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恶龙》云影子

1、上 迟易，今年

　　（1）
　　迟易，今年十七岁，一个普通的高中生，现在的他发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那就是他穿越了！
　　在高考后，他报复性连续玩了两天游戏，竟然猝死了。
　　再睁眼，就站在了金碧辉煌的城堡里，国王说他是什么勇者，要他去屠龙。
　　这是什么廉价的RPG游戏设定啊？
　　“勇者先生，这是关乎王国与人民存亡的大事，请你一定要拯救我们！”
　　迟易很想说他其实是一个连鸡都不敢杀的死宅，但看到周围人们热切的目光，他把所有的话咽回了肚子里。
　　就这样，迟易踏上了屠龙之旅。
　　不过国王还是赞助了他一把宝剑，还派了几个骑士护送他前往恶龙居住的沼泽森林。
　　领头的骑士叫阿尔文，三十多岁，看人时习惯斜着眼，面相凶恶，可对迟易倒是很客气。
　　“勇者先生，前面就是沼泽森林了。要走到恶龙的巢穴，大约还需要三天的路程。”
　　“阿尔文先生，你们有没有对付过龙？”迟易问。
　　“没有。”
　　“那龙真的很大吗？你们见过没有？”
　　“放心，您是预言中百年降临一次的勇者，一定会成功的。”
　　这算什么理由，不过迟易厕纸看多了，自我感觉良好，以为到时候就会觉醒天赋，技能拉满，爆杀恶龙。
　　进入森林的第一天很平静，树木高大茂密，阳光从树叶间隙漏下来，空气里有种潮湿的草木气味。
　　到了傍晚，安营扎寨，骑士们生火，打水，警戒，动作麻利熟练。
　　迟易坐在火堆旁边，望着他们忙前忙后，拿出那把宝剑，看了又看。
　　剑柄上镶着宝石，沉甸甸的，他只是随便挥几次都气喘吁吁。
　　“勇者先生，”一个年轻的骑士凑过来，眼睛亮亮的，“您的世界有没有龙？”
　　“有是有，不过在游戏里。”
　　“游戏？”
　　“……是拿来训练等级的。”迟易随口胡扯。
　　“原来如此！”他肃然起敬。
　　迟易低下头，心虚地啃了一口干粮。
　　干粮硬得像砖头，他啃了半天，才磨下来小小的一块。
　　阿尔文看了迟易一眼，什么也没说。

　　（2）
　　当天晚上，迟易做了一个怪异的梦，自己被勒紧，几乎喘不上气，低头一看，一条龙缠到他身上。
　　它身形偏修长，长着雪白的羽翼，银色的鳞片闪闪发亮，靠近头部的鳞片是晶莹耀眼的冰蓝色，头顶长了一对树枝般的长角，那双眼睛金光灿灿的。
　　额头直冒冷汗，迟易感觉自己在发抖。
　　那条龙在他身上不断盘旋着，缠绕着，它的眼睛仿佛通人性一样很有兴致地看着他……
　　迟易猛地睁开了眼睛，坐起来，浑身冷汗涔涔，原来只是一个噩梦。
　　等缓过神来，他感觉憋得难受。
　　抬头环视一圈，火堆还在燃烧着，几个骑士靠在树干上打盹，还有两个在远处巡逻。
　　迟易蹑手蹑脚地爬起来，尽量不吵醒别人。
　　“勇者先生。”
　　却飘来阿尔文的声音，吓得他像跳蚤一样蹦起。
　　“你要去哪里？”
　　迟易旋过身，顺着声音，昂头一看，发现阿尔文没有睡，就坐在头顶的树干上。
　　清冷的月光从树冠的缝隙里落下来，照得那张本来就凶神恶煞的脸更加阴鸷。
　　“我去方便一下。”迟易压低声音，有点尴尬地指了指林子深处。
　　阿尔文纵身跃了下来，轻巧落地，“我陪你去。”
　　“不用了吧？”
　　“森林里不安全，可能会有魔兽。”
　　阿尔文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直直盯着他，那目光让他浑身不自在。
　　仔细一想，确实有道理，小命比较重要。
　　“好吧。”迟易认命地叹了口气。
　　他往林子深处走了大概十几步，阿尔文就跟在他身后，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迟易绕到树后，刚准备解腰带，忽然听见右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转头一看，那个年轻的骑士也跟来了，正踮着脚往这边张望。
　　“……你又是来干嘛的？”
　　“阿尔文队长让我跟着。”他挠了挠头，一脸认真，“万一勇者先生您遇到危险，我好第一时间支援。”
　　迟易这才回过味来，“你们是不是怕我跑了？”
　　阿尔文沉默了一会儿，“不是，勇者先生您多虑了。”
　　骗鬼。
　　迟易观察着阿尔文的表情，“原来你们觉得我会跑？”
　　阿尔文没有承认，但也没有否认。他端详着迟易，眼神晦暗地闪动了一下，“我们只是在执行国王的命令，如果你不配合，我们有的是办法。”
　　“你这是在威胁我？”
　　“对。”
　　作为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迟易扯了扯嘴角，“行，你们厉害，我配合。”

