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公好客-辞星换景》士天蓝

77、第七十七章 天锋 这眼神

　　这眼神，很熟悉，但是绝不是盛千景该有的状态，“阿修罗，凌澌？”是了，像凌澌，那种仿佛眼前一切皆是蝼蚁，所遇众生皆是垃圾，那种看死人的表情。

　　很久很久之前只在八荒的战场有见过，就连她本人现在都内敛了许多。

　　怎么回事？

　　辞亦向燕白青投去一个询问的眼神，希望他能一五一十得告知自己，毕竟他的印象中，他的魂魄是没有这种毛病的。

　　燕白青对此早已习以为常，他无声对辞亦表示：回头再说这个问题。

　　这边盛千景还在发难，李赣也是没想到他居然忽然暴起，以自己对他的了解，还以为盛千景是个体面人，不是说到一定份上没那么容易动手的。

　　不过他倒也不怵，游刃有余地躲开那些招式后，落在院中的树上。

　　盛千景看到他停在那，不得不停手，但是又不甘心还想继续，将他一鼓作气打下来！

　　他想着，手中的赤金握得咔咔作响，要不是这已经被他炼化成本命法器，估计这会儿这把可怜的小木扇就已经碎成渣子了。

　　顾及着燕白青对这棵树的喜爱，盛千景没有盲目动手，但若是李赣一直在那里，他也难保了。

　　辞亦从后来到他身边，燕白青本想阻拦，但是根本无用，两人没一个听他的，只好在一旁扶额，心中暗道自己的教育略有些失败。

　　“师叔，且冷静一下。”他的声音很沉，带了点安抚的意味，确定盛千景没有对他出手的意图，才轻轻将手搭在他的肩上。

　　见情况稍微稳定一点后，燕白青微微眯起眼睛，笑道：“阁下先下来吧，如若损毁了我的神树，在下可不会再多听你废话一句。”

　　李赣额角青筋一跳，手上的动作缓了缓，表情也没刚才那么自在了……

　　燕白青作为春神，已经习惯了为他人带去安宁和温暖，而作为除厄殿的主殿也早就习惯了为凡人解决病痛灾厄，早习惯了各种人没有达到目的后的变脸和冷言冷语，一直挂着一副和善的笑脸也是他的习惯……

　　春风般和煦的微笑之下是冰冷的警告。

　　这点李赣还是能意识到的。

　　他沉吟一会儿后，依旧选择维持那副彬彬有礼的姿态：“祖师息怒。”

　　“别叫我祖师。”他笑道。

　　“就是，别叫他祖师，还有快点下去，不然我踹你了。”陈景舟一直在他后面没有开口，此时忽然出声是因为肩膀上那只肥啾马上要跳起来啄他了。

　　李赣倒是格外听话，落到院子里，而没了后背的威胁，面前还有盛千景。

　　燕白青嘱咐：“辞亦拉住你师叔。”

　　李赣这会儿子终于是道出了自己前来的目的：“真是抱歉，以这种方式来打搅各位。”

　　“嗯？”他忽然正色让燕白青有些吃惊，没阻止他，让他继续说了下去。

　　“你们这师门我有所耳闻，且先别纠结我从哪里知道的了吧。”听到有人偷偷打听道堂，盛千景又隐隐有要上前的架势，李赣赶紧出声停之。

　　“我不是来吵架的，你们也看到了我只对人间的事情感兴趣。”

　　燕白青青玉尺一敲：“没人想知道这些，说重点。”

　　白发青年的威压太强，李赣隐隐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南常你们都知道，你们的师门中也有他们的人，最近无色与无极的边界出现的了一个隐秘的气场，不少人一靠近就被拉进去，”

　　“你不是境魔吗？”盛千景道，他身边还有个亭瞳，那可是当年和复自衡一起出现在化照的境魔。

　　李赣惭愧：“我不是，我身边那个少年才是。”

　　“亭瞳？”

　　“你认得他？”李赣奇怪道，“我貌似没有介绍过他。”

　　燕白青打断：“南常的事情早已是过去，现在的无极无色与我们有什么关系，你身边既然有境魔，就让他去解决。”

　　李赣闻言，抬眼望向辞亦：“他不就是无极的人吗。”

　　“你！”不能忍受有人对道堂如此冒犯打听，盛千景刚动了一下，马上被辞亦压住。

　　他不解看向后者，辞亦却不甚在意：“没关系，也不是什么秘密不是吗，千景。”

　　“呃，总之是你们最好去看一下，不想帮忙就不帮吧，我也没有很需要，毕竟跟我没有任何关系，你们随意。最好还是去一下，其实已经去了不少修士，但是无功而返已经是想到好的了，更多的是无返。”他像是觉得在这里多待一秒都有危险，万一那句话惹得哪位不高兴了，可不妙，于是说得极快。

