室的正中央,那里有一块略微凸起的圆形石板,石板上刻着一个复杂的图案——那是一只巨大的眼睛,瞳孔部分是一个漩涡状的纹路,周围环绕着十二个小型的符号,每一个符号都对应着头顶一尊鼍龙的位置。她蹲下身,开始努力回想无数岁月在曲镇听老人提起过的舌漏:水族有自己的历法,水历以月相定月份,一年分十二月,以水历九月为岁首。而水书之中,更有星宿本、方位本、时象本之分,专门用以推算吉凶方位。眼前这石板上的十二个符号,若她所料不差,正是对应着水族历法中的十二个月份,或者说是十二种不同的凶吉时辰。
“姑娘,你看出了什么门道?”老四小心翼翼地问道。经历了懂局和老二的接连惨死,他对眼前这个沉默寡言的女子已然生出几分敬畏。且不说她那一手起死回生的手段,单论这份处变不惊的定力,就绝非寻常人物。
顾时翎没有立刻回答。她的手指停留在石板中央那只巨大的眼睛图案上,感受着石面传来的冰凉触感。那漩涡状的瞳孔仿佛有一种奇异的吸引力,让她的目光不自觉地深陷其中。恍惚间,她似乎看见每一个符号都在游动、变幻,像是有生命一般。她猛然收回手指,额角已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顾时翎站起身,声音比先前更加低沉:“如果我没有推断错误,这应该是按照水书的吉凶条目布置的杀阵。十二尊鼍龙对应十二时辰,每一步踏错,都会触发相应的机关。”
“那……那咱们怎么才能过去?”老四的声音有些发颤。
顾时翎抬头看了看头顶的鼍龙环阵,又低头看了看脚下的星宿石板。她的脑海中飞速运转着,将所知的水书知识一一拼凑。水族的水书分为六家,分别是《正七卷》《春寅卷》《亥子卷》《丑牛卷》《甲己卷》《黑书》,各有专司。其中《亥子卷》主掌时辰吉凶,《甲己卷》专论方位禁忌,而《黑书》——那部传说中的水书秘笈,据说记载着放鬼退鬼的秘术。
眼前这石室的布置,显然不是普通的水书先生能够设计的。能布下如此精密杀阵的人,必然精通水书六家,尤其是《黑书》中的秘术。因为那些箭镞上的符文,绝非普通的吉凶占卜所用,而是带有某种诅咒性质的禁制。
“你们退后。”顾时翎忽然说道。
“什么?”老三一愣。
“我说,退后。”顾时翎转过身,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眸平静地看着三人,”我来试阵。”
“你?”老三瞪大了眼睛,“你疯了?懂局都死得不明不白,你一个女人——”
“我没有在跟你们商量。"顾时翎打断了他,语气淡漠得像是谈论天气,“你们可以留在这里等死,也可以赌一把,我给你们三息时间决定。”
老四和老五对视一眼,最终还是默默地退到了石室的边缘。老三虽然满脸不甘,但在老四的拉扯下,也只得悻悻地退开。
顾时翎深吸一口气,将目光重新投向脚下的星宿石板。
她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这不死之身既是诅咒,也是她最大的依仗。既然无法逃避,那就只能以身试险。她想起了千百年前在扎格拉玛族鬼洞前的那一刻——同样的绝望,同样的孤独。
——
她迈出了第一步,踏在了石板边缘的一个符号之上。那是一个形似游鱼的符号,在水书中代表着“水历三月”,也就是农历的十一月。顾时翎也只是猜测,因为过往她从未听过此类说法,唯独是在曲镇这片地区,听老人嘴里所言:按照当地人对水书的理解,这个月份对应的方位是北方,五行属水,主掌的鬼神是"独奢"——一种据说能吞噬人魂魄的水中恶灵。
石室顶部,对应的那尊鼍龙雕像微微颤动了一下,但并未射出箭矢。
第二步,顾时翎踏向了另一个符号。那是一个形似火焰的图案,在水书中代表着水历六月,对应南方,五行属火。她其实心里也没底,但既然有五行之说的可能,就应该可以找到某种排列规律。
鼍龙再次颤动,依旧没有箭矢射出。
老四在角落里看得目瞪口呆,他压低声音对身旁的老五说道:“这丫头……真有点门道。”老五没有说话,只是那双小眼睛里的警惕之色更浓了几分。
第三步,顾时翎本想迈步去远一点的符号,结果不小心踏向了中央那只巨大的眼睛图案。就在她的脚掌接触到漩涡瞳孔的瞬间,整个石室忽然剧烈地震动起来。头顶的十二尊鼍龙同时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咔咔”声响,仿佛某种古老的机关被彻底激活。
“不好!”老三惊呼一声,下意识地就要往外冲。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十二尊鼍龙同时张开了巨口,十二支青铜长箭如雨点般激射而下。箭矢破空的声音交织成一片死亡的乐章,在石室中回荡不休。老三吓得抱头蹲在了地上,老四则死死地贴在了墙壁上,闭着眼不停地念叨着什么。唯有老五,那个矮壮的汉子在关键时刻展现出了与他体型不符的敏捷,一个翻滚躲到了一块凸起的石壁之后。
而顾时翎,就站在那箭雨的中心。
她没有躲。
第一支箭贯穿了她的左肩,巨大的冲击力让她身形一晃,但她没有倒下。第二支箭钉入了她的大腿,鲜血瞬间染红了裤管。第三支、第四支……箭矢如同暴雨般倾泻在她的身上,将她整个人射得如同一只刺猬。有一支箭甚至贯穿了她的咽喉,让她再也无法发出声音。
