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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苍生有难,不能坐视不管 ...

  •   一行人最终在一间药铺跟前停了下来。

      药铺的门甚至比别家关得还严实,门缝里都塞了布条,堵得密不透风。

      沈大夫抬手在门板上叩了三下。

      里面安静了一小会儿,随后,门后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那声音像有人在里面搬动重物。

      又过了好一阵子,面前的门才露出一条窄窄的缝。

      门缝里露出半张脸来。

      也是个男人,看样子得有五十来岁了,穿了一身灰扑扑的旧袍子,身形清瘦,脸上同样带着口罩,只不过比老周头的干净不少。

      他的目光先落在沈大夫脸上,认了一息,眼睛里的警觉松了大半,然后才转向沈大夫身后那几张陌生的面孔。

      “老沈。”他把门缝推开了一些,“你怎的又来了?”

      “来看看你。”

      沈大夫说着,侧了侧身子,把身后几个人让出来:“我这次还带了几个人过来,懂医的,一起来看看镇上这怪病。”

      闻言,李大夫的目光一一在他们几个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了白亦和泠烬的脸色。

      停了一拍后,他没说什么,把门全部打开,靠在一边让他们进来。

      药铺不大,前面是坐诊的堂子,后面连着库房和一间小小的卧房。堂子里的药柜靠墙立着,从地面一直顶到房梁,柜面上密密麻麻的小抽屉排得整整齐齐,只是抽屉上的标签却蒙了一层灰。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药味,草药的清苦、陈皮的甘香、还有几味说不上来的气味混在一起,吸一口进去,连喉咙里都跟着发苦。

      余瑾妤四下打量着。

      药铺里收拾得还算干净,可看得出已经很久没开过张了。

      柜台后面的药碾子上落了薄薄一层灰,坐诊用的那张矮凳被推到了角落里,诊桌上茶壶里面的茶水早就干透了。

      李大夫把门板重新装回去,又拿一根粗木杠子顶上,才转过身来。

      他摘下口罩,露出一张消瘦的脸,颧骨有些高,眼窝陷下去,看着比沈大夫憔悴不少。

      紧接着,他走到柜台后面,倒了碗水递给沈大夫。

      “你倒是有胆量,还敢两次三番往这儿跑。”

      他看了沈大夫一眼,语气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

      “我这两个月连门都没出过,吃的用的都是先前囤下的,药铺里一天到晚就我一个人。”

      沈大夫接过水喝了一口,没接他这句话,而是把话题引向了来意。

      他简单把韩逸云几个人的来路说了一遍,没细讲,只说是清溪镇认识的懂医的朋友,手上有几味不常见的药,想来帮忙看看。

      李大夫听完,沉默了一息,目光再次从几个人脸上扫过。

      他看得很慢,像在掂量什么。

      末了,他缓缓点头,也没多问,转过身从柜台上拿起一盏油灯点上,昏黄的光晕在药铺里晃了一圈。

      “既然来了,光在这儿坐着也看不出什么。”

      李大夫把油灯搁在柜台上,看着沈大夫,又看了看韩逸云,“镇上染病的人,轻些的留在自己家里,重些的都送粮仓那边隔离了。”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你们毕竟是小辈,经验不足,要真想弄明白这病到底怎么回事,光看那些轻的没用,得去粮仓那边看看重的。”

      “只是那地方——”

      他抬眼看了看几个人,语气里带着几分提醒的意思:

      “官兵日日把着门,里面的人什么样都有,你们若是不怕,我带你们过去一趟。老沈认识路,可他没进去过,我这两个月也没敢往那边凑。眼下你们来了,去看看也好,总比闭着眼睛瞎琢磨强。”

      沈大夫把碗里的水喝完,搁在柜台上,转头看了韩逸云一眼。

      韩逸云点了下头,莫安安也跟着点头。

      白亦没说话,算是默认了。泠烬站在最后面,安安静静的,看不出什么态度。

      余瑾妤站在莫安安旁边,听着他们说话,药铺里那股浓郁的药味把她的脑袋熏得有些发沉。

      她抬手拉了拉口罩的上沿,意图把那点缝隙按严实。

      李大夫从墙上取下一盏风灯,用火折子点着了,推开了后门。门外是一条更窄的巷子,夹在两堵院墙之间,窄得只容一个人侧身通过。

      他侧身走了进去,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我这儿有条小路,稳当一些,你们跟紧了,千万别走岔。”

      余瑾妤还没反应过来,自己就已经被带着在窄巷里穿行了。

      她将李大夫刚才说的话回想了一遍。

      等等等等……

      这是要去粮仓??

