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0、别忘记自己的任务 ...
-
老周头家的院子寂静无声。
院中没有别人,只有周平安蹲在梨树底下,手里拿着树杈,不知道在地上划拉什么。
厢房的门紧闭着。
白亦站在窗前,背对着门,面朝窗户。
屋里的光线不算好,窗纸只透进来一点昏蒙蒙的白。
他面前站着一个人,那人背靠着另一侧的墙,半边身子隐在暗处,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袭暗色的袍角垂在脚边,布料上隐约有暗纹流动。
过了一会儿,白亦突然开口,声音很低:“祈神河里的聚魂石……是不是你放的?”
暗处那人没有否认。
“是。”
只有一个字。
干脆利落,连犹豫都没有。
白亦沉默了。
暗处那人的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我做什么事,你无需过问,只需要记住自己的事便行。”
白亦抿了抿嘴,“我没忘。”
“你最好没忘。”
那人从暗处往前迈了一步,半张脸从阴影里露出来,又很快隐了回去。
“你在神农宗待了这么多年,修仙修得倒是像模像样。可你别忘了你是什么身份,也别忘了要做的事。”
说到此处,他停了一拍。
“首要任务是什么,用我提醒你吗?”
白亦垂着眼,盯着自己脚前那一小块地面。
“……不用,我知道。”
“知道便好。”暗处那人收回目光,身子往后靠,“清河镇的事你别插手,跟你没关系。你该干什么干什么。”
白亦没有接话。
那人也没有再多说。
他抬起一只手,指尖在身侧轻轻一划,一道极淡的黑气从袖口涌出来,裹住他的身形,只一眨眼的功夫,那团黑气便散了个干净,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整间屋子顿时只剩下白亦一人。
他站在原地,盯着那人离开后的位置,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转过身。
阳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在他脸上落了一层薄薄的暖色,可他脸上的表情沉沉的,像是藏了严重的心事。
他走到榻边坐下来,阖上双眼。
梨树底下,周平安不知何时站了起来,定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方才一直蹲在那儿玩,厢房里的声音隔着窗户传出来,他没有刻意去听,可院子里太安静了,那些话就自己钻进了他耳朵里。
他听不懂“首要任务”是什么,可有一件事他懂了。
白亦哥哥屋子里,刚才有另一个人。
那个人后来化成一团黑烟,没了。
周平安没有出声,只是盯着那扇紧闭的厢房门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慢慢低下头,继续在地上划拉,只是动作却比方才慢了许多。
谁也不知道他方才看见了什么。
……
一行人回到周家院子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推开院门,梨树底下空荡荡的,只剩满地乱七八糟的线条。
周平安正双手抱着膝盖,安安静静坐在堂屋的门槛上。听见声响,他抬起头来,一眼便找到人群中的泠烬,整个人一下子弹了起来,跑过去一头扑进了泠烬怀里。
泠烬没有防备,被他撞得往后退了半步,到底还是稳住了。他低头看着怀里那个小脑袋,没伸手抱他,却也没把他推开。
老周头从后面跟上来,伸手把周平安从泠烬身上拉开:“平安,别闹。”
他把孩子拢到身边,弯下腰,拍了拍他肩膀上的灰。
“在家有没有听话?”
周平安点了点头。
可他点头的时候,目光不自觉地从老周头肩上滑过去,朝东厢房的方向瞟了一眼。
那一眼很快,瞟完便收了回来,重新仰着脸看他爷爷,一副乖巧的样子。
其他人自然没注意到,老周头牵着他就要往堂屋走。
韩逸云下意识朝东厢房那边扫了一眼。
门关着,窗也关着,一点动静也没有。
于是他顺嘴问了一句:
“白亦一个人在屋子里做什么呢?”
周平安的步子顿了一拍。
他仰起头看了看韩逸云,又回头看了一眼厢房的方向,那张小脸上神情有些奇怪,像是在犹豫什么。
最后,他张了张嘴,没出声,冲韩逸云比了两根手指。
韩逸云低头,见状笑了。
“睡了两个时辰?”他伸手揉周平安的头发,“行啊,这小子倒是会躲懒。”
他收回手,转身朝东厢房走去,一边走一边说:“我去喊他起来,再睡下去今晚该睡不着了。”
他走到厢房门前,刚抬起手准备敲,门板却先一步从里面打开了。
白亦站在门后,面色淡淡的,头发整整齐齐,衣裳也穿得规规矩矩,看不出半点刚睡醒的样子。
他看了韩逸云一眼,又看了看院子里站着的那几个人。
“醒了?”韩逸云收回手,随口问了一句。
白亦“嗯”了一声。
就在这时,院门口又走进来几个人。
徐懿瑶走在最前面,紫裙曳地,一进院子就皱起了眉。
她先是环顾一圈,目光从梨树扫到石桌,又从石桌扫到那几间厢房的门板上,脸上是明晃晃的嫌弃。
“环境差死了。屋子这么矮,墙皮都掉了,窗户还是歪的……这种地方能住人?”
