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第十三章 异变     “ ...

  •   “轰隆——”

      穹顶上的钟乳石开始断裂,巨大的石笋如同利箭般坠落。那些干栏建筑在震动中纷纷倒塌,铜鼓滚落在地,发出沉闷的轰鸣。更可怕的是,随着建筑崩塌,数十具尸身胸腔中的暗红色肉瘤纷纷破裂,无数血丝如同活物般扭动着,在崩落的石块间疯狂蔓延。

      顾时翎没有犹豫。她纵身跃向石台后方,那里随着中央机关的崩解,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一股冰冷刺骨的气流从洞中喷涌而出,夹杂着地下河特有的潮湿气息。

      “扑通!”

      黑暗中,她在冰冷刺骨的地下暗河中急速下坠。水流湍急,裹挟着她横冲直撞,顾时翎屏住呼吸,双臂紧紧护住胸前的玉匣。暗河狭窄而曲折,两侧的岩壁光滑如镜,长满了湿滑的青苔。她的肩膀无数次碰擦突出的钟乳石,疼得几度失去意识,但她不敢有丝毫松懈。身后传来轰隆隆的崩塌声,巨大的水压变化在地下河道中形成了汹涌的暗流,推着她以更快的速度向前冲去。

      前方突然出现一个急弯,水流变得更加湍急。顾时翎被卷入一道狭窄的岩缝,两侧的岩壁几乎贴到了她的脸颊。她侧过身,勉强挤过这道缝隙,感觉肺里的空气已经所剩无几。就在她即将憋不住气的瞬间,前方突然出现了一团亮光——

      顾时翎奋力划水,“哗啦”一声破水而出,刺目的阳光让她一时睁不开眼。清新的空气涌入肺腑,带着草木的芬芳和泥土的气息,那是属于人间的味道。等她适应了光线,才发现自己正漂浮在一口深潭之中。四周是熟悉的白桦林,树皮雪白如飞鸟的翎羽,金黄的树叶在秋风中沙沙作响。远处,曲镇的屋舍炊烟袅袅升起,隐约还能听见曲河上的橹歌——这里竟是曲镇后山外围的那口“龙潭”。顾时翎挣扎着爬上岸,瘫倒在潭边的青石上,大口喘着粗气。阳光洒在她湿透的身上,带来久违的暖意。她摸了摸怀中的玉匣,又抬头望向远处曲镇的轮廓,嘴角浮现出一抹复杂的笑容。

      肉身凡胎尽数覆灭于这“长生”之地,唯剩她这个被诅咒的不死者,带着先民留下的警示和“真宝”,从这地底深渊中爬了出来。远处,曲河的流水声潺潺入耳,仿佛在欢迎这个从地底归来的幽灵,又仿佛在哀悼那些永远留在黑暗中的亡魂。

      顾时翎疲惫的闭上了双眼。

      ——

      她是被冻醒的。

      龙潭边的石头沁着深秋的露水,湿透的衣衫贴在身上,像披着一层冰冷的铁甲。顾时翎不清楚自己这一路在地下待了多久,睁开眼时只见日头已经偏西,金红色的夕照穿过白桦林的枝桠,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远处曲镇的炊烟依旧袅袅升起,橹歌声却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隐约的嘈杂,像是有人在河边呼号,又似乎有铜锣胡乱敲打。

      她撑着青石坐起身,浑身的骨头像是被拆散重组过一般,怀中的玉匣被她下意识护在胸口,此刻已经焐得微温。顾时翎再次拿出来仔细观瞧,匣盖在奔逃中磕出了一道细纹,但好在没有碎裂。那枚暗红色的死卵和乳白的玉板静静躺在其中,在夕阳下泛着幽沉的光泽。

      顾时翎终于开始环顾四周:这口龙潭位于曲镇后山的外围,是她早年探路时标记过的所在。潭水幽深,据说通着地下暗河,镇上的老人常告诫孩童莫要靠近,说是潭底住着“吃人的龙王”。如今看来,这龙潭应该是地下暗河的一个出水口,只是修建那地下培育所的先民在数百年前便用巨石和机括将其封堵改造,仅留几缕细流渗出,直到今日水闸被破坏,暗河改道才重新贯通。顾时翎不敢在潭边久留,她浑身湿透,发梢花白,形容狼狈,若被镇民撞见,少不得又要惹出诸如“水鬼上岸”的谣言。她将玉匣重新包好,揣入怀中最贴身的位置,又捡了根枯枝作拐杖,一瘸一拐地绕开官道,钻进白桦林深处的羊肠小径。

      这条小路是她这些年踩出来的。从曲镇后山到她栖身的破茅屋,约莫四五里地,要翻过两道矮坡,跨过三条被落叶掩埋的溪涧。顾时翎走得很慢,一来是体力耗尽,二来是她在脑中反复复盘这一日的经历——从被挟持上山,到神道火路、鼍龙箭阵、阴河水弩,再到那化宝池中的干栏棺木与翻板尖桩。每一个细节都像是一块碎片,在她脑海中缓慢拼凑,渐渐显出一幅与先前推测截然不同的图景。

