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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第九十二章魔鬼训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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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五十,天还没亮。
宋溪的手机闹钟响起来的瞬间,他从床上坐了起来——不对,是试图坐起来。实际上他的身体在起身的那一刻就发出了强烈抗议,腰部像被人从中间锯开过,大腿肌肉酸胀得如同灌了铅,抬手关闹钟的动作让他的肩膀发出一声清晰的嘎嘣响。
他坐在床边,低头看着自己微微发抖的腿,沉默了三秒。
昨天的训练日程是这样的:五点十分集合,五公里山路热身跑。然后是四十分钟格斗基础训练,拳法、腿法、摔法,教练是从省队请来的退役散打运动员,下手毫不留情。下午是两个小时枪械训练,光是拔枪的动作就练了上百遍,右手食指磨出了水泡。傍晚又是五公里负重越野,背包里塞了十五公斤沙袋,后半程他的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全靠意志力往前迈。
晚上八点收工,他几乎是爬回招待所的,倒在床上就昏睡了过去。
现在他醒了。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告诉他:再躺一会儿。
宋溪深吸一口气,掀开被子,站了起来。
双腿一阵酸软,他扶着床沿站了几秒,等那股劲儿过去了,才慢慢走进卫生间洗漱。镜子里的自己面色如常,但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色。他往脸上泼了一把冷水,拍了拍脸颊,对着镜子说了一句:“你可以的。”
换上运动服,在脚踝上缠好绷带,拿起房卡和水壶,推门下楼。
招待所门口的空地上停了一辆面包车。程凯靠在车头,手里端着一杯浓茶,看到宋溪走出来,低头看了一眼手表——四点五十九分。
“准时。”程凯说了一句,语气里听不出是夸奖还是单纯的陈述。
宋溪上了车,发现后座上还坐着一个人——一个剃着板寸的壮汉,目测一米八五往上,脖子几乎和脑袋一样粗,穿着一件黑色紧身T恤。
“这是老郑,你的格斗教练。”程凯从前排回过头来介绍了一句。
老郑朝宋溪点了点头,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说了一句:“太瘦了。”
宋溪:“……”
这是他连续第二天被嫌弃体脂率。
车子开出县城,沿着蜿蜒的山路行驶了大约二十分钟,停在一片空旷的场地前。说是场地,其实就是一块被平整过的泥土地,四周是茂密的橡胶林,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草木气息。
“下车。”程凯说。
第二天的训练从负重越野开始。
今天的路线比昨天更长,老郑开着面包车在前面带路,宋溪背着十五公斤的沙袋在后面跑。山路崎岖不平,脚下是碎石和泥土,每一步都需要额外的力量来保持平衡。跑了不到两公里,呼吸就开始变得粗重,汗水顺着下巴滴落,在干燥的地面上洇开一个个深色的小点。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跑。
不要停。不能停。停下来就再也跑不动了。
老郑的面包车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宋溪咬着牙,一步一步地往前挪。肺像是要烧起来了,小腿的肌肉在尖叫,但他没有减速。
七公里的路程,他跑了五十三分钟。到达终点的时候,他双手撑着膝盖,弯着腰大口喘气,汗水沿着鼻尖一滴一滴地砸在地上。
老郑从车窗里探出头:“休息十分钟,然后开始格斗训练。”
宋溪说不出话,只竖了一个大拇指。
格斗训练比跑步更折磨人。
老郑的教学方式简单粗暴——先示范,然后让宋溪照着做,做不对就一直重复,直到动作形成肌肉记忆。一个直拳的出拳姿势,他练了将近两百遍,打到右手手背的指关节都磨破了皮,老郑才勉强点了头。
“底子太差了。”老郑毫不客气地评价,“你的拳是软的,发力不对,全靠胳膊在抡,腰和胯根本没转过去。这样打出去的力量连一只鸡都打不死。”
宋溪甩了甩发酸的右手,没有说话。他知道老郑说得对。前世的他虽然拍过动作戏,但大多是靠剪辑和替身完成的,真正的格斗基础几乎为零。现在要在短时间内练出一个卧底缉毒警察应有的身体素质,不脱一层皮是不可能的。
“再来。”他说。
老郑看了他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但没有多说什么,重新摆好了防御姿势。
下午的枪械训练在室内进行——一间废弃的仓库,被剧组临时改造成了训练场。墙上挂着各种型号的枪械模型,桌子上摆满了弹匣和战术装备。
负责枪械训练的是一位退伍特种兵,姓刘,话比老郑还少。他教宋溪的第一个动作不是射击,而是验枪——拿到枪的第一件事,确认枪膛里有没有子弹。
“这是规矩。”老刘说,“不管你拿的是真枪还是道具枪,第一件事永远是验枪。记死了。”
宋溪点头,接过那把仿制的□□,按照老刘教的步骤操作了一遍。退弹匣,拉套筒,检查枪膛,确认安全,然后复位。动作生涩,但步骤没错。
老刘没有表扬也没有批评,只是说:“再来。做到闭着眼睛也不会出错为止。”
于是宋溪又开始了一遍又一遍的重复。退弹匣,拉套筒,检查枪膛,复位。同样的动作,他练了一个下午。
