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季》款冬青

1、去我家坐坐？ 凌

　　凌晨的街道没有路灯，沉在一片浓稠的黑暗里。细碎的小雪无声落下来，轻飘飘的贴在路面，天地蒙着一层淡淡的冷白，四下安静得只能听见落雪微弱的声响，整条长路空旷冷清。

　　宋暮赶完通告已经是凌晨两点半了，从拍摄现场出来的时候，外面街道上的路灯也全都暗了。

　　路边的几家店铺也全拉着卷帘门，只有街角的一家猫咖店内还亮着暖黄色的灯光。

　　宋暮的经纪人郝悦本来想着开车顺路送他回去来着，但宋暮摆了摆手执意想要自己走一走。

　　“我自己一会儿开车回去就好，我先去一趟街角的猫咖坐一会儿，郝姐你先回去吧，路上注意安全。”

　　宋暮戴上了帽子和口罩，径直地往街角的猫咖走去，郝姐也叹了叹气。也好，压力这么大去摸摸小猫也能缓解缓解。宋暮没什么特别喜欢的，在郝姐看来，他最喜欢的可能也就是猫咪了。

　　哦对，还有他手机壳后面压了一张存了十年的照片，珍贵得跟个宝贝似的。

　　宋暮自从进了娱乐圈，没有一天是空闲的，每天都在紧赶慢赶的跑通告，有时候忙的两天只能睡三四个小时，忙的脚都不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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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来也巧，在宋暮高二那年，有一部电影拍摄剧组找到他们的学校，要求各班级选出几个形象好的男生参演电影男主的弟弟。

　　导演的要求是，长得要帅，还要高高，身高尽量一米八左右，尽量符合剧本人设。

　　谁人不知，在高中连续三年霸占首榜的宋暮不仅学习好，家境好，品德教养更是没的说。

　　学校的女生也不傻，有机会就抓住，一个接一个地给宋暮递情书。

　　宋暮学长请和我在一起吧，我喜欢你好久了。

　　宋暮学长，请问你有女朋友吗？

　　宋暮学长，我想和你谈恋爱，可以给个机会吗。

　　那场面绝了，三天两头有女生对着宋暮犯花痴。

　　不过宋暮都一一回绝了，然后对着他们说:“我不喜欢女生。抱歉。”

　　班主任来班里通知的时候，所有觉得自己长得有点小帅的男生都抢着报名，只有宋暮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

　　宋暮的同桌杨淖也参加了报名，杨淖帅是帅，奈何成绩不怎么样，平时也吊儿郎当的，人缘倒是可以，上到七老八十，下至三岁幼童，他都能跟人唠上嗑。

　　杨淖用胳膊肘怼了怼宋暮:“暮哥，你怎么不去报名，你这颜值，这身材，这脑子，你要是报名了，其他人都没希望了。”

　　宋暮翻了一页手里的习题，顺便推了推快掉在鼻梁上的眼镜:“学习。”

　　“不是暮哥，你再学下去真的不会学成傻叉吗？你都已经是年级第一了，偶尔放松一下你会掉年级第二吗？”杨淖发出疑惑的眼神。

　　“有可能。”好家伙，杨淖白了他一眼，妈的学学学，学死你，白长了一张这么帅的脸了。

　　杨淖起身离开座位，径直走到讲台上，拿起班主任放在讲桌上的报名表，填上了自己的名字。

　　和宋暮的名字。

　　呵呵，我让你学，兄弟这是在担心你的大脑学过载了懂不懂？请给大脑一点休息时间吧。

　　班主任拿着名单站在讲台上，说被叫到名字的同学统一时间到学校礼堂参加选角面试。

　　而且导演选人的那一天是周日，不上课，所以一群男生把自己捣鼓得跟个花似的，期盼着自己可以被选上，然后一夜爆火，一影成名！

　　宋暮听到自己的名字那一刻，内心并没有泛起多大的波澜，因为他知道，肯定又是他那位“好同桌”搞的事。

　　杨淖偷偷干活好几回这事了，篮球赛没人了找宋暮顶上，运动会缺人了找宋暮替跑，作业没写完的也找宋暮要答案，不过宋暮没给。

　　所有人都穿着自己觉得最帅的衣服去了礼堂，只有宋暮一个人穿的校服，手里还握着一本英语习题。

　　心想反正就是跟杨淖去闹着玩走走过场，谁曾想到，导演一眼就定下了宋暮。

　　“你们学校这个孩子太符合人设了！长得又高又帅，学习又好，我从他进门就注意他了，从坐下开始就一直在学习，不愧是贵校的学生，学习这方面真没的说啊哈哈哈哈。”

