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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谁动了我的小玩意 沈言攒到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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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言攒到八千多块的时候,觉得日子好像在往好的方向走了。
他每天晚上去"夜未央"上班,傅明瑶隔三差五来,有时候傅明修也来。那个男人来了也不怎么说话,就坐在沙发里喝酒,时不时看他两眼。沈言被看多了之后慢慢就习惯了,甚至偶尔能跟他对上视线时咧嘴笑一下。傅明修每次都会在他笑了之后别开脸去,喉结滚一下,然后剥一颗水果放进碟子里推过来。沈言摸到规律了——只要他笑,傅明修就剥水果。
他觉得自己简直像一只被投喂的小动物。但他不讨厌这种感觉。
白天他去送外卖,骑着一辆从阿强手里低价买的二手电动车,在城市的大街小巷里穿来穿去。一单三五块钱,攒得慢,但总比什么都不做强。那天下午他送完最后一单,在路边蹲着啃了个包子当晚饭,手机响了。红姐发来消息:"今晚早点来,来了个大客户,点名要你。"
沈言把最后一口包子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渣,回了个"好"。他对自己现在的定位越来越清晰:靠陪人聊天喝酒挣小费,不唱歌不跳舞不出台,红姐说"夜未央"有规矩,谁也不能强迫公关干不愿意干的事。他信了,或者说他选择信了。因为除了这条路,他不知道还能从哪儿弄到钱。
晚上七点半他到了"夜未央"。红姐在化妆间等他,今天给他在眼睛下面扑了一点点细闪,灯光底下他眨眼睛的时候会有一小片碎亮光。沈言自己对着镜子照了照,觉得怪不好意思的,红姐说你懂什么这叫氛围感,滚出去吧。
他走进卡座区域的时候,远远就看见了那桌客人。
今天傅明瑶不在,傅明修也不在。卡座里坐了七八个人,男男女女,衣着光鲜,桌上开了两瓶黑桃A,一排小杯琥珀色的烈酒整整齐齐码在托盘里。沈言有点紧张,红姐说的大客户果然阵仗不小。他深吸一口气走过去,刚露出一个标准的职业笑容准备说"各位晚上好",坐在最中间的一个男人忽然抬起头来。
那人二十五六岁,穿着一件宝蓝色的丝绒西装,脸上带着一种沈言熟悉又陌生的表情。熟悉是因为那张脸他认识,陌生是因为那张脸上的表情他以前从没在那个人脸上看见过。
"沈言?"那人挑起眉毛,语气里带着一种夸张的、做作的惊讶,"卧槽,真是你啊?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沈言的笑容僵在脸上。他认出来了,那人是赵子昂,家里做建材生意的,以前跟他爸合作过几个项目。两年前他还穿着三千块T恤趴在花园吊床上的时候,赵子昂经常跟在他屁股后面"言哥言哥"地叫,一起去夜店开卡座,酒全算沈言账上。后来沈家倒了,赵子昂再没出现过——沈言给他打过一次电话想借钱给沈星交幼儿园的学费,对方接了,说"言哥啊我现在手头也紧,要不你先问问别人",然后挂了。那之后沈言再没打过。
可此刻赵子昂坐在"夜未央"的VIP卡座里,桌上两瓶黑桃A加起来五位数,手腕上一块百达翡丽在灯光下晃得刺眼。他靠在沙发里,用一种沈言从没见过的、居高临下的目光把他从头发丝看到脚趾尖。
"真是沈言,"赵子昂转头对旁边的人说,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整桌人都能听见,"原来那个沈家的小少爷。你们记得吧?当年出手阔绰得很,开一瓶酒够普通人吃一年的,现在……"他故意顿了顿,脸上挂着那种在酒桌上被酒精熏出来的、让人作呕的玩味笑容,"现在在夜未央当少爷了?"
桌上几个男男女女跟着笑起来。一个染着亚麻色卷发的女生掩着嘴笑了两声,眼睛却往沈言脸上瞟,带着好奇和一点说不清的怜悯。另一个剃着寸头的男人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嗤了一声:"子昂你也不给人留点面子,人家现在不是落魄了吗。"
"落魄?"赵子昂把酒杯搁在桌上,拿起面前那瓶黑桃A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慢悠悠地说,"落魄那也不能来这地方啊。沈少爷以前可是坐在卡座里面开酒的,现在站在卡座旁边陪酒,这落差……"他摇了摇头,脸上挂着笑,可那笑容底下压着一股沈言能清晰感受到的恶意。他忽然想起来当年赵子昂有次喝多了跟人说过一句话——"沈言不就是投胎投得好吗,没了沈家他算个什么东西。"
沈言站在桌边,脸上一阵阵发烫。他想转身走,可脚像是钉在原地动不了。他想说点什么回过去,可嘴巴张开又合上,一个字都挤不出来。以前的他可能会直接骂回去,可现在的他已经不太会跟人对峙了。被债主追了两年、带着妹妹躲了两年、蹲在地上捡了一个月碎盘子被辞退了两次之后,他好像把那点刺都磨平了。他只会僵在原地,手攥着裤子边缝,指甲掐进掌心里。
赵子昂还在笑,拿起自己那杯酒朝他举了举:"来都来了,别站着啊。给各位哥倒一圈酒,倒好了小费少不了你的。"
旁边那寸头男人起哄:"对对对,倒酒倒酒。你以前不是最会给人倒酒吗?"
