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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珍珠蒙尘   那些委 ...

  •   那些委屈心事憋了太久无处诉说,刘珍珠话头一开就再也收不住倾泻说着自己的心事,林谷雨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包容地看着,等着好友说尽自己的委屈难过。
      “你说他只是贪恋钱财,为人不坦诚并非是托付终身的良人,当时我真傻,居然还跟你生了闷气。”刘珍珠自嘲苦笑着,“你没跟我吵,只是叫我再三思考,好好看清楚对方和家里长辈的作风。”
      当初周良贤只是个家道中落的普通秀才却生了张白净纯良的好皮囊,婚前他真诚又上进的态度把刘珍珠的爹娘哄得团团转,那时候她年芳十六正是情窦初开,就这么听信了对方轻飘飘的承诺,什么努力考取功名后定让她做诰命夫人,什么一生一世只取一瓢水饮。
      那时刘珍珠她哪知道人心易亦变,只觉得周良贤能说会道又为人上进,书生多情俊朗又殷勤,刘父又贪图对方秀才之名想着从商贩之户摇身变作书香门第,于是周良贤和刘珍珠在相识不足半年便定下婚事。
      “我太傻了。”
      刘珍珠声音哽咽嘶哑,林谷雨倒了一杯茶放在她面前。
      “谷雨,我真的太傻了,我什么都没看清楚。”
      “谷雨,我真的是后悔。”
      茶水入喉,刘珍珠继续说着,婚后的生活一开始也算幸福,头几个月里周良贤和她蜜里调油,几乎是有求必应又耐心体贴如视珍宝对待她,只是过没几个月对方便原形毕露。
      在固原朝能笔墨能学识者多是家底深厚的人家。
      周家,早年也算是家境不错,只是周父年轻时染了赌便将家中钱财都输了干净,甚至一些书籍古物和部分田地也都拿去抵押。
      周父是因为赌场失意回家途中心不在焉赶路才失足落水去世,那时候周良贤七八岁左右,但有其父必有其子,周良贤不知何时也染上了赌,书也不读,成天约那几个狐朋狗友吃喝赌博,刘珍珠带过去的嫁妆几乎都被他掏干净了,而婆婆周母一声不吭只说着日子要过,催着赶紧给她生个大孙子。
      刘珍珠声音发涩嘶哑:“我嫁过去两年,嫁妆几乎都被那浑人拿空,婆婆又总觉得我藏了好东西,隔三差五就来屋里翻箱子。”
      林谷雨看着她哭肿的眼睛,轻声问道:“那珍珠你想如何?”
      刘珍珠声音哽咽却坚定:“和离。”
      她一字一顿说道:“我要那母子两把吃进去的嫁妆都吐出来,一分一毫都给我吐得干净。”
      林谷雨细眉微微一动没有说话,她猜想能让刘珍珠如此坚决要和周家断绝,这背后定还有其他原因。
      “谷雨你可知那最可笑的事是什么?”
      沉默了片刻,刘珍珠忽然笑了,笑容得很苦涩:“婆婆逼我生孩子,天天指桑骂槐,说我是不下蛋的母鸡。可是……”
      话音一转,她突然咬牙切齿道:“可是生不出孩子的问题根本不在我身上!”
      “是他儿子的问题!”
      “周良贤他有病!”
      “他不举!”
      “我们每次同房不足半盏茶时,这让我如何生出孩子!”
      羞怒异常的刘珍珠恨恨拍了下桌子,正准备说点什么又突然反应过来林谷雨在身边,只能把那些话又咽下去。
      虽然林谷雨年长她一两岁,但尚未议亲,有些妇人家的房中话不便说。
      林谷雨握着她的手,轻声:“若是要和离那可得好好从长计议,坏名不能落在你身上。”
      屋内又安静了好一会,安静得能听见屋外鸟鸣声声,林谷雨又开了口,声音不大:“你对那周良贤可还有旧情?”
      当初刘珍珠每每谈到周良贤的死心塌地甜蜜神情,林谷雨还记得清清楚楚,她并不希望好友下定决心的和离打算是因为一时冲动。刘珍珠对身边人真诚挂心,格外重情谊,不像她这般冷静淡情,说和家人断绝往来就能在当天冒雨去县衙办理好户籍手续,从此四年里不再踏入林家大门,也谢绝和林家亲戚的往来。
      刘珍珠捏着帕子擦去不断落下的泪水:“说毫无旧情是假,但那些情谊早就在这几年里消磨殆尽。”
      “周良贤就是个软骨头。”
      “我被他娘骂到脸上,他也就是支支吾吾半天才来一句别生气!”