      她最初以为那是一处墓葬。

      这推断几乎是从看见神道和石像生的那一刻起就根深蒂固了。汉人讲究“墓前开道,建石柱以为标”,神道两侧立石人石兽,是为了引魂归陵。可如今细想,神道上踏之即燃,只不过是给活人设的禁区,根本不是给亡灵走的——鬼魂无形,何惧阳间火灼?至于水族确有的假葬之俗,是棺木暂厝,待吉日再葬,但上层“假葬”石室中那口倒扣铜鼓的八角石棺,底部悬空,下面连着阴河与机括,应当是一座伪装成棺椁的“瓮城”。地下干栏建筑下遗留的尸身,只是被血鳖寄生的“皿”,是培育邪虫的容器。水族先民在南迁途中发现了血鳖的寄生之法,最初或许是为了求长生、觅珍宝,但很快发现了“灵珠即卵”的恐怖循环。他们既无法彻底毁灭这些邪物——血鳖的繁殖力太强,烧不尽杀不绝——又不能任其流落世间,于是只能借助在深山地下修建的培育所,将其变成一座巨大的“囚笼”,利用原本的机关水利和宗教禁忌,将血鳖连同被寄生的宿主一并封入地下,再用层层伪装让外人误以为那是墓葬,知难而退。

      顾时翎又想起那面被凿去内容的壁画,先民发现“神眼”之后的故事——被刻意抹去的一段,会不会和血鳖有所关联。此外不论是石室中,十二尊鼍龙雕像的箭镞上刻着殄文;还是在阴河闸门的“神眼”浮雕上,瞳孔的十二道细纹对应着十二月建;又或是化宝池底,十二块扇形青石构成轮盘。

      十二,这个数字反复出现。

      她的记忆里原本只有民间道教融合的女神群像“十二老母”,并没有水族“十二神母”之说,仅仅是在曲镇捡舌漏的时候听到了这种说法。在顾时翎看来,这化宝池中的“十二”布局,应该是先民将血鳖的生命周期与历法绑定,利用时辰、月相、季节的轮转,构成一个循环往复的风水镇地,从培育到封存都可运用。曲镇的水书先生占卜吉凶,常以“神目”观世,说十二神母各有千目,能看尽人间善恶。当时只当是神话,如今想来,这千目之说或许和先民对血鳖那种无孔不入、寄生窥视的恐惧有关。那么有没有可能十二神母信仰并非原生,就是后人为了“神眼”与血鳖而创造出来的?

      至于那枚鳖宝,顾时翎取出珠子,对着夕阳仅剩的余晖举起,再次端详起来。

      暗红色的珠子在暮光中半透,内部有极细的纹路,像是一只微缩的瞳孔,又像是凝固的血丝。玉板上说,此物经铜鼓震杀与阴河寒水浸淫百年,已失活性,唯留识宝之能。但顾时翎总觉得没那么简单——先民若只是怕人拿它去寻宝,直接毁了便是,何必大费周章地利用化宝池和重重机关将其封存。

      除非这珠子毁不掉,或者说毁掉的代价太大。

      她摩挲着珠子光滑的表面,忽然想到一种可能:它能辨识天灵地宝、龙穴砂水,或许还会感应其他特殊的存在——比如那幅被凿去的壁画中提到的“神眼”。鳖宝使人贪婪,但终究是个体的因果命运,封存这颗珠子,还会有其他的鳖宝被人发掘。先民恐惧的,应该不只是有人拿珠子去挖几座古墓,得几件宝物这么简单,而是循着指引,找到什么真正引来大乱的东西。

      顾时翎停下脚步,靠在一棵白桦树上喘息。树皮雪白,被她手上的泥污抹出几道灰痕。

      如此推断确实可以把目前的线索串联起来:被掩盖的壁画信息、十二神母的信仰、血鳖的起源、被封存的“鳖宝”以及未知的指引,都指向了黔地深处的“神眼”。她最开始见到那意象的时候,本能地就与蛇神诅咒划清了界限,因为两者不论是宗教民俗的表达,还是现实呈现的灾难,都毫不相干。顾时翎也不认为此时身处明末清初的阶段,就已经触及苦等之人的因果,简单来说,她觉得自己卷入的谜团,与鹧鸪哨的事情没有任何联系,是顾时翎存在于这个世界之后,纯粹因她而起的事件。这不免让她产生了久违的属于人类的焦虑感,节外生枝的因果,是否会对未来锚定好的命运产生不可估量的影响,处在当下的顾时翎无法判断。