她说着,脚尖踢了踢石阶边上一块翘起来的青砖。
秋月和银珠跟在她后面进了院子。
两个人一左一右地靠着门框站定,谁也没接徐懿瑶的话,连眼神都懒得给。
徐懿瑶显然也感觉到了那两个人对自己的冷淡,偏头瞥了她们一眼,哼了一声。
可她的脸色还是不好看,站在院子中间,一身紫裙在灰扑扑的院落里扎眼得很,跟周围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白亦循着声音望去,一眼便认出了徐懿瑶。
紫宸法府的人。
徐允之唯一的女儿。
他在神农宗这些年,虽然没跟紫宸法府的人正面打过交道,可徐懿瑶的名字他听过。
四大门派的弟子聚会上她露过好几次面,一身紫裙,走到哪儿都是那副目中无人的架势。
他站在厢房门口,目光在那身紫裙上停了一息,脸上没什么表情,可脑子已经飞快地转了一圈。
一个念头在他心里悄悄生根发芽。
……
晚饭是在院子里吃的。
几个人围着石桌坐了一圈,秋月和银珠也在。
徐懿瑶从进了院子后,总是嫌着嫌那,又说跟合欢宗的人坐一桌掉价,最后不知道跑哪儿去了,也没人叫她。
吃完饭,碗筷撤下去,韩逸云把话头引到了正事上。
“聚魂石的事,今日差不多了。”他说,“秋月银珠不是干这事的,大鱼和林师弟已经确认过了。真凶一时半会儿找不出来,眼下最要紧的是,把清河镇百姓的魂还回去。”
莫安安点头:“可我们对聚魂石不熟悉,怎么把里面的魂魄放出来呢?”
院子里安静了一阵。
白亦的声音传入众人耳中:
“我有个想法。”
几个人的目光齐齐转过去。
他坐在石桌靠里的位置,从方才起就一直没怎么出声,余瑾妤甚至以为他根本没把心思放在这上面。
可就在所有人都不说话的时候,他忽然把手里那只茶碗搁在桌上,抬起眼来。
白亦的面色还是那样,看不出什么情绪。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措辞,然后慢慢开口:
“聚魂石这东西,收魂靠的是活物的气息。魂魄被吸进去之后,附在石面上,一层一层地裹着。可它终究是石头,不是什么东西都能长久留在里面的。”
“然后呢?”韩逸云追问。
“把它放回水里。”
白亦说,“流水能带走附在石面上的东西。魂魄附在上面,时间久了,被水一冲,就会慢慢剥离。但光靠水不够,还得有人在旁边送灵力进去,帮它把那些魂一点一点推出来。”
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桌面上:“推出来之后,魂魄会顺着原先的气息找回去。只要那些人的身子还在,魂散不远,应该能回得去。”
没有一个人说话。
韩逸云盯着白亦看了许久,眉头松开又紧皱。
这个平时在人群之中,安静得近乎透明的师弟,竟然知道得这么多。
“你怎么知道这个法子?”韩逸云问。
白亦垂下眼,不紧不慢地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猜的。”他回答,“在书上翻到过类似的东西,不过记不太清了。试试看吧。”
他说得轻描淡写,好像这的确只是一个临时起意的念头,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韩逸云总觉得,他方才那番话说得像早就知道答案,只是找了个由头说出来。
可他没有追问。
眼下没有别的法子,姑且一试也好。
“行。”韩逸云把这事拍了板,“明日一早,我们去祈神河。带上聚魂石,按你说的法子试。”
泠烬坐在最外侧,偏头看了白亦一眼。
那一眼虽没什么情绪,可眸底最深处,还是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白亦没有回看他,只是默默把茶碗搁回桌上,好像方才那番话跟自己并没有关系。
……
翌日清晨,一行人便去了祈神河。
韩逸云走在最前面,到了河岸边,他蹲下来,把那颗灰扑扑的石头从袖中取出,托在掌心里。
石头还是那副模样,只不过那股凉意却比前两天重了些,贴着皮肤往里渗,骨头缝里都能感知到。
他深吸一口气,把石头放回水里。
聚魂石入水的那一刻,水面漾开一圈极淡的波纹。他把掌心贴上石面,将一缕灵力缓缓送进去。
时间一点点流逝,石头里被封印的魂魄依然没有动静,像是被什么东西牢牢粘在里面。
见此情形,他又加了几分力道,额角沁出了薄汗。可那颗石头似乎在与他较劲,怎么都不肯“松口”。
韩逸云下意识回头望向白亦。
白亦站在他身后,抿了抿唇,“别急,再试试。”
韩逸云闻言轻吸一口气,放缓了力道。
那些魂魄还是没有动静。
岸边的几个人都屏着呼吸看他。
秋月和银珠站在后面几步远的地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颗石头。
余徐懿瑶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此刻站在一棵枯树底下,抱着胳膊,眯着眼看这边。
泠烬站在人群中,垂眸看着河面。
白亦说的法子是对的。
水流冲刷加上灵力引导,的确能把聚魂石里的魂魄放出来。
可韩逸云的修为不够。
石面上的魂魄不是不肯出来,是他推不动。
筑基期的那点灵力送进去,就跟拿一根细柴去捅一堵墙一样,没有丝毫用处。
泠烬偏头,看了一眼韩逸云身后那片水面。
没有人注意到他,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韩逸云身上。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动了一下,一缕银光从指缝间凝出,从韩逸云身后绕过去,无声无息地汇入了他贴着石面的掌心。
韩逸云觉得掌心下的石面忽然有了变化。
聚魂石的底下泄开了一道口子,紧跟着,那些被封起来的魂魄开始从石缝里往上浮。
他心中一喜,赶紧稳住手上的力道,继续往里送。
只见那些魂魄挨个滑了出来,一丝一丝剥离石面往上升,在半空中聚成一小片蒙蒙的白气。
那些白气并没有立刻消失,停留了一瞬,像是在辨认方向,最后化作更细的的游丝,散开朝镇子的方向飘去。
余瑾妤站在河岸上,看着那些白气越过自己的头顶。
那些细丝主动钻进百姓的窗缝里,还有的飘得更远,朝镇子深处去了。
成了。
韩逸云站起来,甩了两下手上的水。
他转身,发现所有人都在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他。
短暂的震惊过后,是无尽的欢庆。
莫安安悬着的心彻底松下来,她回望着镇子的方向,眼眶湿润。
那是喜极而泣的泪水。
他们成功了。
清河镇的百姓,有救了。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