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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比赛
长期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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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期居于高位的领导者总是心思难测。
满屋子的光一下子就绷紧了,慕森垂着眼没有躲,也没有急着辩解。
他在心里把自己的表情过了一遍,三分惶恐、三分不解、四分恰到好处的委屈,不多不少,正好是一个晚辈被长辈当场点破心思时该有的样子。
“随手刻的?”
“晚辈若是真要骂您,”慕森唇角牵了一下,语气淡得像在聊天气,“也不至于挑一块平安牌。”
程国习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他把玉牌往博古架上一搁,转身往楼梯口走:“下来吧,陪我喝口茶。”
慕森跟在他身后,一步一步走下木楼梯:“这次也是想来亲自给您道声谢,谢谢您的信任,让我担任这次法制宣传的宣讲人。”
两人走进一楼茶室,老人脊背挺拔,往沙发上一坐便自有威重望尊的气场:“不用多想,这次宣讲是很早就开始计划的,只是碰巧撞上我孙女这个案子,推荐你来进行宣讲也只是顺水推舟,找个合适的契机让你重新回去工作罢了。”
话语间,佣人已在茶桌上沏好茶,慕森两指并拢轻点两下桌面:“既然说到这儿,晚辈还是想斗胆问一句,先前我和时检察官的停职……”
“我儿子的意思。”程国习端起玉白瓷杯轻抿,“你们也要体谅一个当父亲的心情。”
慕森颔首,神色泰然地端起面前那杯普洱茶啜了一口,茶汤入口,陈香四溢。
可那股陈香刚在喉咙里散开,胃里就跟着翻了一下。上午那杯加了养胃冲剂的冰咖啡还没完全消化,这会儿普洱的茶气一逼,药物和茶在胃里打了个照面,一阵熟悉的恶心直冲上来。
慕森握着杯子的手指紧了紧。
他不能吐。对面坐着的这位老人正从杯沿上方盯着他的脸,像在掂量他这一口喝下去是真心欣赏还是强作镇定。
他只能把那股反胃硬生生压下去,语气平稳得不像话:“这普洱怕是有十年的年份了吧。”
程国习面上带笑:“难得有小辈现在还能品出年份的了。”
慕森刚要谦虚两句,就听到对方继续道:“这还是十年前你父母给我送来的。”
动作一滞,慕森深吸一口气才把声音稳住:“先前听您和谭厅提过,说和我父母一起吃过饭?”
程国习眯着眼,像是在回忆很久远的事:“差不多吧,就是那时候的事儿。”
十年前,慕森十七岁。
他实在想不到当年只是普通职员的两人为何能与程国习同桌就餐。
“这件事你不知道?”程国习有点意外。
慕森轻轻摇头:“那时候学业压力重,平日里不太和他们聊这些。”
程国习笑了一下:“想来也是,若你父母当年和你讲明白了,现在怕是……”
话说了一半,他像是故弄玄虚般突然停口。
慕森也不好再继续追问,只能静静喝茶,佣人续了一杯又一杯,一壶很快见底。正要冲第二泡时,程国习突然扬了下手,佣人便退了出去。
茶室里只剩下流水茶台的汩汩泉声,程国习眸色低沉:“你父母是哪年去世的?是因为意外?”
慕森声音很淡:“五年前……警方调查说是车祸,肇事司机也没活下来。”
“车祸啊……”程国习满口悲悯,像济世菩萨般安慰,“这些年你自己一个人撑着,也辛苦了。”
“当年我和他们往来也不算多。”程国习端着杯子,“为数不多的几次接触,缘由也都是为你。”
“你还记不记得,那年你参加过一场比赛?”
