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暗排   河对岸 ...

  •   河对岸那栋废弃纺织厂的顶层窗户正对着仓库北侧的河岸线,中间隔着大约两百米宽的青蓝河水面。这个距离用长焦镜头看得清岸边的芦苇丛和碎石斜坡上每一道被水流冲刷出来的沟壑,但人站在窗户后面不动的话,从对面看过来只是一扇灰扑扑的、积满灰尘的旧窗,跟整栋楼其他的窗户没有任何区别。

      赵政蹲在那扇窗户后面,右肩抵着窗框,举着一台装了长焦镜头的单反相机,镜头前端用一块深色的布料缠了一圈防止反光。她已经保持这个姿势大约二十分钟了,右臂的肌肉开始微微发酸,但她没有放下相机。

      顾小小蹲在她身后大约半步的位置,面前架着一台比她平时用的笔记本薄了一半的便携设备,屏幕上实时显示着相机取景器里的画面,旁边开着一行数据监测窗口,记录着河岸线的颜色、温度、和每隔三十秒自动对比一次的画面变化。她连呼吸都放轻了,怕自己的任何一个多余的动静传到对面去。

      "看到排水口了吗?"顾小小压低声音问。

      赵政没有立刻回答。她的镜头从岸边的碎石斜坡慢慢往下移,沿着河岸线扫了一小段,最终停在水面与坡面交界处的一片芦苇丛附近。那片芦苇比周围的更密一些,颜色也深一些,像是因为常年泡在水里,根部比别处的更粗壮。她仔细看了三秒,终于在一片深色的芦苇根部之间看到了一个大约半米宽的暗色缺口——水面以下是混凝土结构,边缘被水浸泡得发黑,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但缺口的轮廓是整齐的,方方正正,四角之间的线条笔直,不像天然形成的裂缝。

      "看到了。"赵政的声音又低又稳,"水面以下大约二十公分,有一个人工结构,宽度大概半米,高度看不全,水太浑了。边缘是直的,混凝土浇筑的。跟老周头那张手绘图上标的位置一致。"

      顾小小在她身后快速记下了坐标数据,同时按了一下屏幕上的截图键。"能拍到吗?"

      赵政调整了一下焦距,把镜头对准那个暗色缺口,测光、对焦、按快门。相机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快门速度被她设得很短,声音压在快门帘的机械运动里,在空旷的废弃厂房里几乎没有传播开。她又拍了两张不同角度的,然后慢慢把相机放下来,蹲在原地活动了一下右手腕。

      "你拍到了吗?"顾小小凑过来看屏幕。

      赵政把相机的预览模式打开,回放刚才拍的那三张照片。第一张整体构图,排水口的位置在画面中央偏左一点点,四周的芦苇和河岸坡面作为参考物清晰可辨。第二张拉近了一档,能看到排水口边缘那层青苔的纹理——那些苔藓的生长方向是从排水口内部向外延伸的,意味着有水从里面流出来,流量不大,但持续不断。第三张对准了排水口上方的河岸位置,那里有一道很浅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凹槽,从仓库方向一直延伸到排水口边缘。赵政把第三张照片放大了看,那道凹槽的宽度大约一尺出头,深度很浅,但在午后的斜光下能看到槽底的表土颜色比周围浅,说明有人近期从这里走过,把表面的落叶和碎草都踩进了土里。

      "里面还在出水。"赵政把相机收好,镜头盖扣回去的力度比平时轻了两分,怕磕到镜片。"如果是一段长期废弃的排水渠,不会有持续水流。有人在里面用了水——可能是冲洗,也可能是生活用水。排水口外面那层苔藓的生长方向是从里往外,说明水流是单向的,从仓库方向排向河道。这跟暗排的原始设计方向一致,说明整条通道目前是通的。"