　　演戏这方面，宋暮没有经验，更没接触过，他现下的目标就是听家里的话好好学习考上大学，成家立业，两耳不闻窗外事就可以了。

　　宋暮拍摄那一天，学校很多人都来围观，有一部分是想看看能不能要到明星的签名照，还有一部分是仰慕宋暮的女生来趁机看看有没有机会要联系方式。

　　“哎松木，好好拍啊，兄弟我看好你，要是真一夜成名了，别他娘的忘了我啊！”杨淖用衣袖擦了擦不存在的泪水。

　　谁曾想拍摄还没开始，导演就让学校把这些围观的学生全请了回去，说是会打扰拍摄。

　　宋暮没有拍过戏，天赋倒是不错，每场镜头都是一条就过。是个进娱乐圈的好苗子。

　　戏从上午七点半开始一直拍到下午四点多，全程没有任何出错，导演都说是不是开机祈福起作用了。

　　宋暮回到家已经比较晚了，宋父宋母在外地出差，家里一直宋暮一个人，一年到头也见不到几次的，宋暮用微波炉热了个三明治，垫巴了一下，然后回到卧室写作业，做题做卷子。

　　宋暮的桌子上很干净，没有多余的摆设，除了那个相框摆台。

　　两个看似十几岁出头的小男孩坐在游乐园长椅上吃着冰淇淋，左边的男孩是宋暮，嘴角微微上扬两点像素，眼神也很柔和。

　　右边的男孩眼睛又亮又大，握在手里的冰淇淋化得快成水了，还一直冲着相机笑嘻嘻的，很难不注意到。

　　宋暮揉了揉太阳穴，写完作业已经半夜十一点了，他洗了个澡就上床睡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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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导演也没想到，电影一上映直接爆了，票房高达上亿，男主女主全部升咖，而作为男主弟弟的扮演者宋暮，也上了热搜。

　　“xx扮演者。爆 ”

　　“xx扮演者这么帅的吗！！ 爆”

　　“不是宋暮演的我不看！ 热”

　　“不长成宋暮这样别进娱乐圈。热”

　　宋暮也没想到，被迫报名拉去演戏，一夜之间爆火的人，竟会是他。

　　“我草，宋暮！你大爷的！真红了啊！说好的苟富贵，勿相忘！别真转头就不认兄弟了啊！”杨淖看见热搜的时候直接一个电话打来了，此时的宋暮正坐在卧室桌子上写试卷。

　　“不会。”卧室里静得很，只有笔尖碾过试卷发出欻欻的声响，短促而连贯，一声叠着一声，在空气里轻轻回荡。

　　“宋暮，你真的要进娱乐圈啊？你爸让吗？而且我听咱班那些女生在群里讨论说娱乐圈挺乱的……你——”杨淖心里一阵阵不安袭来。

　　“嗯。”

　　“我跟我妈商量过了，她支持。”

　　“那你爸那边怎么说？”

　　两个人在手机上敲敲打打。

　　“他没必要知道。”

　　宋暮发完最后一句就放下了手机，继续写试卷。

　　半夜一点零三分，宋暮放下写完的试卷，指尖稍稍发酸。他拿起搁置一旁的手机，起身走去厨房饮水机前接了一杯凉水，垂着眼慢慢喝下。

　　进了娱乐圈人就好找了吗？宋暮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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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离宋暮进娱乐圈已经七年了，电视剧电影拍的部部火，部部爆，剧组争着抢着要人，最忙的时候代言广告杂志拍摄进组样样不落。

　　宋暮沿着路边慢慢的往街角亮灯的猫咖走去，耳机里播放着听了四年的歌曲I Still Want Your Love 。

　　猫咖凌晨还亮着灯，店内的猫咪大部分都打着呼噜睡得很香。

　　只有一只布偶猫趴在柜台前，安安静静的听着店长哼着歌，男生手里拿着毛线团，正在钩织着什么，看形状样子像是小猫冬天穿的衣服。

　　大门被推开，门上的风铃随着推门的动作晃出一阵叮铃铃的响声，“不好意思哦～我们店已经打烊啦，开业时间是早上十点到下午九点哦～”。

　　男生没有抬头，注意力全放在手上的钩织棉线上，听人没有要走的迹象，便抬头看了一眼。
　　宋暮的视线撞上那人的一瞬间，胸腔猛地一空，像是有什么沉在心底许多年的东西骤然翻涌上来。

　　他面上几乎没什么变化，眉峰平直，眼底的波澜被飞快的压下去，只是眼睫极轻地颤了一下，可指尖悄悄收紧，心跳乱了节拍。

　　明明是预想过无数次重逢的画面，真正见到时，大脑却一片空白，只能静静望着那个人，一时间忘了开口。周遭的声响像被一层薄雾隔开，世界骤然安静下来。

　　“您好，您是想要摸小猫吗？今天已经打烊了。嗯…不过，反正现在店里也没人，我也要等一会才会关门，你进来坐会吧，猫咪大部分都睡着了，只有我旁边这只还醒着，您不介意的话把它抱走玩吧！”

