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季》款冬青

6、坏习惯 休息室

　　休息室的空调暖风烘得室内温热绵软，暖意静静得笼罩着整个房间。

　　许栖睡觉很浅，朦胧间隐约察觉到有轻柔的触感落在自己脸颊上，指尖轻缓，带着微凉的温度，小心翼翼、不敢重落，像是怕惊扰了他的安眠。

　　他睫毛轻轻颤了颤，缓缓睁开惺忪的睡眼。

　　视线还有些涣散，带着刚睡醒的迷蒙，几秒后才慢慢聚焦。映入眼帘的，是近在咫尺的宋暮。

　　下一秒，原本带有微弱的呼吸声的休息室瞬间安静到极致，空气仿佛骤然停滞。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许栖整个人彻底僵住不动。脑子一瞬空白，睡意尽数褪去，脸颊骤然升温，燥热顺着耳根一路漫上来。

　　他几乎是慌乱地猛地从沙发上坐起身，眼神躲闪又局促，指尖都微微发紧，带着藏不住的尴尬和害羞。

　　“那个，你……你忙完了啊？”

　　刚睡醒的声音软软的，还带着未散尽的睡意，透着一丝不自然的局促，刻意装作镇定的模样，偏偏耳尖和脖子红得彻底，将心底的慌乱暴露无遗。

　　宋暮收回落在他脸上的手，眼底盛着浅浅的温柔，神色从容平静，轻声应了句：“嗯，忙完了。”

　　他看着许栖满脸窘迫害羞的模样，语气放得更温和，缓缓开口询问：“饿了没有？要不要出去吃饭？”

　　许栖心跳还未平复，胡乱地点了点头，眼神瞥向一边，不敢再抬头跟宋暮对视。

　　两人并肩走出了宋暮的休息室，走廊的灯光冷白，一路亮到开阔的公司大堂。

　　傍晚六点，天色已经沉下来，整层办公区却没有半分要下班的松弛。偌大的大堂灯火通明，到处都是来回走动的工作人员。不少人还埋在工位对着电脑敲打，有人抱着厚厚一摞文件快步穿梭，电话声、交谈声混杂在一起，加班的氛围压得人喘不过气。

　　许栖抬眼扫过这片忙碌的景象，心底暗自感慨。都已经这么晚了，居然还全部在加班？

　　他没有把心里的话说出口，只是沉默地收回目光。

　　宋暮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没多问，抬手按下电梯按钮。

　　电梯门缓缓打开，两个人走了进去。密闭的轿厢里只余下两人的呼吸声，数字一层层往下跳动。等到电梯抵达一楼，门向两侧滑开，外面已经停好了等候的车。

　　两人迈步走出电梯，坐进车里，准备出发去吃饭。

　　“有什么想吃的吗？”宋暮侧过头去问许栖。

　　许栖还未从刚刚的局促慌乱中缓过神来，就被拉上了保姆车。

　　“许栖？”宋暮拍了拍许栖的手背。

　　“啊？啊随便就行。我都可以。”许栖慌乱的回答了宋暮，低下头才发现宋暮的手掌一直搭在自己手背上。

　　一直放着也不是，抽走也不是，许栖本来就红的脸现在就跟嵌了血的朱砂一样。

　　宋暮最先发现红的不对劲的许栖，随后搭在人家手背上的手不乐意的挪开了，随后又按下车窗透一点缝隙，车外和车内的温差大的吓死人了，刺骨的风冷从窗缝里钻进来飘到许栖的后脖处，凉得许栖一激灵，红晕瞬间消下去了。

　　车子停到了一家五星级餐厅门口面前，两人穿好外套一同下了车，门外的迎客人员礼貌的鞠了两个躬:“欢迎光临，两位里面请——”