      顾小小把那三张照片导进了自己的设备,开始做初步处理。"排水口宽半米,高度如果也是半米左右,人可以弯腰通过。如果谢景安把那段排水渠作为仓库和水路之间的通道,那他就可以在不经过地面碎石斜坡的情况下,直接从仓库底下走到河边,上船或者下船。"

      "从仓库到河边全程在地下。"赵政把相机装进防雨包,拉链拉好站起来,蹲太久了膝盖发出"咔"的一声。她扶着窗框缓了一下,活动了活动腿。"地面上不留任何痕迹,就算有人从河面上看也看不到他进出。他只要在排水口外面用一圈芦苇遮挡,每天傍晚或者凌晨进出都不会被发现。"

      顾小小把设备收好了,站起来的时候也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脚踝。"赵姐,这条通道如果一直通到仓库地下,那我们从这个排水口进去能不能直接进到仓库内部?"

      赵政想了想。她把相机包背好,侧过身看了一眼窗外河对岸的方向。那片芦苇丛在午后的光里一片安静,风从河面上吹过来的时候把芦花吹得微微倾斜。排水口的位置已经被水面反射的光遮住了,从现在的角度看过去什么也看不到。她的目光在那片水面停了几秒,然后收回来。

      "能,但风险太大。"赵政说,"排水渠内部如果只是一条直通的地道,那两边没有遮挡,一旦进去之后对面有人,那就是死胡同。而且谢景安不会不设防。他能用这条通道,就一定会在通道里放人看着,或者装感应设备。我们通过排水口进去等于把自己送进一个对方提前布好的口袋里。"

      顾小小点了一下头,没有再追问。她背好自己的设备包,跟在赵政后面从顶层沿着楼梯往下走。楼梯间很暗,灰尘积得很厚,每走一步都会在灰面上留下一个清晰的脚印。她们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赵政忽然停住了,侧耳听了一下——楼下有声音,像是什么东西被风刮起来之后撞在门板上的响动,闷闷的,一下一下的。她把顾小小拉到墙边贴住,两人屏住呼吸等了大约半分钟,那声音又响了两下之后停止了,然后是一阵皮鞋踩在水泥地面上的脚步声,从楼下经过,往远处去了。

      赵政等她听不清脚步声了才重新开始移动。下楼的过程中没有再遇到别的动静。她们从纺织厂的后门出来的时候,午后的阳光正从云层缝隙里斜照下来,把旧厂区的荒草和碎砖照出了一层金黄色的暖光,跟刚才在楼内的阴暗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赵政眯了一下眼,把相机包换了个肩膀背,带着顾小小沿着来时的路绕了两条街,汇入主路的人流之中。

      回到市局的时候已经下午四点多了。赵政把相机里的存储卡取出来插进顾小小的电脑,三人——加上沈辞——围在顾小小的工位旁边看那三张照片。沈辞弯着腰凑近屏幕,目光在第一张照片的排水口位置停了几秒,又看到第三张照片里那道被踩出来的凹槽。他直起身的时候目光从屏幕上移开,落在窗外逐渐偏西的日光里,想了一会儿。

      "排水口能过人。"沈辞说,"暗排内部是通的,而且近期有人在使用。谢景安从仓库到河边不需要走地面。这就解释了他为什么敢把仓库放在一个离河边这么近但又没有正规码头的位置——他有自己的通道。"

      赵政靠在旁边的桌子边缘,双手交叉在胸前,指甲在日光灯下泛着润润的浅光。"那我们现在知道了他进出水路的路线,但是怎么用这条信息?从正面硬闯是死路,从排水口进去是送死。"

      "那就让他自己从排水口出来。"沈辞说,"不用我们进去。我们只需要知道他什么时候会走那条路。他一定还有东西没运完。新焊的金属扣环说明他有大型货物等待转运,而且之前只运走了一部分。剩下的那些还在仓库里。"

