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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离家独居 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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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
林父将手里的茶杯砸向林谷雨,好在茶水不滚烫,林谷雨眼角瞬间青肿,茶水泼一脸狼狈也依旧得挺直不屈。
见此,林母皱了眉,眼带泪光却是对女儿脸受伤的惋惜不满,这样若是让旁人看到定会被笑话:‘王家有什么不好?虽说年纪大了点但他家底殷实,你嫁过去就是享福命,你知不知道媒婆说的这门亲事可是有多少人家想攀还攀不上!’
林谷雨平静说着事实:‘他比女儿年长了十二岁,五年里丧妻两位,家中还有个三孩子。’
厅堂外的天阴沉得骇人,春雷惊炸如凶兽嘶吼,乌云沉沉硬是扛着雷鸣电闪不肯痛快落雨一场。
‘婚嫁之事自古以来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谷雨你怎么变得如此不懂事?’
‘家里养你到这么大,你就是这样对待父母!’
‘我再问一遍,你到底嫁不嫁?’
她跪在大厅冷硬砖上,身形纤细却背挺得笔直:‘我不嫁。’
雨骤然降临,如石砸瓦汹汹而下,大地蓄了半天的泥腥味瞬间涌起。
林父带着怒火狠狠扇了林谷雨一巴掌,林母欲言又止看着女儿,眼神没有疼惜只有责备不满。
‘好姻缘?’林谷雨缓慢起身,目光直视着稳坐太师椅的父母,‘价值三百两的好姻缘真心是为了我幸福才答应的吗?’
‘为了儿子林光耀未来盖新房娶媳妇就我这个女儿卖给克妻男,这钱你们拿着不烫手?’
林谷雨说话依旧和往常一样不紧不慢,哪怕此刻伤心失望都不哭不闹,只是平静陈述着父母偏心的事实。
这么些年过来,她已看清父母重男轻女的偏心,只是没想到他们会拿她的未来她的幸福去换钱,只为给林光耀这个不学无术的弟弟铺路。
林父狠拍桌案,怒斥:‘逆女!你给我站住!’
说这话时林谷雨已经走到厅门前,她最后朝父母跪下磕了三个头,再次起来转身离开得毫不犹豫,绝然举步走进雷雨中。
林父还在厅堂怒斥:‘敢走出家门一步,我就没你这个女儿!’
雨声嘈响,林谷雨的声音却清晰:‘那就当没我这个女儿。’
冒着暴雨她只身走到衙门,还未到官府下值的时辰只因这场雨来势汹汹而显得冷清肃穆,衙役瞧见如此恶劣天气还有女子孤身前来,那定是有极大的委屈了。
滚烫的热茶冲了两片姜,这杯温暖辛香入喉,林谷雨才缓了些,朝师爷和捕头屈膝一礼,条理有序诉说着自己的委屈。
‘小女林谷雨,两月前刚满十六,此番冒雨前来府衙是为独立门户。’
林谷雨是撑着一柄旧伞离开衙门,她离开时候,雨势已经小了很多。
这柄旧伞是好心师爷吩咐捕快从衙里翻找出来的,包括那碗祛寒姜茶也是师爷吩咐。
她抬头注视着虽然阴沉但光亮不少的天空,眼角青肿疼痛都带着几分破而后立的痛快,再过两日她便独立门户不再和那个家纠葛。
隆、隆——
春雷响,林谷雨听着屋外闷雷声无动于衷,只是翻个身将被子裹了裹接着昏沉睡过去,春困时节总是让她整日只想懒在床榻上。
方才她又梦到了那日和林家决裂的场景,那日的雷声、雨声都和今日相似,只是如今她不必再委曲求全。
自从独身立门户后就再也没有亲戚繁琐杂事打扰,这两年里她日子过得舒坦自由十分满意。
乡野的路不似大城镇那般平坦宽阔或铺就青石厚板,春季总是雨水不断,这会儿虽是正午但天色依旧阴沉,这场雨从昨夜到现在一直淅淅沥沥没停过,一辆马车行驶在这条浸了夜雨的泥泞路上,速度不快,自然也很稳,像是怕惊扰了车内的贵人。
管家张伯掀起车帘,雨汽混着泥土味瞬间就渗涌进车厢,他连忙放下帘子:“五少爷,咱们就快到了。”
车厢正位坐着一位年轻男子,相貌清俊如松如玉但眉宇间却有一团化不开的阴郁之气,他低声‘嗯’了一下。
看到玉晓墨这幅神情恹恹的阴郁模样,张伯心底沉重叹了一气,他不愿看到五少爷这幅低沉阴郁模样,每每看到他老人家心都揪成一团,实在是心疼惋惜不已。
只能说这命运总爱捉弄人,天妒英才叹可惜,造化弄人事无常。
固原王朝崇文尚武,每三年便由朝廷翰林司与礼部为首举办六艺八雅大比,这是固原王朝最高权威荣誉的文人赛事盛会,不限男女老少,有才情者皆可参加,而整个固原王朝文人圈里谁能不知玉家的五少爷玉晓墨,这位千年难遇的少年奇才!