　　宋暮和许栖一前一后的走进餐厅里，冬天出来吃饭的人还蛮多的，大多都是情侣出来约会定的漂亮饭。

　　“您好先生，请问有预约吗？”现在前台的小姐姐微笑的服务道。

　　“有。”宋暮掏出预约记录递给前台人员。

　　“这里竟然还要预约吗？你什么时候预约的，我怎么不知道？”许栖拉了拉宋暮的衣袖，在他耳边悄悄问道。

　　“你睡着的时候。”这话听起来怎么不对劲呢。
　　前台小姐姐盯了他们好久，脸上说不出来的一种意味深长。

　　两人被服务员领到包厢内，偌大包厢里只有宋暮和许栖，两人靠在了一起坐着。

　　“想吃什么？”宋暮拿起桌子上的菜单本递给了许栖，许栖翻着菜单来回看，一边皱眉一边咬指甲。

　　“不要咬指甲。”宋暮一只手伸过去抓住了许栖正在啃食的那只手指。

　　我的天，这手指是人能啃出来的吗，食指的指甲盖已经比其他手指的指甲要凹陷进去很多，甲床也很短，触目惊心。

　　“你经常咬手指吗？”宋暮抓着许栖的那根手指头轻轻的摸了一下。

　　“还好吧，就是压力大的时候会咬。”许栖说。
　　宋暮招呼了站在旁边准备写菜名的服务员，在耳边说了什么，随后服务员就在本子上记了一下。

　　许栖继续啃着手指，没有注意到指缝里有一块已经被啃破了，想了想算了，然后又把菜单本还给了宋暮:“还是你点吧，我没来过这种地方，不知道什么好吃，你随便点一些就行，这里看着挺贵的吧。”

　　宋暮立马紧皱眉头，伸手去拿菜单本，然后放到了旁边，许栖微微睁大了眼睛心想到，怎么突然生气了？

　　他应该没有说错什么话吧？要不还是道声歉吧？

　　刚想张嘴道歉的一刻，宋暮先出了声:“你啃手的习惯有多久了？”宋暮又抓住了被许栖啃破的那只手，这次握的更紧一些了。

　　“好久了，七八年了吧。”许栖默默低下了头，手就这样任由宋暮握着。

　　“为什么要咬手，啃破了也没发现？”

　　“不疼吗？”

　　许栖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他是第一个问他啃手会不会疼的人，其他人看见了都是草草几句“咬合力堪比成年的鳄鱼”“肉食性人类”甚至还会被别人当成第一次见的奇葩事件而拿出相机拍下来。

　　从没有人问他为什么，疼不疼。

　　“第一次是因为我爸死那两天，压力太大了，无意识的就塞进嘴里了，发现后才反应过来，已经血肉模糊了。”许栖笑着说道。

　　“后来好像只要出现压力一大，心里不安，紧张此类现象，我都会无意识的咬手指，反应过来之后，血都会流一手。”

　　宋暮拿起菜单随便点了几道菜后让服务员去拿自己刚刚要的东西服务员离开后宋暮把许栖的凳子拉到和自己面对面的位置，许栖的双腿正好卡进了宋暮的双腿中间被夹着。

　　“另一只手拿出来我看看。”许栖乖乖的伸出另一个手，这小孩怎么只啃一只手指头？在宋暮的印象里，小孩子啃手指，要不就是一个手五根手指全啃，要不就是两只手十个手指全啃，怎么许栖专逮着一个手指头啃？

　　服务员敲了敲门随后进来走到宋暮旁边:“您好先生，您要的碘伏棉签和创可贴，给您放着放这里，有什么需要随时叫我。”