      她深吸一口气:“若不是朝夕相处,我都怀疑当初文采甚佳的周良贤和现在这个缩头乌龟只会装死的废物到底是不是同一个人。”
      “是同一个人。”林谷雨慢声说道,“你心底清楚他是什么样的人,只是以前你只愿意看他好的那面,自我欺骗期盼他是真君子。”
      刘珍珠愣了一下,最后苦笑着点了点头。
      在她和周良贤相识不久就隐隐感觉到周家态度并非十足真诚,周母真正为人似乎也没有面上那般和善,只是她年龄正好,父亲母亲又催促,这才不愿深究其中弯弯绕绕。
      屋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刘珍珠断断续续的抽噎也才停下,擦了擦最后的眼泪,通红着眼这才得空打量着林谷雨的屋子。
      四年前她拿出自己所有私下积蓄私下偷偷借给和家里断绝关系的林谷雨买房子,她只知好友房子买在何处却一直没机会上门拜访,今天是她第一次来到这里。
      只见这偏房不大不小,正适合做个会友小室。屋内四壁素净,墙上并于字画装饰。
      仅东边靠墙放了张高腿长条桌,上面摆着一木盘。木盘内铺平满白色细沙,细沙上有几道规律波纹还放了三块小巧圆石和一小陶罐,陶罐里插着一支枯枝,看似简单仅仅沙白和石色,却又透着说不出的禅韵质朴。
      屋内正中摆着一桌四椅,她和林谷雨正坐其中,桌上摆放也简单,一壶四杯皆是白瓷,桌上还有一石片碟,碟里放着几朵刚采摘的茉莉花。
      这间偏房装饰摆放简单却处处透着舒适清幽。
      刘珍珠忽然问道:“谷雨你一个人住这儿,会无聊吗?”
      林谷雨微微挑眉:“有什么好无聊?”
      “只有陈姨日常照顾你起居打理宅子,不会觉得太静了吗?”刘珍珠透过窗户望向外面,入眼是小院的一角和走廊。
      她喜欢满院花开热闹的场面,此刻却瞧见院子这方小角落只是一大一小两块湖石和一棵孤傲小松,不免觉得有些太清冷:“谷雨我知你素来喜静,但这日子应该有些烟火气才不会觉得太冷。”
      林谷雨今年也有二十岁了,刘珍珠虽然早早嫁人但一直很是尊重好友不愿随意嫁人成家的想法,不然也不会在她还待字闺中时,听到好友因不满婚事和家里断绝关系这事的第一时间是想着如何帮好友渡过难关,想着周边哪里有环境好又安全的屋子。
      只是这么些年未见面,这回上门拜访又瞧见林谷雨这屋里素净院里清幽的样子,让她又忍不住多想。
      她很担心好友这般清冷过日子久了,会不会哪天突然就看破了凡尘出家。
      “谷雨你可别想不开,那、那出家了就不能吃河鲜吃肉喝酒了。”刘珍珠越想越担忧,握着林谷雨的手连声劝说,“谷雨你最喜欢美食,你这么瘦要是再吃素那还得了,身体会受不住的,还有……还有听说出家都要做早晚功课,你还喜欢晚睡晚起的,你肯定受不住。”
      听着刘珍珠突来没由头的劝说,林谷雨忍不住笑了,明白好友这是又胡思乱想起来:“别担心,我不出家。”
      林谷雨笑得温和轻捏了下好友的鼻子,这让刘珍珠感动心安:“珍珠你是最近压力太大,受了不少委屈这才又多想了。”
      “哎呀,你别总是捏我鼻子。”刘珍珠也只是嘴里抱怨着实际上已经钻到林谷雨怀里,手臂环着她的腰就像当年还未出阁时那般撒娇。
      林谷雨于她是无可替代的存在。
      陈姨前来唤这两位去用餐时看到这场景,脸上也不由露出几分笑容:“两位小姐快来吃饭,陈姨今儿做了不少拿手菜。”
      用过午饭后,刘珍珠拉着林谷雨的手不舍得放开,两人坐在廊边美人靠上笑着说着些过往趣事,只是说着说着刘珍珠又收起笑容,叹了口气:“谷雨我是真羡慕你,当初你说走就走,哪怕净身出户也不在乎就这么和家里断了干净,之前我还怕你吃亏,如今看来,恐怕我才是最傻的那个人,你才是活得最透彻的。”