东城玉家五少爷玉晓墨十岁首战,连夺书、画双冠,是史上最年幼的双冠;十三岁再战,再夺双冠,此事史上百年无人能及,那一手书画双艺举世无双,一字难求,一画惊绝,书画作品堪称惊世瑰宝。
想到这里,张伯就忍不住想叹气,看着坐在车内闭目养神的玉晓墨,老人家的眼眶有些泛红。
张伯又低声重复一遍:“五少爷,咱就快到了。”
玉晓墨对于这位从小看他长大的管家颇为尊重,他依旧闭着眼睛又耐心‘嗯’了一声,看起来毫不在意接下来的路程。
对于接下来要居住很长一阵子的地方,他毫不期待也毫不抵触,自从手指受伤留残之后,这世上已经没有什么值得他在意的事情。
一时间安静得只听到马车缓慢地碾过泥土路,车轮时不时磕在小石头上,发出声响。
玉晓墨突然唤了一声:“张伯。”
管家张伯连忙打起精神等着吩咐,然而玉晓墨没有再开口说话,张伯便明白这是五少爷想让他放宽心些的意思。
到了新宅院门口马车便停下,管家张伯先下车,一手撑着雨伞,一手伸出来准备扶人,玉晓墨却已经撩开车帘径自下来车。
玉家祖堂并不在这乡野小村子,是在距离此地八里左右的城镇,只是玉晓墨想要清净自在的地方,玉夫人便花钱在这买下了宅子又派下人扫洗准备。
此刻正值午食时刻,村里大大小小人家都在家里煮着吃食,突然听到了马车动静有不少乡民伸长脖子好奇张望想知道究竟是什么大人物会突然花大价钱买下村里这套空置已久的宅子。
只见下马车的少年相貌生得极其俊美,却让人感觉他像棵枯死的松,只剩一股不甘的劲骨和孤傲死死支撑着他维持身形。
他像是即将熄灭只余温热却无法再燃起的暗红色炭火,或一柄随意一折就会断裂的宝剑。
玉晓墨抬眼看着眼前的宅子,是一套两进的院落。青砖灰瓦,院子有棵古柏,环境清幽舒适,虽然比不上京城的主家,但只住他和陈伯还有两个护院绝对是绰绰有余。只是他又皱眉,不是因为母亲安排的地方不好,而是因为在住宅旁边还有一个宅院。
两院之间只隔一道矮墙,甚至身形高挑的玉晓墨只要稍微抬头,视线就能越过矮墙看到那套住宅的大概布局,也是两进院落只是规模再小一些,院子里种了花,虽然没有精心布置修剪,但枝叶舒展自然显得野趣十足。
如今玉晓墨很少说话,声音也有些沙哑:“旁边有住人?”
张伯连忙解释:“回五少爷,原本夫人是想把这宅院也一并买下来两院打通,这样也宽敞一些,但那时候这宅院已经有人住了。”
玉晓墨眉头皱得更紧,来这乡野就是图个清静,如今隔壁住了人那还谈什么清净?
张伯看着玉晓墨脸色难看不愉起来又连忙补充道:“五少爷大可放心,夫人买下宅院时已经派人打听清楚了,隔壁住的人家平日里极少出门,日常也没什么来客,很是安静绝对不会打扰到五少爷。”
玉晓墨没有再说什么,转身朝屋里走去。
见状,张伯也松了口气,连忙跟上,只是心底又叹气起来。
这五少爷性格是越来越孤僻,希望这乡下清静能让他放松一些。
想起那段往事,陈伯脸色有些不好,至今他也是难以接受这种事怎么就发生在最骄傲年幼的五少爷身上了。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在整个固原王朝所有人都关注着玉晓墨下一届大比的战绩,就在他十六岁那年,在所有人都在暗暗期盼着他三连双冠的传奇之时却发生了意外。
赛前两个月。
玉老爷和玉夫人携玉晓墨前往堂亲的王家做客。
玉、王两家算起来三代内也是偏房亲戚,王家老爷同王夫人伉俪情深多年连生六女,这会是这对伉俪老来得子的大喜事,这第七个孩子总算如夫妻二人所愿是个儿子。
那日,玉晓墨不想听长辈聊天商谈筹办王七小公子满月宴便独自去花园散步。
从小他就没少被父母带着来王家做客,对于王家的布局他很是熟悉,王家管家和小厮丫鬟们也对他很是熟悉尊重。突然他听到前方传来落水声连忙跑过去一看,发现是王家年仅四岁的六姑娘落水了。
玉晓墨想都没想就跳下去救人,一边大喊叫下人去请王家老爷夫人和大夫。
最后人救上来了,那小姑娘呛水受惊发烧三日不退险些丢了性命,而在水下为了捞救人的玉晓墨手被洞湖石划了不少口子,其中最深的一口子将他右手三指的筋脉都伤了。
拇指、食指、中指,执笔落书绘画最要紧的三根手指。
玉、王两家请来了无数名医给玉晓墨治疗,大夫都说定要好生休养,少则半年,多则一年,切记不可随意活动,不可用力,不可过劳。
然而玉晓墨却是一点也听不进去,再两个月就是他实现三连双冠传奇的时刻。
这个心高气傲的少年只想创造固原王朝的首个少年传奇,他定要在二十岁及冠之前成为古往今来第一书画双绝之人。
众人纷纷劝说他好生休养手指,他完全听不进去。
玉晓墨心里估算着,以他稳定的基础功底就算手指无法完全使力,但只要他善于运用腕力、臂力也能创作出完美的作品,他现在需要的是设计出适合自己目前右手情况的运笔方式和不断地刻苦练习。
谁又曾想到在赛事当日,玉晓墨所坐的马车突然受惊,拉车的马和疯了一样在街上横冲直撞四处狂奔。
车厢颠簸剧烈,玉晓墨下意识伸手抓住车框想稳住身形,右手一用力,那钻心剧痛瞬间从指尖传来他来不及松手随后又是一阵剧烈的翻天覆地翻转,那马口吐白沫有出气没进气,整个车厢翻倒。
等玉晓墨被人揪出来的时候,他头部遭受撞击,鲜血流得满脸,他已经意识不清昏厥过去而右手更是肿得不成样。
等他醒来时,大赛进程已经过半。
玉晓墨躺在床上不断回想着大夫说的那些话。
‘玉五公子,你这手指恐怕……’
‘说清楚!’
