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一章 诗会 大齐永昌二 ...
-
大齐永昌二年,暮春。
赵府
钱奕在一棵槐花树下看见的那首诗,彼时诗会已近尾声,斗诗台上脂粉气和酒气混在一处,熏得人头昏脑涨。钱奕半靠在躺椅上,百无聊赖地转着手中的酒盏,看着那些或慷慨激昂或矫揉造作的才子们在台上你来我往,只觉得眼皮都要耷下来了。
钱奕是被自己母亲宋知予押来诗会的。
清晨宋知予一把把钱奕从床上薅起来,一边替钱奕系腰带一边絮叨:“整天在家里舞刀弄枪,像什么样子?你爹十四岁就中了秀才,你倒好十七了还连个举人的边都没摸着。今日诗会,各家公子都去,你也去长长见识,别整日与那些武夫厮混。”
钱奕敷衍的应着心里却想:和那些武夫比武可比吟诗痛快多了。钱奕自幼长在将门,父亲钱崇是镇北大将军,母亲宋知予出身文臣世家。偏生他一丁点儿文气没遗传到,反而把他父亲那身好筋骨学了个十成十,骑射兵法一看就通,三年前便已随父亲上过一回边关,回京后父母给他请了教书先生,钱奕对着满桌的书唉声叹气。
此刻钱奕被困在这诗会里,只觉得每一刻都是煎熬,钱奕抬头张望了一下四周见没人注意到自己悄悄溜出前院,绕到后院的僻静处透气。暮春的风还带着些凉意,吹散了身上那股子脂粉气,钱奕长长舒了口气,信步往一株开得正盛的槐花树下走去,然后他便看见了那首诗。
后院不知是谁摆的桌椅,檀木桌上有一张摊开的纸,字迹清晰可辨。诗句不长四句七言,写的正是这满树槐花。
“素衣犹带塞垣尘,偶向城南陌上春。莫讶花开如雪落,世间原有未归人。”
钱奕看见后愣住了,他虽不爱读书,但从小被母亲耳提面命,基本的鉴赏力还是有的。这四句乍看是在写花,可塞垣尘三字分明暗指边关风沙,未归人三字更是饱含沉郁之气。全诗用字极简,未见一个叹字、一个愁字,却处处透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苍凉,像是有人站在京城的暮春里,想着千里外的烽烟与白骨,花落了满肩却无人可诉。
钱奕心中忽地一动,他自幼随父出入军营,见过那些戍边的将士,听过太多关于未归人的故事。这首诗里的沉静与悲悯,不像是那些吹嘘风月的才子们能写出来的。钱奕走进想找题诗人的署名,却什么也没看见,好在四下无人便偷偷把那诗记下,还仔细瞧了瞧笔迹。
钱奕揣着诗回了家,心里莫名生出一种冲动。次日钱奕打听了一番,得知昨日诗会上除却那些有名有姓的才子,还有些人投了匿名诗作,挂在廊下供人传阅。那株槐花树旁的墨迹,兴许便是哪位匿名之人随手题下的。
钱奕提笔写了一封信,言辞恳切地称赞了那首诗的精妙,末了附上自己的笔名白墨,留了经常去的书肆地址,托人送到诗会主办处,说是若能找到那位题诗人,请转交此信。
钱奕本来没抱什么希望,可半月之后竟真的有人给他回信了。
信被寄去了书肆,信封上只有白墨亲启四个字。钱奕拆信时手都有些抖,展开信纸上面字迹清隽,笔锋沉稳,与他半月前在那株槐花树下所见如出一辙。信中先是谢过他的赞赏,又说那首诗只是信手偶得,不必挂怀,末尾落款一个青字。
钱奕将信来回看了三遍,然后靠在椅背上,弯着嘴角笑了起来。
就是从那时起,他与青开始通信。起初只是偶然为之,一月一封,聊聊诗赋谈谈见闻。钱奕对诗文不算精通,可不知为何,青从不取笑他的才疏学浅,总能温和地接住他的话头,偶尔点拨一两句,恰到好处地让他恍然大悟但又不觉难堪。渐渐地,钱奕开始期待每一封回信,从一月一封变成半月一封,又从半月一封变成七日一封,信纸越来越厚,话题也越来越多。从诗词歌赋延伸到市井趣事,从读书心得延展到各自性情,字里行间那些起初克制而礼数的措辞,不知不觉便褪去了些距离,透出温润亲厚的底色来。
白墨与青从不问对方的家世,这似乎是一种两人之间的默契。信中的青大约是哪位书香世家的才子或才女,文字间的见识与底蕴不俗,却从无半点卖弄。钱奕有时会忍不住猜想,青是男是女、是老是少、家住何方,可那些念头转瞬便被更纯粹的欢喜盖了过去,隔着纸页与墨迹,钱奕只觉得这个人有趣值得深交。
永昌三年的暮春,钱奕去林府送书。他父亲与林尚书是同科进士,虽一文一武交情却深。林府与钱府隔了三条街,钱奕偶尔会替父亲跑腿送些东西。这日他抱着一摞新印的《昭明文选》踏进林府大门,门房老陈认得他,笑着往西苑指:“少爷在书房呢,钱公子直接过去便是。”
钱奕穿过回廊,绕过白色梨花树,远远便看见书房的门半敞着。钱奕走到门口正欲叩门,却瞥见窗边的书案前端坐着一个少年,手中执笔垂眸在纸上写着什么。午后阳光从窗外斜照进来,落在少年的衣袍上镀了一层浅浅的金色。少年侧脸轮廓清隽,鼻梁挺秀,唇色偏淡,整个人安安静静的,和钱奕见过的所有世家公子都不同。
钱奕看得一晃神,手里的书差点滑脱,赶忙定了定神轻咳一声说:“林兄在忙?”