      顾小小在键盘上敲了几下,调出了那辆白色厢货车近两周的行驶记录。"这辆车的活动轨迹稳定在每周一次,都在凌晨时段。如果谢景安要把仓库里剩下的东西全部转移走,以厢货的装载量和这个转运频率来算——"她盯着屏幕上跳出来的数字算了一下,"按货厢体积和之前金属扣环的位置推断,货物体积大约三到五立方米,重量偏大。厢货车每次能装一半,至少还需要两次转运。"

      "两次。"沈辞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那意味着他至少还会走两次这条路。我们有两次机会。"

      赵政从桌边直起身来,把手放下来的时候顺了一下外套下摆。"那我们是等到他第二次转运的时候动手?第一次先不动,让他以为这条路还安全。"

      "第一次不动。"沈辞说,"让他把这批货顺利运完,等他觉得一切正常、准备第二次转运的时候再收网。那时候他的警觉性已经松弛了。"

      赵政点了点头,转身往自己工位走的时候经过顾小小身边,伸手在她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小小,你那段暗排录像拷一份给我,我晚上回去再翻一下,看看有没有漏掉的细节。"

      顾小小应了一声,已经在操作电脑往外导出文件了。程北望坐在对面,从刚才他们讨论开始一直没说话,但他的手一直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写得很密很快,像是把所有听到的关键信息都分条列了下来。顾小小抬头看了一眼他笔尖移动的速度,又低头继续导文件了。

      那天晚上六点半,局里下班的人陆续走了。赵政坐在工位上翻了一会儿白天拍的暗排照片,把它们一张一张放大、缩小、再放大,反复看了几遍之后关上文件。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走到沈辞办公室门口的时候看到门开着一条缝,沈辞坐在桌后面,手里捏着那本黑色笔记本的复印件——是谢九第三本笔记的那几页扫面件,顾小小做了高精度复原之后打印出来的。他翻到写着"文、山、船"的那一页停了一下,又翻过去了。

      赵政没有敲门,她靠着门框站了一会儿。沈辞没有抬头,但翻页的手指停了一下,他知道了门框边有个人靠着。

      "晚上吃什么?"赵政问。

      沈辞把笔记复印件合上放在桌角。"随便。"

      "局后面那家面馆今天开门。"

      "那吃面。"

      赵政站直了准备转身,又停了一下,侧着头看了他一眼。"你今天晚上不去梧桐巷?"

      沈辞的手在桌面上停了一下。"去。回来的时候再说。"

      赵政没有再问。她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慢慢远了。

      沈辞坐在办公室里,窗外的天色正在从灰蓝过渡到深灰。他手里还攥着那页复印件,纸边的折痕处已经翻得发白了——他翻了太多次,每一次翻到"船"那个字的时候都会停一下,想把这个字从纸面上抠出来变成一张具体的脸。但纸上没有脸,只有一个字,谢九的笔迹写的,工整的,收笔有力的,像一颗钉子钉在纸面上。

      他把复印件放回抽屉里锁好,站起来穿上外套。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没人了,日光灯把空荡荡的走廊照得一片白,地面的瓷砖亮得反光,皮鞋踩上去的时候声响比白天清晰了很多。他下了楼,坐进车里,发动引擎的时候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没有新消息。他把手机放在杯架里,开车驶出了市局大门。

      梧桐巷的灯光在夜色里像一枚融化了一半的琥珀,暖黄色的光从十七号的木门门缝里渗出来,在地面上铺开一条窄窄的亮带。沈辞把车停在巷口那棵老梧桐树下面,熄了火,下车的时候顺手拿了副驾驶座上那袋东西——一袋速冻水饺,猪肉白菜馅的,他路过那家赵政常买的店的时候进去拎了一袋,塑料袋上印着店名和一行小字"手工现包,新鲜速冻"。

      他走到门前的时候推门的动作很轻,门轴没有声音——江启上次上过油之后门一直很顺滑。屋里亮着灯,江启坐在柜台后面,面前摊着一本摊开的旧书,旁边放着一把刻刀和一块半成品的木料,像是正在做一件什么小东西。他看到沈辞进来的时候没有站起来,只是把手里的刻刀放下,把书合上推到一边。