　　说完这些话他好像使命终于达成，松了一口气，抱拳施礼：“那在下告辞！”

　　偷偷瞄了几人都没什么反应，才迅速逃也似的离开。

　　“沉心静气，虚极静笃。”

　　……

　　听了燕白青的话，盛千景感到一阵昏沉，失去意识之前还听到了一声焦急的轻呼，和一声来自师父的：“让他睡。”

　　完全沉溺于黑暗的意识，忽然感受到了一丝凉意，他缓缓睁眼，却看到一人持枪立于身前。

　　他想靠近一探究竟，不想那人比他想象的更敏锐，方才往前迈了一步，对方就回过头来：“你还在呢？话说你到底是什么玩意儿，居然敢一直在我附近徘徊，赶也不走。”

　　她的脸看不真切，只能凭借声音隐约知道是个女子。盛千景立马反应过来又是幻境，刚想开口就被一阵嘈杂的声音打断，眼前这人猛的往远方一瞅，严肃起来：“我得忙去了，回见。”

　　说完闪身就走了，速度非常快甚至连身影都看不清。跟着她一起离开的，还有从身后头顶冲出来的一个庞然大物——龙。

　　“黄鳞彩翼……这是小七提到过的！”盛千景盯着它远去的身影，淡金色的鳞片在天幕下熠熠生辉，威武霸气的身姿，背上却生着一双略显突兀的翅膀，彩色的……

　　许是他盯得太久，那龙似有所感，扭头朝他的位置看来，一人一龙猝不及防对视上。

　　“雨神庚辰。”盛千景心中忽的冒出这名字。

　　对方似乎并不是很在意自己，将身一扭便离开了。

　　盛千景确实愣在原地迟迟没有动作，不知道为什么，跟它对视上的那一刻，他心中最大感触既不是震撼，也不是被那双竖瞳所威慑到的恐惧，而是怀念，像是好久不见的老友。

　　知道你好就够了，这种心情抚平了他因最开始忽然被迫闯入陌生地界而慌乱的精神。

　　怀念夹杂着不知从哪来的不甘，心里的情绪忽然一下满溢出来，一点一点蚕食着他的意志。

　　“盛千景，千景！！”直到被人轻声呼唤起自己的名字：“盛世子，醒醒！”

　　一声声焦急地呼唤传来，他才缓缓睁开眼：“我醒来了？”

　　自己的疑问还没出口，一张人脸立马凑了上来，心中所想也得到了答案——没有。

　　他听见自己含糊不清地问：“阿靖？”

　　“嗯？是我。”对方片刻呆愣后立马应道，伸手扶住了他的脸颊。

　　盛千景感受到脸上的触感，才彻底清醒过来：“不是梦，还是幻境！”

　　眼前人的面容尘封在记忆深处，此刻被挖出来让他有些微的不爽。

　　乐正元靖却没有一点感觉，依旧对着他的脸上下其手，左揉右搓。

　　此情此景，他想起来了，当时怎么说的来着：“你有完没？”

　　对方仿佛预料到了这个态度，没有什么大反应，只是默默将手放下。

　　没记错的话，这是和乐正元靖相识不久后的景象：

　　当年无意间在河边救了乐正元靖，此人便不愿意靠近水边，盛千景问了太医，猜他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原本跟他也没半毛钱关系，谁让这四皇子常常派人寻自己，当时他看这人是真不爽啊！！

　　尤其是到了后来，非说是要感谢自己，借着皇子的身份天天传召自己入宫陪同，导致他连半天与他人相处的时间都没有，以至于后来一度只是听到乐正元靖的名字都不自觉捏紧了拳头！

　　可他盛世子酷爱钓鱼，为了自己的清净，盛千景一摸下巴，计上心来。

　　“哎——”盛千景此时回想起来，忍不住偷摸摸叹了口气。

　　原本只是想给他治治毛病，或许见多了水就好了，就和以前一样了，又或许时间久了他慢慢就淡忘了。事情也确如他所料，乐正元靖并没什么太大的反应，于是他便安心和司忆钓鱼去了。

　　没想到不多时，觉得手中钓竿一沉，还以为终于是上了条大鱼，铆着劲拉近了却看到是个人影，将他俩结结实实吓了一大跳！要不是认出来他的衣服样式，还以为自己遇上什么冤案命案。