      那里关着的全是传染病人,现在反悔还来得及吗!?

      想到此,她偏头看了一眼旁边的莫安安和韩逸云。

      他们一本正经地跟着李大夫往前走,似乎对“传染”这个词丝毫不在意。

      最终,余瑾妤只能无奈接受现实。

      巷子窄得只容一个侧身走过,两堵院墙夹在两边,墙头上探出几枝枯黄的藤蔓,垂下来,蹭在行人的肩头,有点痒。

      李大夫提着风灯走在最前面,昏黄的光在墙上晃来晃去,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又细又长。

      余瑾妤跟在莫安安后面,踩着巷子里的碎石,几次都差点绊倒,好在有莫安安及时拽住她的胳膊。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巷子就到了头。

      只见李大夫推开一扇半掩的木门,外面豁然开朗。

      是一片空旷的场地。

      而粮仓就在对面。

      那是一座巨大的土木建筑,圆顶,厚墙,瞧着比镇上任何一间屋子都结实。粮仓四周拉着一圈绳索,绳子上隔几步就挂一盏白灯笼,在风里轻轻晃着。

      几个官兵站在粮仓门口,身上都穿着厚厚的布衣,从头裹到脚,就连手上都戴着厚布手套,脸上蒙着好几层布巾,只露出一双眼睛。

      他们的腰上挂着刀,手里拄着长棍,像几尊不会动的泥像一样杵在那儿。

      李大夫走上前去,跟领头的官兵说了几句什么。

      那官兵看了他身后的几个人一眼,摇了摇头,语气坚硬:“不行。上头有令,除了送粮送药的,闲杂人等一律不准进。”

      韩逸云凑上去,好声好气地说了半天。

      “我们是大夫。”

      官兵:“不行。”

      “只想看看病患的情况,兴许能帮上忙呢。”

      那官兵还是摇头。

      韩逸云嘴皮子都快磨破了,最后还是沈大夫也帮着说了几句,官兵才松了口。

      “最多进去两个。”那官兵伸出两根手指,语气不容商量,“而且必须穿上这个。”

      只见他回身,从门边的架子上扯下两套厚厚的布衣,扔到他们面前。

      那布衣是用粗麻布做的,足有七八层厚,缝得密密实实,连袖口和领口都用布条扎紧了。

      看着它,余瑾妤联想到了现代的防护服。

      它的样式更笨重,穿上去活像一只裹了草垫子的熊。

      “就两个名额。”官兵又强调了一遍。

      沈大夫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几个人,还没开口,莫安安已经抢了先。

      “我去。”她往前迈了一步,语气干脆。

      “不行。”韩逸云立马接了话,声音比平时高了几分,“你一个姑娘家,里面什么情况都不知道,万一染上了怎么办?还是我去。”

      “没事的,我会注意的!”

      韩逸云瞪了她一眼:“你去了能干什么?我比你经验丰富,而且身子能扛得住。里面人多,万一挤着,被人冲撞了怎么办?”

      “我又不是纸糊的。”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地争着,谁也不让谁。

      余瑾妤站在旁边,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闭上了。

      她本想也参与意思意思,可想了想,要是阴差阳错之下他们同意了怎么办?她根本不敢进去啊!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从后面传过来。

      “我去。”

      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一拍。

      白亦站在队伍最后面,平静地看着他们。

      说完这两个字后,他往前走了一步:“你们两个别争了,还是我去最合适。”

      韩逸云毫不犹豫摇头回拒:“你是师弟,哪有让你进去冒险的道理。”

      话音落下,他弯腰把那套厚布衣从地上拎起来,麻利地往自己身上套,三两下就把袖子套上了。

      “我是队伍里最大的,这事我来,你们都外面等着。”

      莫安安还想再争,韩逸云却抬手止住了她的话头,还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没什么多余的东西,可莫安安到底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沈大夫见状也穿上了一套。

      两个人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眼睛和一小截额头,站在粮仓门口等着官兵开门。

      厚重的木门从里面拉开了一条缝,一股浓重的气味涌了出来,混着草药、汗酸和一种说不上来的沉闷气息。

      韩逸云回头看了他们一眼,朝他们点了点头,然后跟着沈大夫侧身闪了进去。

      下一刻,门迅速合上了。

      剩下几个人忧心忡忡地站在原地等待。

      粮仓里面比外面暗得多。

      高高的圆顶在上头拢成一个漆黑的穹窿,几盏油灯挂在柱子上,昏黄的光照不了多远,大片大片的暗影堆积在角落里,以至于眼前的景象一会儿清晰,一会儿又模糊得不行。

      地面上铺着一层干草,草上坐着、躺着几十个人,男女老少都有。他们像吃了镇定药一样,一个个安安静静的,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走动。