　　（3）
　　就在这时，一阵风刮过来，不对，那不像风，是被什么扇动着。
　　火堆猛地摇晃了一下，火星四溅，打盹的骑士立刻惊醒。
　　“什么声音？”年轻骑士低声问。
　　所有人安静下来，纷纷拔出了剑。
　　迟易听见了恐怖的吼叫声，整片森林的地面都在颤抖。
　　树林里栖息的鸟群哗啦啦地惊飞，铺天盖地地逃走了。
　　阿尔文猛地抬头，双目瞪向夜空，脸色立即变了，“是龙。”
　　“快跑！”年轻骑士拽着迟易的胳膊，就往前冲。
　　他们刚跑出几步，头顶的树冠忽然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撕开。
　　断裂的树枝和叶片劈头盖脸地砸下来，一根粗壮的树干擦着迟易的肩膀掉到地上。
　　迟易抬起头，看到了有史以来见过的最恐怖的东西。
　　那是一个像蛇像蝙蝠又像蜥蜴的庞然大物，两根像树枝的角，雪白的羽翼，和梦境中的龙几乎一模一样。
　　可与梦境不同，当真正面对龙时，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毛骨悚然。
　　龙的眼睛，金灿灿的竖瞳，一动不动地盯着迟易。
　　迟易腿一软，差点踉跄摔倒。
　　“勇者先生！快走！”年轻骑士拽了他一下。
　　龙注意到了他们，头伸过来，张开嘴。
　　迟易看见了那两排刀剑般锋利的尖齿，一股夹带着猛烈气流的寒潮扑面而来，整个人被掀翻在地，耳朵里嗡嗡作响。
　　然后迟易感觉到自己被什么抓住了，天旋地转，地面迅速离他远去，树木在脚下缩小成一片模糊的绿色。
　　迟易被龙抓走了，风灌进嘴里，连叫都叫不出来，只能死死抱着那只抓住他的爪子。
　　地面上的身影越来越小，迟易看见那个年轻的骑士仰着头，似乎在喊着什么，但风太大了，一个字也听不见。
　　森林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连绵的山脉和河流。
　　不知道飞了多久，可能很久，也可能只有几分钟。
　　大脑已经完全停止运转了，只剩下一个念头在不断循环。
　　我要死了我要死了我要死了我要死了！