‘手筋未愈又重物撞击,恐怕是不能再和、和之前那般了。’
‘到底是什么情况。’
这时玉晓墨情绪很是平静,平静得让人害怕。
大夫只能沉重地开口:‘手筋断裂、指骨裂开和错位,恐怕往后这三指都、都废了。’
玉晓墨平静地再次轻声重复一遍:‘……都废了。’
‘莫说是握笔,恐怕会影响到日后起居生活,手指无法自如弯曲抓握。’说到后面,大夫的声音里带着几分颤抖和深深的惋惜。
在家人送走大夫后,玉晓墨将自己关在书房里整整三天三夜。
曾经他也经常每日每夜呆在书房挥毫落纸不知疲倦,然而这三天三夜里书房却是时不时传来物件摔落和痛苦压抑的低喘声。
第三天,玉晓墨身形枯槁就像骨架子穿素衣般晃着身子走出书房,脸上、手上、衣袍上沾着墨,远远看过去像干涸的旧血。
前来迎接五少爷的张伯只闻到了一股沁人心脾的浓郁墨香,这是玉晓墨最喜欢最常用的那款。
玉晓墨眼底满是血丝,随手指着书房角落的那堆物件:‘收了,都封进箱子,搬去库房。’那堆物件都是玉晓墨往日里最为珍惜喜爱的文房四宝和字帖画作。
‘五少爷……’
‘我说,收了。’
从此以后,玉晓墨再也没碰过笔,就好像换了个人。
原本意气风发的少年成日将自己关在小院里郁郁寡欢,谁也不见甚至父母兄姐都不怎么愿意接触碰面,整个人眼神空洞颓废,神情恹恹麻木不堪。
饭菜端进去,有时候吃了一点,更多的时候是原封不动又被下人端出来。
偶尔有几位旧友来访,他也一概不见。
早些年玉晓墨的天才风头太盛,不论是明里还是暗里都招了不少人嫉妒,如今右手残废了,那些早就眼红的小人哪里会放过这种机会。
今儿来个世伯探望,明儿来个泰斗登门,嘴里都说着‘定要好生休养’,关怀不达眼底,恨不得他是四肢皆废,说什么‘塞翁失马焉知祸福’或假惺惺来一句‘真是天妒英才’的风凉话,甚至更过分的,还有带着自家孩子和作品过来请教指点,说是手虽然废了,但眼力应该还在。
气得好脾气的玉老爷和玉夫人火气都上来直接闭门谢客,在礼部任职侍郎的玉家大少爷当场摔杯赶人,甚至三位已经出嫁的玉小姐也都纷纷回娘家来给这个小弟撑腰。
眼看着小儿子状态越来越差,性格也一天比一天孤僻阴郁,玉夫人终于下定决心:‘找个日子悄悄送墨儿去老家住一阵,乡下清净,省得那些小人纠缠不清!’
玉老爷沉思片刻,最后沉重点头:‘这样也好,晓墨也能好好养养手……唉。’
对于这个安排,玉晓墨没有什么反应,他几乎心如死灰,他根本无所谓自己接下来住在哪里。
书画,是他的半身,是他的傲骨,如今半身已废,傲骨折碎,他活着和死了并没什么差别。
但如果他去乡下住一阵子能让家里人安心点,他倒也愿意,反正这京城和乡下对于如今的他来说完全没什么差别。
马车上的行李物件由护院小心搬进新居,陈伯忙着张罗点热姜茶给玉晓墨祛寒,这几日雨势不减,乡野终究是比京城来得潮湿。
然而小口喝着热姜茶的玉晓墨和给屋里烧炭散潮汽的张伯并不知晓,他们隔壁宅院的主人已经率先嫌弃起他们动静。
“这大白天怎么又来马车,好吵……”
中午时分却还没起床的林谷雨翻个身,抓起被子盖着脑袋,试图隔绝邻居那传来的噪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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