      那些人身上的衣裳都还穿着,可早没了样子,邋遢得不成形。

      有人靠着粮袋发呆,眼睛直愣愣地看着前方,不知道在看什么;有人蜷着身子躺在草堆里,一动不动的;还有人半坐着,脑袋耷拉着,嘴角挂着口水,含含糊糊地念叨着什么,只不过声音太小,韩逸云听不清。

      见到这般场景,他一时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他预想过里面的样子,可真看见的时候,还是觉得喉咙发紧。

      这些人明明还活着,可他们的眼睛是空的,三魂七魄仿佛被搬得一干二净,只剩下空荡荡的壳子。

      沈大夫蹲在最近的一个病人身边。

      那是个三十来岁的妇人,头发乱糟糟地散着,眼睛半睁半闭,嘴唇干裂。

      沈大夫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又翻开她的眼皮看,眉头越皱越紧。

      “韩兄弟。”他叫了一声。

      韩逸云走过去蹲下。

      沈大夫指着那妇人的眼白:

      “你瞧这里,有一道青灰色的纹,跟寻常病人的不一样。方才在外面看的那些轻症的,没有这个。而且据我发现,每个将死的人眼中都会有这样一道纹路。”

      韩逸云闻言凑近了看。

      果然,那妇人的眼白上浮着一层极淡的青灰色,像薄薄的一层雾覆在瞳仁外面。

      他皱着眉看了两息,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沉。

      这不是病。

      他站起来,环顾了一圈粮仓里那些人。

      几十个人,每一个人都是同样的空洞眼神。

      他们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像一群被抽走了魂的木偶,等着什么东西来把他们最后一点生气也一并拿走。

      就在这时,角落里忽然传来一阵低低的啜泣声。

      韩逸云循声看过去,是一个十来岁的孩子,蜷在草堆里,抱着膝盖,肩膀一耸一耸的。

      他嘴里含含糊糊地喊着什么,韩逸云听了好几遍才听清,他在喊“娘”。

      可他身边没有人应他。

      或许……他口中的“娘”就在这群神志不清的百姓当众;亦或许已经不在人世了。

      韩逸云盯着那个孩子看了很久很久。

      那孩子瘦得厉害,哭得不大声,可那种压着嗓子的啜泣反而比嚎啕大哭更让人心里发堵。

      他嘴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字——娘。

      喊一声,停一下,像是在等谁应他。

      可粮仓里安安静静的,没有人应。

      韩逸云胸口闷得慌,说不上来的难受。

      自来到神农宗的第一天起,师父就不停地念叨着“行医济世”这四个字。他听了好多年,总觉得就是采采药、炼炼丹、给人看看病,没什么大不了的。

      可今天站在这儿,看着这几十个被抽走了魂的人,看着那个哭着喊娘却没人应的孩子,他忽然觉得那四个字沉得压肩膀。

      他是神农宗的弟子。

      师父收留他,给他衣穿,教他行医,跟他说“学医是为了救人”。

      那时候的他从来没想过“人”到底是什么。

      现在他知道了。

      这些人就是“人”。

      活生生的、会哭会笑会喊娘的“人”。

      他们不该被关在粮仓里,不该像木偶一样坐着等死,不该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

      他们的命,一样是命。

      韩逸云用力吸了一口气,把嗓子眼里那股发紧的东西压下去。

      他转头看了沈大夫一眼。

      沈大夫也正看着他,两人对了个眼神。

      沈大夫没说什么,只是摇了摇头,那意思很明白——他看不出病因,一点头绪都没有。

      韩逸云攥了攥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他想起方才在药铺里,李大夫说“你们若是不怕,带你们去看看”。他当时答得轻巧,觉得不过是进去看一眼罢了。

      可此刻,他站在粮仓里,看着这些人,忽然觉得进来看这一眼,是他这辈子做过的最对的一件事。

      他不能走。

      他是仙界的人,旁人看不见的东西他能看见,旁人办不到的事他可以办到。

      清河镇的百姓们不该就这么没了。

      韩逸云压着嗓子对沈大夫说了一句:

      “沈大夫,这病我们治。”

      沈大夫抬起头看他,那双疲惫的眼睛里有一瞬间的茫然,可对上韩逸云的目光之后,他慢慢地点了一下头。

      “那就治。”沈大夫说,“需要什么,我去找。”

      韩逸云点了点头,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了。

      胸口那股闷劲儿还在,可底下却压着一股火,不大,却烧得很稳。

      苍生有难。

      他们既然来了,就不能坐视不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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