　　（4）
　　龙忽然收拢翅膀，开始下降。
　　迟易感觉到强烈的失重感，胃里翻江倒海，重重地摔倒在坚硬的地面上，疼得他眼前发黑。
　　等迟易缓过来，发现自己躺在一个巨大的洞里。
　　洞很深，月光从头顶的洞口漏进来，照得四壁纤毫毕现。
　　龙落到地面上，尘土飞卷，巨大的身躯几乎占满了整个空间，排布紧密的鳞片在月光下泛着银白的光泽。
　　龙低下头，凑近迟易，迟易能看清金色的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他浑身发抖，连站起来逃跑的力气都没有。
　　“这次的祭品看起来不是很好吃。”龙歪了歪头。
　　“什么、什么祭品？我是勇者！”迟易强撑着说。
　　“嗯，你是勇者。”龙从善如流地点点头，“那么，勇者大人，你今年多大？”
　　“十七。”
　　“你学过魔法吗？学过剑术吗？杀过魔兽吗？”龙的视线在迟易身上扫视着。
　　“……”迟易沉默了。
　　“我是哪一种龙？有什么能力吗？”
　　“……”继续沉默。
　　龙嗤笑道：“什么勇者，那是为了骗你们来送死而瞎编的故事。你猜之前的那些人，都去哪里了？要是你听话一些，我保证你能活得久一点。”
　　龙忽然张大嘴巴，迟易下意识闭上眼。
　　完了，要被吃掉了！
　　等了半天，却什么都没发生。他小心翼翼地睁开一只眼，原来龙只是打了一个哈欠。
　　迟易愣了好一会儿，“你不吃我？”
　　“你太瘦了，不好吃。”龙用爪子挠了挠下巴，动作懒洋洋的，“而且我最近在减肥。”
　　“……那你抓我来干什么？”迟易双手按住地面，勉强坐起来，浑身酸痛，骨头隐隐作痛。
　　龙低下头，脑袋凑近了几分，迟易本能地往后缩了缩。
　　“龙抓勇者还需要什么理由吗？”
　　“还有这种说法？”
　　“当然。”龙趴下来，把脑袋搁在前爪上，撩起眼皮望向他，“你叫什么？”
　　“迟易。”
　　“迟易。”龙低声念了一遍，这才自我介绍，“我是羽龙莱卡斯。”
　　“……你好，莱卡斯先生？”
　　“叫我莱卡斯就可以了。”龙闭上眼睛，洞里安静下来。
　　迟易大气不敢出，后背贴着冰冷的岩石，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像沸水一样翻滚。
　　这次说不定自己就要死在这里了，想着想着，鼻子一酸，眼泪险些就掉了下来。
　　他赶紧把脸埋进胳膊里，本来不想哭的，可根本控制不住。
　　“你在哭？”莱卡斯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类似关切的语气。
　　迟易没回答，把脸埋得更深。
　　巨大的爪子落在他旁边，地面微微震动，有什么湿热的东西轻轻地碰了碰他的手臂。
　　迟易差点跳起来，抬头一看，龙正用鼻尖蹭他。
　　“你干什么？”迟易往右边一缩。
　　“你别哭了。”
　　“我没哭，你看错了！”迟易连忙擦干净脸。
　　莱卡斯收回脑袋，重新趴好，黄金竖瞳在月光下幽幽地亮着，“那就快点睡吧！”
　　龙再次闭上了眼睛，迟易确认龙真的睡着了，才敢慢慢挪动，挪到最角落里。
　　紧张的神经一旦放松，困意上涌，他竟然慢慢睡着了。

　　（5）
　　早上醒来，迟易的肚子唱起了空城计，咕噜咕噜的。
　　他捂住肚子，翻了个身，正好对上龙的两只巨眼。
　　“……你醒了？”迟易怔了怔，干巴巴地笑了笑。
　　莱卡斯没回答，伸出一只爪子，往他面前推了推，什么东西咕噜噜地滚过来，停在迟易的面前。
　　是几个红彤彤的果子，和拳头差不多大小，还沾着剔透的露水。
　　迟易愣了一下，“你摘的？”
　　“对啊，你吃胖一点，我才好吃你。”
　　没办法，肚子太饿了，何况吃饱了才有力气逃跑。
　　迟易拿起果子咬了一口，又脆又甜。
　　吃完了，抬起头，他发现莱卡斯正盯着他。
　　那两只黄金竖瞳在幽暗的洞里格外明亮，像两盏悬在半空的灯笼，“还饿吗？”
　　“嗯。”
　　莱卡斯又给了他两颗红果子，迟易啃着果子，心里默默盘算，这条龙好像暂时不打算吃他。
　　但是到底为什么抓他？储备粮？宠物？还是闲得无聊抓来消遣？
　　吃饱了，无事可做，迟易开始打量这个巨大的空间。
　　山洞的顶部很高，透过洞口，能看见一小片蔚蓝的天空。
　　他站起来，活动活动筋骨，浑身上下还是有点酸痛，但比刚摔下来的时候好多了。
　　“我劝你不要乱走。”莱卡斯提醒道。
　　“我就看看，看看而已。你平时都做什么？”迟易问。
　　“睡觉，吃饭，等你这样的笨蛋送上门。”
　　迟易嘴角僵硬地抽了抽，“他们后来都被你吃了？”
　　“不是，走了，有些被魔兽吃掉了。”
　　“走了？”迟易一愣，“你放他们走的？”
　　“我可没抓过他们，他们都是来了又走了。”
　　“那你为什么抓我？”
　　“好玩。”
　　好玩？迟易拧了拧眉头，又试着问了几句，但莱卡斯不再搭理他，紧闭双眼，好像真的睡着了。
　　到了中午，莱卡斯醒了过来，像猫似地伸了伸懒腰，“我出去一趟，找点吃的。”
　　迟易心里一紧，“你不会去抓人吧？”
　　莱卡斯低下头看他，眼角微微弯了一下，眼底似乎带着些许笑意，“你以为我是什么？食人魔？”
　　“你昨晚不是说要吃我吗？”
　　“那是吓你的。”莱卡斯扇了扇翅膀，掀起一阵飓风，“我不吃肉。”
　　迟易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莱卡斯没再管他，从洞顶上方飞了出去，翅膀扇动的声音很快就消失在远方。
　　迟易被独自留在洞里，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好不容易才爬出洞口，洞口外有个广阔的平台。
　　平台下方是陡峭的悬崖，地势极高，能看到远处的森林像一片绿色的海洋，风吹过的时候荡开层层波浪。
　　再远一些，是蜿蜒的河流和零星的村庄，炊烟细细地升起来。
　　难怪那条龙这么放心，他是不可能一个人从这个地方逃走的。