那场比赛慕森印象深刻,不是因为题目多难成绩多好,而是因为那场奖金高得离谱——那年他在百人竞赛中夺得第一,拿到了五十万的奖金。
那是他高二的暑假,像无数即将进入高三冲刺的学子一样,这个暑假慕森总共就获得了两周的假期,而这十四天内还被父母硬塞去了这场比赛。
彼时慕母对他的说辞是:这是一个省级青少年数学精英挑战赛,不公开大规模宣传,仅定向邀请全市各校顶尖数学生。而慕森作为连续两年数学成绩稳居全校第一的学生,自然在受邀行列。
起初慕森是不想去的。要不是父母在他耳边絮叨了半个多月,他根本不会放弃Q大的夏令营跑这么一趟。
少年人有自己的傲气,他对奖金和所谓的名校推荐信不感兴趣,想去的学校他自然可以凭本事考上。
因为比赛三年才办一届,信息又不公开,根本没什么资料能提前准备。他索性从参加夏令营的同学那儿拷了一堆电子版的奥数题,关在屋里每天刷题消磨时间,装出一副认真备考的样子。
七月最后一天,慕家父母送慕森到达比赛场地,两人异常紧张,反复叮嘱他“一定要尽全力,拿最高名次,千万千万不能失误”。见慕森对这些话不以为意,慕父还绷着脸在场馆外将他训了一顿。
那个能坐百来人的大会议室里,考生都跟他差不多大。慕森一手托腮,一手把黑色水笔在指间转得飞起,百无聊赖地东张西望,在一众紧张的考生里显得格格不入。
过去两年他没少代表学校打各类奥数赛。简单的就是高考题型,难的把高数、线代都揉进去。他趴在桌上闭眼回忆,几本书的知识点像一棵智慧树在脑子里开枝散叶。
估计也就跟那些差不多。他想。
看到试卷后他就没表现得这么坦然了。试卷题型很新,与其说是在考数学应用,不如说是在看谁的博弈学、风险推演学得更精。
那种陌生感一下子点燃了他的好胜心。他一改开头那副无所谓的样子,笔尖在卷子上飞起,各类模型、路径算法、概率阈值将脑子彻底激活,手越写越热。
最后,慕森以断层第一的成绩夺冠,拿到高额一等奖奖金。奖金直接打到家长账户上,慕母说这钱先存着,留着以后给他娶媳妇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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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森收回神:“记得,那是我参加过的奖金最高的比赛。”
见程国习起身,慕森也跟着站起来,最后和老人一起站在落地窗边,烈日炎炎,院内玫瑰却依旧开得热烈。
老人银发矍铄,握在蛇头拐杖的指节苍劲有力:“那比赛,是程氏和市里几家单位联合办的,名义上是青少年人才选拔,实际是程家出的钱、政府那边挂的名,奖金自然高。”
慕森眉梢一跳:“难怪。”
据他预估,当时那一场比赛发放了近五百万的奖金。
程国习继续道:“说起来,我牵头搞这么个比赛也是有些私心的,时代发展加快,我也想提前为程氏选出些能用的人。”
慕森点头:“人之常情。”
程国习声音低沉:“当时小谭……呵,也就是你们谭厅,还在我手下做事,所以当时赛后和你父母吃饭她也在。你表现太扎眼了,我当时就跟你父母讲,这孩子将来不可限量。”
慕森谦虚道:“您谬赞了。”
“我看人一向很准。”程国习转过身面朝着他,“程氏集团的大门依旧为你打开着。”
只是单纯加入程氏集团吗?
慕森心底发笑,反而将话题带回当时那场比赛上:“程老,我还记得当时那个比赛题型很新,和其他大学提前选拔的风格完全不同。”
“印象里,有不少资金拆分、概率博弈类型的题目,甚至……还涉及反侦察推演?”