      事已至此,再看这些事物,不得不感叹为何都要执着“眼睛”,当真是——

      “由眼而生,由眼而亡”。

      思索间,前方已经能看见她栖身的破茅屋。那屋子坐落在山坳深处,被几棵老松掩映,屋顶的茅草塌了半边,墙壁是用碎石和夯土胡乱垒成的。顾时翎正要走近,忽然听见身后远处传来一声闷响——像是大地深处有什么东西断裂了,沉闷而悠长,震得脚下的落叶都开始微微颤动。她猛然回头,只见曲镇后山的方向腾起了一小股灰黄色的烟尘。那烟尘不高,却在余晖下格外刺眼。紧接着,又是一声闷响,比先前更加清晰,伴随着某种类似闷雷滚动的隆隆声。

      不难猜出这是什么引起的。化宝池的机关崩毁,溶洞坍塌,暗河改道,整个地下水利系统发生了巨大的变化。顾时翎出来时经过的暗河湍急异常,说明大量的地下水正在涌入新的通道。而曲镇建在山坳河谷之间,地基之下本就藏着无数暗河支流,如今暗河改道,支流干涸或暴涨,地表土层失去了地下水的支撑,必然会发生塌陷。

      更麻烦的是化宝池中的水。

      那墨绿色的池水混杂着腐液、尸毒、以及血鳖破裂后渗出的黏液,如今随着机关崩毁,必然渗入了地下暗河系统。而那条养育了曲镇千百年的曲河,一定也会受到影响。

      顾时翎随即转身爬上一道矮坡,站在坡顶向曲镇眺望。从这个角度,她能看见曲镇的全貌:枕河而筑的屋舍、蜿蜒如带的曲河、以及河岸上聚集的黑压压人群。即便隔着数里,她也能感觉到那股骚动。河岸上似乎有人在奔跑,有人在呼喊,还有人跪在地上,朝着河水连连叩拜——

      因为曲河的水色变了。

      在夕阳的映照下,原本清澈的河水此刻泛着一种诡异的暗绿色,像是打翻了一池的铜锈。河面上漂浮着一些白色的泡沫,还有一些看不清形状的黑色絮状物,被水流推着缓缓向下游漂去。镇民们显然被这异象吓坏了——对于靠水吃水的曲镇人来说,河水变黑变臭,无异于天塌地陷。

      顾时翎站在坡顶,沉默地注视着这一切。

      她知道,这场动荡才刚刚开始。化宝池的崩毁引发了连锁反应,地下暗河的改道不是一时半刻能稳定的。接下来几天,曲镇周边恐怕还会出现更多异常,那些随着暗河漂出的血鳖残卵,兴许也会在某处重新寄生。

      她不敢细想。

      顾时翎很清楚自己的身份——一个“哑巴乞丐”,一个被镇民忽视的外乡人。此刻她若浑身湿透地出现在镇口,声称后山底下塌了一座邪物工场,只会被当成疯子,甚至更糟。可她当然知道这因果由谁而起,表面上说是那群盗匪寻找长生的贪欲,但冥冥之中谁又能确定,这里面没有她不死诅咒引发的必然。不过再怎么自责也无法改变现状,唯有继续深入谜团,或许还有一线转机。

      顾时翎转身下了矮坡,回到茅草屋中。

      屋内昏暗潮湿,角落里堆着她这些年搜集的杂物:几件破衣、半袋糙米、几卷泛黄的古籍、以及一个用树皮和藤条编成的简陋书架。顾时翎点燃了墙角的一小堆干松明,火光摇曳,在土墙上投下扭曲的影子。她脱下湿透的外衣,拧干,搭在火边烘烤,然后从怀中取出那只玉匣,放在膝盖上。

      玉匣在火光中泛着温润的碧色。她深吸一口气,再次掀开匣盖,将那枚暗红色的死卵和玉板一并取出。珠子触手冰凉,表面光滑如玛瑙,在火光下泛着深沉的幽光。她将珠子放在一旁,转而捧起那块乳白的玉板。玉板厚约三分,巴掌大小,正面刻满了她先前读过的殄文,但此刻在火光下,顾时翎发现玉板的边缘似乎有些异样。她用手指摩挲着玉板的侧面,触感有一道极细的凹槽,像是两块玉板粘合而成的夹层。

      顾时翎眉头一挑,立刻取出峨眉刺,将锋刃探入那道凹槽,轻轻撬动。玉板发出一声细微的“咔”响,乳白薄片竟微微翘起——她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用峨眉刺沿着凹槽划了一圈。玉板似乎是被某种蜡质封合,历经数百年已经脆化,此时被轻轻一挑,便整片脱落下来。玉板的夹层中,赫然露出了另一幅图景——

      极细的阴刻线条绘制其上,线条中填着某种暗红色的颜料,在火光下如同凝固的血液。顾时翎定睛看去,似是一副古地图:水系蜿蜒如带,支流密布,环江一带的山脉被标注得格外详细。而在地图的正中央,一片被重重山峦环抱的空白区域,刻着一个巨大的眼睛图案。

      眼睛图案的下方,是一行古体殄文:

      “万山之心。”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