　　（6）
　　莱卡斯回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龙嘴里叼着一大把花花绿绿的植物，往迟易面前一丢。
　　“吃吧。”
　　迟易低头看了看，认得其中几样，有些像是蒲公英和紫苏，有种类似土豆的块茎，剩下的他完全不认识。
　　“这个怎么吃？难道生吃？”迟易叹了一口气，扒拉那些植物。
　　“迟易，你捡一些柴火回来。”莱卡斯说。
　　迟易赶紧站起，在附近捡了一些干枯的树枝和落叶回来。
　　莱卡斯对着那堆柴火轻轻吹了一口气，火星四溅，火苗一下就蹿了起来。
　　迟易蹲下来，把那些块茎埋在火堆旁边。
　　火烤得脸微微发烫，他偷偷看了看莱卡斯。
　　莱卡斯在不远处蜷缩着，眼睛半阖着，好像在打盹。
　　“莱卡斯，你真的不吃肉？”迟易试探着。
　　莱卡斯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肉有股腥味，我不喜欢。”
　　居然有龙不喜欢吃肉，真是奇怪。
　　烤了一会儿，迟易把火堆熄了，挖出块茎，剥开皮，咬了一口，烫得他直哈气。
　　但味道意外不错，口感绵软细腻，有种甘醇浓郁的植物香气。
　　“你吃吗？”他拿起一块，朝莱卡斯晃了晃。
　　莱卡斯动了动鼻子，舌头一卷，就进了嘴里。
　　嚼了几下，莱卡斯忽地睁大眼睛。
　　“是不是很好吃？比生吃好吃多了？”
　　“也就那样吧。”莱卡斯扭开了头。
　　没想到这条龙还挺傲娇，迟易啃着烤块茎，脑子里开始琢磨，这条龙到底想干什么？把他抓来，给他吃的，还跟他聊天。
　　“莱卡斯，你是不是很无聊？”
　　龙没回答，尾巴却漫不经心地甩了一下，好像有点不耐烦。
　　迟易觉得自己可能猜对了。
　　他吃完东西，看向莱卡斯，“我能出去走走吗？”
　　“去哪里？”
　　“这里太闷了，我想出去透透气。”
　　莱卡斯沉默了一会儿，伏低身体，朝他扬了扬头，“上来。”
　　迟易有点犹豫，“真的可以吗？”
　　莱卡斯没理他，直接用尾巴卷住他的腰，往上一甩，迟易整个人就趴在了龙背上，胸口贴着冰凉的鳞片，手不知道往哪里抓。
　　“抓稳了。”
　　迟易慌忙抱住莱卡斯的脖子，下一秒，巨大的翅膀扇动起来，天空扑面而来。
　　风呼啸着从耳边刮过，他死死闭着眼。
　　但飞了一会儿，凉丝丝的水汽接触到脸上，他好奇地慢慢睁开了眼。
　　原来他们在湿润巨大的白云之间穿梭，猛地钻出云层。
　　灿烂的阳光洒落，脚下的世界瞬间铺陈开来，翠绿的森林，蓝宝石般的湖泊，蜿蜒如丝带的河流，远处还能看见一座城堡的尖顶。
　　那就是国王的城堡了吧？
　　迟易看呆了，盯着那座城堡，心里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感觉，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膨胀，像被风吹满的帆。
　　世界变得非常渺小，仿佛一伸手就能摸到天空。
　　迟易还没从惊喜中彻底回过神，乌云快速往这边聚拢，天色忽然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