　　宋暮放开了许栖的手去拿桌子上的碘伏棉签，拆开包装袋掰了一下，然后又抓起许栖的手，用棉签涂抹上去。

　　嘶。

　　许栖抽了一下自己的手，没抽出去。

　　“知道疼为什么还一直吃手，你是小婴儿吗？”宋暮仔细的给刚刚被啃的手指消毒，许栖又疼又不敢说话。

　　“才不是小婴儿…”许栖嘟嘴瞥了一眼宋暮。

　　“下次再啃手指的话，我就要给你涂苦甲水了。”许栖哦了一声后又乖乖的伸回了手，没有再啃了。

　　苦甲水不是小孩子用的吗，干嘛给他一个成年人用小孩子的东西，最不喜欢吃苦了。

　　服务员敲了敲门推着宋暮刚刚点好的菜进来了，桌子太大，菜又围着圆盘放，想吃啥还得转过来转过去的，很烦。

　　“你怎么点这么多，我们两个吃不完吧。”许栖艰难的用左手拿着筷子，没办法，自己咬伤的，只能慢慢夹着吃了。

　　“张嘴。”宋暮夹了一块排骨递到了许栖的嘴边，一只手夹着菜，一只手拖在排骨下面，防止汁水滴到许栖衣服上。

　　“其实我自己可以——”话还没说完，嘴里就被宋暮塞进了那块排骨。

　　“还想吃什么？”宋暮转了一下桌子，示意许栖看看有没有自己想吃的菜。

　　许栖嘴里嚼着排骨，抬眼看他，反正你都喂了，再喂一次也没什么的。

　　“我想吃那个西兰花，还有土豆。”许栖指了指比较远的两盘菜说道。

　　宋暮顺着他手指的方向转动圆桌，翠绿的西兰花与焖得金黄软糯的土豆转到面前。宋暮先夹起了一瓣西兰花放进了许栖的碗里，又顺带舀起一块浸满汤汁的土豆，然后拿起自己的碗在底下接着滴下来的汤汁。

　　许栖微微抬着下巴，乖乖张开嘴。微咸的蔬菜送进嘴里，土豆绵密，好吃，西兰花没味，难吃。

　　许栖手指上的伤到现在还在痛，还有点麻麻的，手指头那里一跳一跳的麻。许栖盯着被创可贴打包好的那根手指，又看了看自己其他的手指，其他的手指都又长又细，怎么单单只有这一只被自己啃的乱七八糟的呢？

　　餐桌上安安静静的，只有碗筷轻微碰撞的轻响。圆桌被宋暮时不时转动，哪道菜离得远，便转过来，挑拣出许栖想吃的，然后一一送到许栖唇边。偶尔酱汁顺着菜往下淌，宋暮另一只手就虚虚托在许栖下巴下方，接住滴落的汤汁，免得弄脏衣服。

　　许栖起初还存着几分别扭，总觉得被人喂饭太过难为情，总想挣扎着自己来。可每一次刚想要抬起手想自己夹，宋暮的筷子已经递到跟前，他只能张嘴接住。几番下来，那份局促慢慢散了。

　　许栖嚼着嚼着东西，目光就会不自觉落在宋暮脸上。暖黄的餐厅灯光落下来，照着宋暮利落的下颌线条。他神情太专注了，全部心思都放在餐桌上，仔细挑掉排骨上细碎的骨头，挑去辣椒，专拣温和软烂的菜。

　　许栖心里轻轻颤了颤。从前都是做这些事，没有一个人能像宋暮这样心甘情愿的做这些事，自从家里出事之后，许栖不得不扛起所有的重担和责任，什么事都要亲力亲为。

　　“喝点汤。”宋暮盛出小半碗排骨汤，拿勺子舀起一勺，吹了吹，确认温度不会烫口才递到许栖嘴边。

　　温热的肉汤滑进喉咙，驱散了身体里淡淡的凉意。许栖抿了抿唇，眼角带着一点浅浅的羞赧：“别一直喂我，你自己也吃。”

　　“不急。”宋暮抬眼望他，眼底藏着一点浅淡笑意，“先把你喂饱。”

　　这是什么话？

　　许栖被他说得脸颊发烫，低下头，不敢再直视他的眼睛。

　　一顿饭就这样慢慢吃下去。宋暮一边投喂许栖，间隙才匆匆给自己扒两口饭菜。有一块排骨的油汁蹭在了许栖的唇角，宋暮放下筷子，抽出纸巾，指尖轻轻擦过他的嘴角。指腹温热的擦过皮肤的时候，许栖浑身微微一僵，连呼吸都放轻。

　　“还有想吃的吗？”宋暮看向满满一桌剩了大半的菜。

　　“不吃了，好撑啊！你多吃点吧！”许栖身子往后仰去，然后摸了摸自己吃撑的小圆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