当年毕竟只是学生,理论知识再丰富,终归也想不通这种题目能用在哪些地方。可作为律师的这些年,大大小小各类案子见了不少,现在想起这些题目,慕森疑心更重。
资金拆分、风险推演、反侦察。
这几样东西拼在一起,不像在挑数学尖子,倒像在挑……能替人把脏事算明白、又能从灰缝里钻出去的脑子。
他还记得先前为于笙查案子时查到的程家那些腌臜事。
老人语声沉缓:“既然要挑一些不一样的人,题目自然得出得不一样些。”
又是意味深长的一句话。
程国习也没给他多想的工夫,话锋一转,就落到了下周的法制宣传上。从宣讲的对象、到场的级别,到他该站在哪个位置、该说哪几句不该说哪几句,老人慢条斯理地一一交代。
慕森站在一旁,垂着眼听,偶尔应一声。
阳光从木格窗里漏进来,在地板上切成一条一条的。他低头看着那些光条,胃里那阵恶心还没完全退下去,膝盖底下却稳得像钉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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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点,慕森到家。
门一打开,先飘过来的是一股排骨汤的香味。
像是布洛芬融入了全身叫嚣着疲惫的血液里,慕森清晰感受到不断犯恶心的胃慢慢平静。
时玙系着条发白的格子围裙从厨房探出头:“三木你回来了?洗手,马上开饭。”
同居一周,慕森还是有点不适应时玙这副登堂入室当家做主的模样,他调整了一下状态,一改在程家低眉顺目的表情,提着神和时玙搭了几句话。
饭桌上,时玙坐在对面对自己的厨艺自吹自擂,一边聊着今天在检察署的种种。慕森刻意寻找大学时和时玙的相处状态,时不时互怼几句。
几句下来,时玙神色复杂地看了他一眼:“行了,不拉着你闲捞了,快吃饭。”
慕森乐得自在,他现在的社交电量已经为负数,每说出一句话都感觉是在消耗生命。他拿勺子小口吸溜排骨汤,把刚才那一个多小时在脑子里倒带了一遍。
停职,是程家褚点的头;茶,是十年前父母送来的;比赛,是程家和政府合办的;饭局上,有程国习、有谭厅、有他的父母;一场比赛的奖金发了五百万?
先前查于笙的案子时,闻冉从一个多年不更新的网站上扒出程家的那些事,赌场、高利贷、非法催收……
饭后,两个人挤在客厅的茶几前。
桌上摊着普法宣讲的流程、校方给的到场名单、检察署那边的注意事项。时玙拿红笔,把慕森上台时该避开的几个敏感词一个个圈出来,慕森拿蓝笔,在流程表旁边写自己该接的话。
“听说你今天去了程家?”时玙突然开口。
多半是从任霁那听来的,慕森“嗯”了一声,装作不经意地说道:“听说谭厅早期是跟在程老手下做事的。”
时玙有点不解:“那应该是在我进检察署之前的事了吧,我工作没多久她就升为重案监察厅的厅长了。”
慕森了然,手上随意翻着宣讲稿:“这流程和宣讲内容跟谭厅确认过了吗?”
“程老爷子跟你说什么了?”
这人还是太敏锐了,慕森无声叹了口气:“主要还是聊得宣讲的事吧,也就是听到程老回忆早年时提到了谭厅,我才随口问你一句。”接着他把程国习交代给他的宣讲内容说了。
书房里静了几秒。
“先不管这个。”时玙把红笔搁下,“那下周的宣讲你就照他说的讲,程家要的是一个姿态,不是真要听你讲课。”
慕森点头:“我知道。”
“还有,”时玙看了他一眼,“你今天胃不舒服,别以为我没看出来,刚才的排骨汤我等会儿再给你盛点。”
慕森愣了一下,低低地笑了。
他以为自己装得很好。
“慕三木,”时玙把流程表卷起来,敲了一下他的额头,“你强装出来的那点人样,在我这儿不管用。”
除了慕森那点缄口不言的秘密和病情,时玙的确是最了解他的人了。
慕森懒散地撑着头侧躺在沙发上,睡衣衣摆蜷在一起露出一小截腰肢:“那你快去,等我吃完你刷碗。”
雪白的皮肤冲击时玙的视网膜,他在心里默念了几遍“我是忍者”,最后又像泄愤一样在慕森头顶揉了一把,留下慕森满眼无奈。
【小剧场】
慕森躺在床上,手腕依旧被时玙抓在手里,一下午的试探让他精神异常疲惫,昏昏欲睡,但总感觉还少点什么。
他强撑着困意在脑中搜罗一圈,发现家里好像少了个人。
他侧过身冲时玙哼唧:“于笙呢?”
时玙慨叹于三木的毅力,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还能想起别人,他往对方身边凑了凑:“今晚留医院了,已经和我交代了。”
几句结束,慕森就去和周公会面了,时玙看着面前的睡颜心痒痒,悄咪咪在慕森嘴边留下一个晚安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