沈言站在原地没动。他的耳朵红透了,从耳尖蔓延到整个脸颊,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微微发着抖。他知道这些人想看什么,想看他弯腰,看他赔笑,看他像条狗一样去讨好他们。可他弯不下去。他弯不下去。
他的后背被一只手不轻不重地托住了。
那只手落在他后腰的位置,掌心温热,力道平稳,像在他身后立了一堵墙,把他从原地稳稳地接住。沈言还没来得及回头,一个低沉的嗓音从他身后传过来,声音不大,但整桌人的笑瞬间断了线。
"我来给你倒怎么样。"
傅明修从他身后走出来,站到他身侧。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丝质衬衫,袖子随意卷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腕骨和一块银色的百达翡丽——跟赵子昂那块同一个牌子,但沈言隐约觉得傅明修那块的表盘看起来不太一样。傅明修站定之后,视线从桌上扫过去,淡淡地落在赵子昂脸上。
赵子昂的笑还僵在嘴角,但眼睛已经在快速转动了。他显然认得傅明修——这个城市里但凡在商场上有点头脸的人,不可能不认识傅明修。他的表情从玩味变成犹疑,又从犹疑变成一种努力维持体面的僵硬。
"傅……傅总?这么巧,您也来这儿?"
傅明修没接话。他伸手拿起桌上那瓶开了的黑桃A,看了看酒标,然后不紧不慢地倒了一杯。琥珀色的酒液沿着杯壁滑下去,气泡细密地往上冒。他端起那杯酒,朝赵子昂的方向倾了倾杯沿,然后手腕一翻,整杯酒全泼在了赵子昂那条一看就价值不菲的宝蓝色西装裤上。
酒液顺着裤面淌下去,溅了一鞋面。赵子昂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嗷了一声,脸涨成了猪肝色。整桌人鸦雀无声,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出声。傅明修把空杯放回桌上,抽出纸巾擦了擦手指,动作慢条斯理的。然后他抬起眼看着赵子昂,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件已经报废的家具。
"赵昌建材的儿子,"他语气很淡,"你爸下个月有个工程要竞标,标的八千万,跟我手底下一个小子公司有合作意向。你觉得我打一个电话,你爸那块地还拿不拿得到?"
赵子昂的脸由红转白。他的嘴唇张了张,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傅明修看了他两秒,转头对沈言说:"他给多少小费,我翻十倍。走。"
沈言还没反应过来,傅明修已经握住了他的手腕。那只手温热干燥,不容抗拒地带着他往前走。沈言被拽着穿过卡座区、穿过吧台、穿过走廊,全程踉踉跄跄的,白净的脸上一会红一会白,心跳快得他耳朵里全是嗡嗡的声响。
一直到出了"夜未央"的侧门,进了旁边一条没什么人的巷子,傅明修才松开他的手腕。巷子窄,头顶是两栋楼之间一条细长的夜空,几颗星隐隐约约地亮着。沈言靠在墙上喘气,胸口起伏着,张了张嘴想说话,声音哑得发不出完整的音节。
傅明修站在他面前。巷子里光线很暗,只有远处霓虹灯管的一点余光漫过来,照出他侧脸冷厉的轮廓。他看着沈言半天没说出一句话来的样子,眉眼间那点锋锐的棱角慢慢褪了一点下去。
"他以前是你朋友?"
沈言摇头,终于挤出了声音:"以前……跟在我后面叫哥的。后来我家出事了,就……"
傅明修没再问。沈言以为他会说点什么教训他的话——比如"你以前怎么跟这种人混"或者"以后离这种人远点"——可傅明修只是别开脸,看着巷子口那一点昏黄的路灯光,片刻之后,他的声音在安静的巷子里低低地响起来:"以后他不来了。"
沈言愣了一下:"……你让他以后别来夜未央了?"