但她依旧站着。
鲜血从她的嘴角溢出,顺着下巴滴落在脚下的星宿石板上。那些血珠落在石板的刻痕之中,竟像是被什么东西吸收了一般,沿着纹路缓缓流淌,最终汇聚到了中央那只巨大的眼睛图案之中。
漩涡开始转动。
顾时翎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在逐渐模糊,但某种更加古老、更加深邃的力量正在从石板之下苏醒。她看见那只石眼中的漩涡越转越快,最终化作了一个漆黑的深渊。深渊之中,有无数双眼睛在注视着她——那些眼睛不属于人类,不属于任何已知的生灵,它们古老、冷漠、充满了对生命的漠视与对永恒的渴望。
在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刻,似乎明白了这石室的目的。
这不仅仅是一个杀阵,更像是一个祭祀的仪式。十二支箭,十二种死法,对应着水书中记载的十二种凶祸。误入之人,就和那懂局一样,不明不白地被某只兽口中的暗箭射杀。而侥幸躲过机关,又试图解谜之辈,不论是否猜对顺序,最终都可能踏入中央之眼,继而成为真正的祭品。顾时翎不确定这是要献给鬼神,还是某种更加古老、更加不可名状的存在。
——
当她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石室的地板上。身上的箭矢已经消失不见,只留下一个个正在愈合的伤口——那些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缩、结痂、脱落,最终只留下淡淡的白色痕迹,仿佛从未受过伤一般。
顾时翎坐起身,环顾四周。
石室已经变了。
头顶的十二尊鼍龙雕像全部碎裂,化作了一堆堆青铜的残骸。星宿石板上的那只巨眼图案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黑漆漆的洞口——那洞口约莫三尺见方,深不见底,有阵阵阴冷的风从下方吹上来,带着一种腐朽与潮湿交织的气息。
老三、老四、老五三人还蜷缩在角落里,一个个面如土色,瑟瑟发抖。他们显然目睹了刚才那一切——一个被射成刺猬的女人,在众目睽睽之下死而复生。这对于他们这些刀口舔血的亡命徒来说,无异于看见了真正的恐怖。
“你……你到底是人是鬼?”老三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懂局说你有瞒天过海的本事,我……我没想到……”
顾时翎没有理会他。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走到那个黑漆漆的洞口前,蹲下身向下望去。洞口之下是一条倾斜的石阶,石阶蜿蜒向下,消失在无尽的黑暗之中。石阶两侧的墙壁上,隐约可以看见一些发光的纹路——那是某种她从未见过的符文,散发着幽绿色的微光,照亮了前行的道路。
果然如顾时翎所想,只有祭品真正献祭之后,前面的死局才能破解。但这机关似乎是一次性的,和她记忆里一种叫“天宝龙火琉璃顶”的性质类似——这种在墓葬中的结构工艺非常先进:在中空的墓室中,顶棚先铺设一层极薄的琉璃瓦,瓦上放置西域火龙油,再上边又是一层琉璃瓦,然后才是封土堆。只要有外力的进入,顶子一碰就破,西域火龙油见空气就着,盗墓者一旦接近就会瞬间燃烧,盗墓贼、陪葬品、墓主的尸身全会被烧毁。不过上述的设置是为了和不速之客同归于尽,此地的一次性献祭机关,若是没有同等的毁灭结果,想要破解应该会更加容易才对,为何直到现在都完好如初。
想到此,顾时翎不禁思考起这里是否还有别的用途,虽然最开始在外面的神道已经让她确信半分是有墓葬的存在,但下来之后种种怪异又让她陷入怀疑。合现状分析后,顾时翎再次将目光投向那新出现的洞口。
“下面有路。”她站起身,淡淡地说道。
“路?”老四颤颤巍巍地站起身,“姑……姑娘,咱们还是回去吧。这地方太邪性了,懂局和老二都折了,再往下走,咱们几个也得交代在这儿。”
“回去?”顾时翎冷笑一声,指了指来时的方向,”来路已断,你们以为这石室就是尽头?”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惊恐的面容:“这石室不过是个门槛,真正的墓室,在下面。”
“墓室?”老五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姑娘,你咋知道下面是墓室?”
顾时翎没有回答。她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碎裂的青铜残片,举到三人面前。那残片上刻着一行细小的文字,虽然历经岁月侵蚀,但依旧依稀可辨——那是水书中的"殄文",也就是传说中写给鬼魂看的文字。
“水族称这种文字为泐睢,也叫殄文。”顾时翎的声音在空旷的石室中回荡,“这种文字不传活人,只传鬼师。你们可知道,这上面写的是什么?”
三人茫然摇头。
“上面写的是——”顾时翎一字一顿地念道,
“生人勿入,死者归位。十二时辰,轮回不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