　　但是看清了反倒第一反应是放生了算了，当然他还做不到这样。

　　“奇怪了，大活人都能钓上来，反而鱼不能。”他就说了句这话，便招手让人去捞。

　　他的侍卫得令往下冲，这时候乐正元靖的侍卫才赶过来，盛千景打眼一瞧，好家伙又是上次那位。

　　那人冷不丁和他对上视线，又猛地低下头，看上去竟然这么心虚。

　　这倒是让他觉得奇怪，盛千景本打算去他跟前问问清楚，不想周围侍卫着急，飞扑之下将他盛世子也撞入水中，于是场面更加着急忙慌。

　　最后好在两人都福大命大，没什么大碍。

　　现在想来都好笑：盛千景都决定之后不再带着他往水边走了，每回推了他的邀约，就另外约了段凡洵和司忆，这人又好了，会拉着自己去钓鱼了。

　　“你没事吧？”对方见他没什么反应，还以为淹傻了，又问一遍。

　　生气是从前，如今盛千景看着眼前这张脸，只觉得无比的思念涌上心头。

　　“幻境是幻境，就算是不一样的作为，不一样的话语，也是完全没关系的吧。”如是想着，他伸手拥住了面前之人。

　　没想到他会突然有这样的动作，乐正元靖的身子僵在原地不敢随意动弹，仿佛是被易碎的泡泡裹住，一点轻浅的动作都害怕惊扰了他。就连侍从的呵斥都被他阻挠，一时无人说话，四周静得好似只有鱼跃出水面又落下的声音。

　　也不知道是过去多久，盛千景终于是抱够了松开手。

　　换之前他生气：收杆，甩手，走人，一气呵成一句话懒得多说。

　　这次倒不会了，他的手不自觉得在乐正元靖的衣服上来回摩挲，是实体。

　　水汽蒸了满眼，眼前不是他人，就是乐正元靖。

　　“好久不见了。”他听见自己如此说着，连连念叨了好几遍。

　　乐正元靖明显也察觉出了不对，但是他没有多话，只是端坐在他身边，笑得过于温和，轻声道：“你现在知道我是谁了？或许你会想我，需要我陪你多多说会儿话吗。”

　　他看着乐正元靖的笑脸，温柔的或者说温暖的，那一瞬间的怔愣很快被冲淡，他话语中的不对劲也被静静掀了过去。

　　辞亦长得与他着实相像，盛千景回道：“嗯，我遇到一个跟你有些相似的人，很像很像，但是又完全不同。”

　　“洗耳恭听。”

　　这点倒是一样的，只要盛千景愿意讲，他就可以一直听，从天黑听到天亮，从月升听到日落。

　　身体在无意识中恢复，等盛千景再醒过来，已是日头高悬。

　　“嘶——”起的太猛，怎么觉得脑袋生疼，他下意识摸向自己的后脑，“嘶，喔！怎么有个包啊？！！”

　　难不成是晕过去的时候砸地上磕的？难怪睡过去前听到辞亦那么焦急地声音。

　　“醒了？”冷不丁有人说话，盛千景循着人声看去，发现是一直等在边上的燕白青。

　　“师父。”

　　燕白青上前搭住他的脉搏，后又上下仔仔细细确定了他没问题后，才道：“没什么问题，我就放心了。”

　　“谢谢师父，就是脑袋磕的有点疼。”

　　“呃，没事，一点小伤，揉两下就好了。”说罢顺手揉了两下他的头顶，果真好了许多。

　　燕白青是真的关心他，盛千景自己心里明白得很，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是天神的原因，所以不似人一般师徒那样情感浓厚，不过他也习惯了。

　　“谢谢师父。”他又重复。

　　燕白青看他还有些恍惚，无奈道：“跟师父这么客气？你好好休息吧，为师得再出去一趟。”

　　盛千景闻言回神：“去哪？”

　　师父的分身已经在这里了，还要去哪，连分身也不得闲吗？

　　燕白青当然可以看出他的疑惑，耐心解释：“那个叫李赣的不是特地来找我们帮忙吗，他作为一个魔，既然有勇气冒着危险来一趟，那我就去一趟看看到底是什么情况。”

　　沉吟一会儿后，他继续道：“毕竟是你两位师姐的老家，也是你师侄曾经待过的地方，就算我不能随意插手，也得关注一下。”

　　盛千景点头，说到辞亦他想起来问：“那小七是否会随你一道？”

　　“自然。”

　　盛千景立马表示：“让我一起跟去吧。”

　　立马被燕白青严词拒绝：“不行，这情况我怎么能放你去，万一路上出什么岔子呢？”

　　“这本来就是师父的分身了，万一真遇上什么岔子师父你可分心得过来？再者天神不可随意插手人间的事情，那岂不是让人白白钻了空子。划不来，况且还得有人看着点陈景舟，要是留我一个人不一定拿他有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