"我让他以后别出现在你面前。"傅明修侧过头看他,巷子里暗,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沈言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的温度,"我说了,你叫我一声就行。"
沈言抿了抿嘴。他的心跳还没恢复正常,掌心全是汗,脚底下虚浮得站不太稳。他想说谢谢,可这两个字太轻了,轻到他说出口都觉得对不起傅明修刚才那一杯泼出去的价值五位数的酒。他站了一会儿,忽然发现自己的手腕上还残留着傅明修手指的触感——握得很紧,但力道刚好到他没觉得疼。他从那个卡座一路走出来,背后赵子昂那些嘲笑、桌上那些看好戏的目光,全被他挡掉了。
沈言低下头。巷子里很安静,远处偶尔传来一声车喇叭。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点闷闷的鼻音:"……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这个问题他想问很久了。从那天晚上夜未央里那颗剥好的葡萄开始,到凌晨三点半那个接了电话就跑过来的人,到他揉他头发的手,到冰箱上贴着的"按时吃饭"。沈言再傻再天真,也隐隐约约感觉到这不像一个普通债主对一个欠债人该有的样子。可他不敢确定,不敢往那个方向想——因为如果他想了,那他就是默许了,他之前那些"我是直男""我不干"都成了假话。
傅明修安静了好几秒。巷子里的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带着一点夜店残余的香水味和酒精气。然后傅明修往前走了一步。他们的距离忽然从半米变成了一尺。沈言后背贴着墙,退无可退,仰起头看着傅明修低下来的脸。
傅明修的呼吸落在他鼻尖上。温热的,带着一点淡淡的酒气——他今晚可能也喝了点。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在暗光里像两块被水浸透的墨玉,里面映着沈言自己被昏暗光线模糊了棱角的倒影。
"为什么对你这么好,"傅明修重复了一遍他的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像是贴着沈言的耳廓说的,"……你不知道?"
沈言的耳朵尖又烧起来了。他清楚地知道这个距离意味着什么,可他脑子像一锅煮糊了的粥,搅不动。他的睫毛飞快地颤了两下,手贴着墙攥成了拳,整个人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弦。
傅明修低头看着他。他看见沈言缩在墙和自己的身体之间,白净的脸在暗光里泛着一层薄红,从耳尖一直蔓延到脖颈,睫毛抖得跟蝴蝶翅膀似的,嘴唇微微张着,因为紧张无意识地含着一小截齿尖。他整个人看起来又慌又软,像一只被拎住了后颈的小猫,明明想跑,四肢却软得使不上力。
傅明修喉结滚了一下。他抬手,指背沿着沈言的侧脸蹭过去,很轻,从颧骨到下颌,最后托住了他的下巴。沈言被这触碰激得浑身一颤,从他指背接触的那一小片皮肤开始,电流一样窜遍了全身。他本能地闭上眼,睫毛颤得厉害。
"沈言。"傅明修喊他的名字。
沈言不敢睁眼。他能感觉到傅明修的气息越来越近,近到他的唇几乎能感受到对方唇间吐出来的温度。巷子外面有人骑车经过,铃铛响了一下又远了,世界的声音被隔离在很远的地方。此刻只有他、傅明修,和一尺距离里灼热的空气。
然后傅明修停住了。他的唇离沈言的额头只有一纸之隔——没有落下去,停了整整三秒。然后他退了半步。巷子里的风重新灌进来,凉意一下子扑上沈言发烫的脸,他猛地睁开眼,看见傅明修已经退到了两步之外。那人低着头,手插在裤子口袋里,侧脸的轮廓在暗光里看不分明。
"回去吧,"傅明修说,声音恢复了他一贯的、听不出情绪的低沉,"你妹妹还在等你吧。"
沈言张了张嘴。他想说今天沈星去同学家玩了不用接,可这句话没说出来。他看着傅明修转身往巷子口走,黑色的衬衫背影渐渐没入远处霓虹灯的光里,他站在原地,后背还贴着墙,膝盖有点软。
他抬手碰了一下自己的额头。那上面还残留着一种几乎不存在的温热,是他想象中的还是真的,他分不清了。
他在巷子里站了很久。久到远处"夜未央"门口的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晃了一下,他的双腿才恢复了知觉。他慢慢走出巷口,站在路灯底下,仰头看了一眼夜空。今晚的星星意外地多,细碎地铺在头顶。
他低头掏出手机,翻到傅明修的号码——红姐之前给他的那个——盯着看了很久。然后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慢慢往公交站走。
他一路上都在想傅明修最后停住的那三秒。为什么不亲下来呢?他明明想亲的,沈言虽然傻但他不瞎,那个距离那个眼神那个托着他下巴的手,一切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可傅明修停了。在最后一刻停了,然后退了。
沈言坐上公交,靠着车窗,玻璃上映出他自己那张红潮未褪的脸。他抬手又碰了碰额头,指尖在眉心正上方轻轻按了一下。
"……傅明修。"他把声音藏在窗外的风声里,很轻很轻地念了一遍,然后他把脸埋进自己掌心,掌心热得发烫。
那天晚上他回到家,沈星被同学妈妈送回来已经睡着了。沈言给她洗了脸擦了手塞进被窝,然后自己坐在床边,把手机翻出来又看了一遍那个号码。他打了三个字"谢谢你",删了。又打了四个字"今晚那个",又删了。最后他什么都没发,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关灯躺下。
黑暗里沈星的呼吸很均匀。沈言睁着眼盯着天花板,很久之后他翻了个身,把枕头搂进怀里,脸埋进去。枕头上有洗衣粉淡淡的香味——他上周刚洗的,洗得搓破了两个角。他把脸埋在里面闷闷地笑了一声,又闷闷地把那声笑咽回去了。
他跟自己说,沈言你别乱想。可他的心跳没有在听他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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