      林谷雨抚摸着刘珍珠鬓发,没接这个话茬。
      当初和家里彻底闹翻后就净身出户,正是因为她不愿意听从家里的安排去嫁给一个年仅二十八就已经克死两任妻子,家里还有两个儿子和一个女儿的富商做续弦。
      家里人都说那位王富商相貌好家底殷实,说她嫁过去享福就好,王家并无其他长辈,她这一嫁过去就是当家主母,只要肚子争气抓紧时间生个儿子,整个家就是她做主。
      林谷雨只是相貌温婉柔情,平日里不爱计较太多但在正事上绝不轻易妥协。和家人吵了两个月依旧无果,最后林父拍桌骂她是个忤逆孽障,威胁说要是不嫁就当作没她这个女儿。
      她说不嫁就是不嫁,若是家里真为了贪图那点钱财就推她入火坑,那她也当不得这个家的女儿。
      按固原朝律法,男子年满十五者,女子年满十六者,可上当地所属府衙申请独立户籍。
      最后,她连私人东西都没收拾就冒着雨头也不回地就去县衙上报要求独立户籍。
      刘珍珠突然想起一事:“谷雨我来的时候瞧见你隔壁大门挂灯笼了,是不是搬人住进了?”
      林谷雨点头:“今天隔壁房主入住,一大早吵得我没睡好。”
      “谷雨你这熬夜晚起习惯还真是一点也没变。”刘珍珠掰着手指算了几下,最后无奈惋惜叹气,“本想和离后搬来你隔壁,以后就和你住一起,如今算了一下才发现我竟然将嫁妆都贴了干净,手里竟然连二十两银子都没有。”
      林谷雨握着她的手:“钱日后能赚,但这隔壁是被买下而非租出,恐怕你是没机会了。”
      那日屋主带人来看房子,林谷雨还在屋内懒懒窝着,陈姨倒是很积极好奇去和屋主打招呼聊点话打听情况。待屋主待看客离开,陈姨回来说隔壁院被人买下,这新邻居是对中年夫妻看着气度不凡人也和善,应该会是个好相处的邻居。
      “唉……”刘珍珠叹了一声,“是我没早些看清周家母子本性,不然当初就该早早和离,保全嫁妆。”
      这两院子砌的墙正巧是将宽敞走廊至南偏房都一分为二,走廊变窄虽不似先前宽敞明亮,又因为种植了不少鲜花香草又用奇石点缀穿插,这让被对半分的走廊显得精巧不狭促。
      日光照射又被廊檐遮去大半至投光在半壁,又有树影摇曳趣味生动,动静之间让小院这角显得清幽不冷清。
      今日才搬来的玉晓墨独自在新居里走逛着,管家张伯正在张罗着午饭,另外两个护院大汉在打水劈柴。
      把屋里屋外都大概看了一遍,玉晓墨本想在院里稍作休息,然而雨从昨夜就开始一直下到正午时分他们进新居才停,虽然太阳很快就出来,天也晴朗得不像话,但院里露天石椅还湿着雨水,他只好在这西南边沿院墙一圈的走廊稍作休息。
      他坐廊下望着天,看清风拂来枝摇叶颤,那条枝生得极好,枝干苍劲俊逸骨节分明,背景是天色明亮是白云浮生。
      玉晓墨右手不自觉动了动,他在这枝条上看到了自然笔力,枝尾那片叶子真是巧妙,叶尖勾翘得刚好,好似一笔浓墨拖出。
      突然一阵风,摇晃了枝叶,送来隔壁院舍女儿家细碎听不清的说话声也惊醒了他那阵恍惚的念头。
      右手骤然颤抖一下猛得缩进袖里,他还是无法放下,字画带给他的荣誉和痛苦是一同相当。
      “……莫怕,这世间最大事不过生死……你生死不惧,此时也不过是素身过泥潭一时举步困难……”
      “我陪着你,莫怕……”
      断断续续的对话让玉晓墨听不清全部,只听到了这几句话,那隔壁院舍的女子声音轻柔淡然却好似有让人心安定的力量,一时间玉晓墨眼底流露出几分阴郁与羡慕。
      他想到自己恐怕要孤独一生守着这只废手沦落在泥潭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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