      "带了什么?"他问。

      沈辞把那袋速冻水饺放在柜台上。"猪肉白菜的。赵政说这家好吃。"

      江启低头看了看那袋水饺,伸手接过去掂了一下,然后站起来往屋子后面的小厨房走。经过沈辞身边的时候他侧了一下头,说了一句:"坐。"

      沈辞在柜台旁边那把旧椅子上坐了下来。椅子跟他上次来的时候坐的是同一把,扶手处的木质已经被磨出了一层光滑的包浆,边角温润。他坐下来之后没有看手机,也没有翻桌面上的东西,只是靠在椅背上,看着屋子中央那盏白炽灯在墙壁上投下的影子。灯光把江启的轮廓映在厨房门口的墙壁上,他弯腰从冰箱里拿出一个锅的剪影清晰而柔和。

      水饺煮好的时候江启端了两碗出来,每碗里都是满满一碗带汤的饺子,汤面上浮着几片葱花和一滴香油,香气从碗口散出来的时候沈辞才感觉到自己确实饿了。两人面对面坐在柜台的两侧,各自低头吃自己的那碗。没有太多话,只有筷子偶尔碰到碗沿的声音和热汤入口时细小的气流声。

      沈辞吃到第三颗饺子的时候停了一下,抬头看了江启一眼。"你后面还有多少速冻水饺?"

      江启也停了一下筷子,想了想。"赵政那箱还有两顿的量。加上你今晚带的这袋——三四顿应该够了。"

      沈辞没有说什么,低头继续吃了。那碗水饺热腾腾的,入口的时候烫得舌尖麻了一瞬,但那股暖和从食管一直落到胃里,让他来的时候那一路被夜风吹凉了的皮肤慢慢回到了正常的温度。他把最后一口汤喝完,把碗放在柜台上,江启把两个碗叠在一起端回厨房。水流声在厨房里响了一小会儿,然后停了。

      沈辞站在柜台边,手里捏着车钥匙,钥匙齿的棱角硌着指腹。江启从厨房出来擦干了手,走到柜台旁边,两个人隔着一步的距离站在那里,谁也没有急着说话。

      沈辞先开口了。"你今天白天在派出所那个鉴定,真看了十秒?"

      "大概。怎么了?"江启问。

      "没怎么。"沈辞把车钥匙放进口袋,"觉得你比你上次在铺子里修那块青瓷的时候快多了。"

      江启想了一下,嘴角动了一下。"因为那块铜镜比青瓷好认。青瓷还要看胎、看釉、看开片。那个铜镜从锈层颜色就是错的。"

      沈辞点了点头。他站在门边,手已经搭上了门把手,但没有推开。他的手指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你最近别一个人去那片河岸附近。有人在盯你。"

      江启站在柜台旁边,灯光的暖色把白衬衫的领口照出了一层柔和的边。"我知道。这几天出门我都绕路了。"

      "那好。"沈辞推开了门。夜风从门缝灌进来,带着梧桐巷里青石板上残留的夜露的气味。他走出去之后反手把门合上,门轴没有发出声音,木门合拢的瞬间门缝里的暖光收成了一条窄窄的线然后消失。巷子里一片安静,路灯在他头顶亮着昏黄的光,老梧桐树的枝桠在风中轻轻摇了一下。

      沈辞走回车上,关上车门之后没有立刻发动引擎。他坐在驾驶座上,透过挡风玻璃看着梧桐巷十七号那扇关着的木门看了几秒。门缝里又透出了一线暖光,像是有人把屋里的灯往门的方向拉近了一些。他把目光收回来,发动了车。车灯照亮了前方青石板路面上的纹理和几片被夜风吹落的枯叶。他踩下油门,车滑出巷口,汇入了老城区夜间的街灯和车流之中,朝着公寓的方向驶去。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