少年闻声抬头,目光与他对上的一瞬,钱奕只觉得那双眼睛生得极好,沉静澄澈像深秋清晨的湖水,波澜不惊却又含着说不尽的温润。两人对视不过短短一息,对方便搁了笔站起身来微微颔首示意,声音不高不低:“钱兄来了,请进。”
林穆笙是林尚书的嫡子,比他大几个月,两人幼时见过几面,可后来一个随父去了边关,一个留在京中读书,算起来已有三四年未曾来往。钱奕只记得小时候林穆笙总是安安静静的坐在角落里看书,如今再看只觉得对方身形清瘦修长,整个人透着一股子沉静的书卷气,与记忆里的幼时林穆笙渐渐重叠在一起。
“家父让我把这些书给林兄。”
“多谢钱兄。”
钱奕把书放下,林穆笙道了谢泡了茶来,两人对坐闲聊,两人生疏话都不多,却也不冷场。林穆笙话少,但每句都接得恰到好处,钱奕稍微话多些,说的尽是些边关趣闻、军中笑话,林穆笙听着,偶尔弯一弯唇角,笑意极淡却令钱奕心头一跳。
钱奕在林府坐了一下午,两人意外的很有共同话题。钱奕见时间不早了起身告辞时林穆笙送他到门口。走到林府大门前钱奕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笑道:“我见林兄喜欢写诗,前段时间赵府那场,听说来了不少人呢。”
林穆笙微微摇头:“我素来不爱热闹。”
钱奕点点头又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午后阳光里林穆笙站在门廊下,衣袍被风吹起一角,整个人清清淡淡的,让人移不开眼。钱奕忽然想也不知青在现实里会是什么模样,会不会也像林穆笙这样,冷冷清清得让人移不开眼。
钱奕缓过神后和林穆笙告别:“林兄时候不早了,改日再约。”
林穆笙点点头说:“好。”
钱奕挥了挥手,大步走了出去。身后林穆笙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方才缓缓收回视线,垂眸看了看自己在诗会里写过的那半页诗笺,上面墨迹未干写着四句七言。
“素衣犹带塞垣尘,偶向城南陌上春。莫讶花开如雪落,世间原有未归人。”
林穆笙看了一会儿,轻轻将纸笺合上收入袖中。
傍晚时分林穆笙回到书房,研墨铺纸给白墨写回信。信中先答了上回关于前朝边塞诗的几个疑问,又添了一笔近日杂感,末了似是无意地提了一句:今日有客来访,谈至午后方散。那人性子爽朗,说起边关旧事如数家珍,倒让我想起你上回信中那几句军中来信。
林穆笙搁了笔,将信纸从头到尾读了一遍,目光在性子爽朗四字上略作停留,指尖轻轻拂过随即折好封入信封。
第二日信便送到了书肆,钱奕取信回家。
钱奕拆开信时正坐在廊下吃果子,一目十行地扫过去,看到末尾那句性子爽朗时忽然呛了一下,咳了半天才缓过来。钱奕捏着信纸愣了愣,脑中莫名浮现出昨日林穆笙站在门廊下的模样安静清冷,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让人不免多看一瞬。
钱奕摇了摇头把那画面赶出去,低头重读了一遍青写的信,唇角不自觉地上扬。钱奕靠在廊柱上把信贴在心口,仰头望着暮春傍晚的天光,心里软得像是被人用羽毛挠了一下。
那时钱奕尚不知道,站在门廊下送他离开的安静少年,便是信中那个与他推心置腹了三载的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