　　许栖眨着亮亮的眼睛朝着宋暮温柔的笑着。

　　许栖生着一头黑茶调的黑棕发，发色柔和蓬松，像马尔泰犬柔软顺滑的毛发。一双眼睛又大又透亮，眼型圆钝，眼尾轻轻往下垂。

　　他脸型偏小，下颌线条收得利落，看上去清瘦单薄，似乎只有伸手捏上去的时候，才能摸到脸颊一层软乎乎的婴儿肥，肉眼瞧着，始终是一副瘦削清秀的模样。

　　许栖穿着一身白色v领毛衣和棕色牛仔裤，店里暖风很足，猫爬架上的猫咪都懒散的睡着觉。

　　宋暮点了点头:“好，谢谢。”

　　然后选了一个离柜台比较近的位置坐下了，许栖放下了手里的针织活，起身走到了咖啡机旁边，手冲了一杯热咖啡放到了托盘上，顺便拿了几根猫条也放了上去。

　　“外面这么冷，先喝杯暖暖身子吧，这么晚才下班吗？”许栖放下托盘也顺便坐在了宋暮旁边的椅子上，小布偶猫也跟着许栖跳下了柜台，又蹭上了两个人中间的桌子上。

　　“它叫月亮，跟我一样是个夜猫子，经常晚上不睡觉陪我一起熬夜。”

　　许栖拿起了桌子上的一个猫条拆开，递给了宋暮:“给！它很喜欢吃零食的，你喂它吃它会一直蹭蹭你粘着你，还会打呼。”

　　宋暮接过许栖递过来的猫条，不小心蹭了一下许栖的手指。

　　“你手好凉啊，这么晚了还在外面，不回家吗？”

　　许栖起身走向柜台抓起刚刚放下的毛线，又走回了宋暮身边坐下。

　　“没有。刚下班。”宋暮手上的猫条早就被月亮吃完了，现在正翻着肚子被宋暮顺着毛摸。

　　“哦哦，没事，你以后下班没地方了可以来我这里，一般三点多才关门，你随时来。”

　　他望着许栖转向自己的笑容，心底漫上来一阵说不清的发酸。

　　这个人貌似已经不记得年少相伴的过往，一句随口的邀约，可能只是店主对客人温和的善意。可于他而言，这句轻描淡写的话，像是等了许多年的一句应允。

　　宋暮从进店到离店一直没有摘过口罩，如果深更半夜的让私生或者狗仔拍到了，免不了又一堆热搜占用公用资源。

　　两人一同踏出猫咖的玻璃门。

　　方才还零零落落的碎雪，不知什么时候密了起来。细小的雪粒慢慢铺展开，落雪由轻浅的絮，变成漫天纷飞的雪片，慢悠悠笼罩住整条街道。

　　雪花落在肩头、发梢，夜色里白茫茫一片，风裹着落雪扑面而来。

　　许栖给月亮穿上小毛衣后把它放在猫包里，许栖租的房子离店里不远，大概走个五分钟就到了。

　　“你要带他回家吗？”宋暮嘴上说着小猫的事，目光不自觉的落在了许栖身上。

　　“嗯嗯！月亮是我出社会后，我用我第一笔兼职的工资买的，所以对它会格外的喜欢。”许栖用手指敲了敲猫包的外壳，小猫抬头看着许栖喵喵叫了一声。

　　“哦对了，你家住哪里？离这远不远？这么冷的天你一个人回去吗？”许栖和宋暮一同站在屋檐下，雪下的越来越大，路面上铺了厚厚的一层雪，一脚踩下去能听到咯吱咯吱的声音。

　　宋暮摇了摇头:“我开车。”

　　“这么大的雪你开车回去吗？道路结冰不好走的。你要不去我家里坐坐吧，我不太放心你一个人回去。”

　　月亮一直在猫包里喵喵叫，它的意思好像也想让宋暮去许栖的出租屋里暖和暖和。

　　“你看，它好像也很担心你。就算我们今天只有一面之缘，你就当交了个朋友嘛，要不以后你来我店里我给你打折？不收你咖啡钱，猫条钱可以有。”许栖拉了拉脖子上戴的围巾，因为出门时忘记带帽子，耳朵冻得很红。

　　“谢谢，麻烦了。”宋暮目光一直追随许栖。

　　雪花不断坠下。

　　宋暮望着身旁许栖的侧脸，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回许多年前。

　　旧时朝夕相伴的点滴在脑中飞速掠过，年少的笑声、冬日并肩走过的街道，一一浮现。可眼下隔着漫天落雪，他们只是刚刚相识的陌生人。心底那点滚烫的怀念，只能悄悄沉回深处，不显露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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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暮弟弟！我们拉钩说好了！不管以后在不在一起，我的联系方式永远都不会变的！只要你给我发消息我一定会回你！我们约定好了要上同一所大学的！你不许骗人，骗人的是小狗，会长长长的鼻子，像匹诺曹那样！”

　　小小的许栖和宋暮两个人手拉手走在回家的路上。两个小小人的背影被夕阳拉的影子长长的。

　　微风也轻轻的摇摆着街边的杨树，落下来的飞絮像白雪，一点一点的打在两个小人的身上。

　　“嗯。我答应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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