到傍晚的时候,他的手指已经不太听使唤了——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反复摩擦导致的指尖刺痛。但他没有停下来。因为他知道,真正的陈烈摸枪的时间比他练的时间要多得多。一个在毒窝里混了三年的卧底,枪对他来说应该像自己的手指一样熟悉。如果他在镜头前连验枪的动作都做得不利索,那这场戏还没开始就已经输了。
傍晚六点半,训练终于结束了。
宋溪坐上回程的面包车,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水分的海绵,瘫在座椅上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车窗外的橡胶林在暮色中变成了一片模糊的绿色剪影,远处的山峦被晚霞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
他拿出手机,信号不太好,转了好几圈才加载出微信界面。齐墨川的头像安安静静地躺在列表里,没有新消息。
他拍了一张车窗外的晚霞照片发过去,配了一行字:“收工了。今天的夕阳挺好看的。”
发完之后他盯着屏幕等了一会儿,没有回复。他看了看时间——快七点了,齐墨川应该还在公司。他锁了屏,把手机放回口袋,闭上眼睛。
回到招待所,宋溪拖着疲惫的身体洗了个澡。热水冲在身上,他才发现自己身上多了好几处淤青——右膝一块,左肋一块,左上臂内侧还有一大片青紫色的痕迹,大概是白天格斗训练的时候被老郑摔在地上磕的。
他用毛巾擦了擦身上的水,换上干净的T恤,坐到床边,拿起手机。齐墨川还是没有回复。倒是周敏华发了一条消息过来:“开机顺利吗?程导有没有为难你?”
宋溪回了一句:“顺利。程导挺好的。”
他没有说自己今天跑了十几公里、打了上百遍拳、练了一下午的枪。不是不想说,而是觉得说了也没什么意义。
他正准备放下手机,齐墨川的视频通话请求突然弹了出来。
宋溪接起来,屏幕上出现了齐墨川的脸。他应该还在办公室,身后的背景是书房的深色书架,领带松了一些,衬衫领口解开了第一颗扣子。
“刚开完会。”齐墨川说,“你收工了?”
“嗯,刚到住处。”宋溪把手机靠在床头柜的水杯上,“今天训练量挺大的,累死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松,甚至还带着一点撒娇的意味。但他忘了一件事——他穿的是短袖T恤,而右上臂内侧那块青紫色的淤青,恰好暴露在了镜头里。
齐墨川的目光瞬间落在了那个位置上。
“那是什么?”
宋溪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了一眼,心里暗道一声糟糕,但还是故作镇定:“什么?哦,这个啊,训练的时候磕了一下,没事。”
“磕了一下能磕成这样?”
齐墨川的语气没有提高,但宋溪能感觉到他的声音变沉了。那是他生气前的预兆——不是愤怒的那种生气,而是担心的那种生气。
宋溪赶紧把镜头挪开了一些:“真的没事,就是摔了一跤,过两天就消了。你别大惊小怪的。”
齐墨川没有说话。隔着屏幕,宋溪能看到他的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下什么话。
过了好几秒,他才开口:“训练强度是不是太大了?”
“不大。”宋溪说,“程导有分寸的。而且我自己也想练狠一点——陈烈这个角色体能要求很高,我现在这个状态确实不够。”
齐墨川又沉默了几秒:“你别硬撑。”
“我没有硬撑。”宋溪笑了一下,“我要是真撑不住了,肯定会跟你说的。”
这句话半真半假。真的是,他知道齐墨川在担心他;假的是,他其实很清楚,就算真的撑不住了,他大概率也不会说。不是不想让齐墨川知道,而是不想让他隔着两千公里干着急。
齐墨川看了他一会儿,像是想从他脸上找到说谎的痕迹。但宋溪的表情坦荡得很,甚至还冲他眨了眨眼。
“……早点休息。”齐墨川最后说了这么一句。
“你也早点回去睡觉,别老在公司待到半夜。”
“挂了。”
“等等。晚安。”
齐墨川的表情有一瞬间的松动,像是冰面上裂开了一道细细的纹路:“……晚安。”
视频挂断了。
宋溪把手机放下,仰面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昏黄的灯泡,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痛的,但他心里却有一种奇怪的充实感。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还残留着洗衣粉的味道,廉价但干净。
明天还要继续。
他闭上眼睛,几乎是下一秒就睡着了。
而此时,两千公里之外的北京。
齐墨川坐在书房里,手机屏幕还停留在刚才视频通话结束的界面上。他盯着那个界面看了很久,然后退出微信,在通讯录里找到了一个号码。
程凯。
电话响了几声之后被接起来,那头传来嘈杂的背景音和程凯低沉的声音:“喂?”
“程导,是我,齐墨川。”
“知道。什么事?”
齐墨川沉默了一下:“训练强度会不会太大了?”
程凯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怎么,心疼了?”
齐墨川没有说话。
“放心,我有分寸。”程凯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你这个小朋友,比你想象的要硬。他今天跑了七公里负重越野,格斗训练打了两个小时没吭一声,枪械训练练到手指起泡也没喊停。我看得出来,他是真想把这个角色演好。”
齐墨川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行了,不跟你多说了,这边还在看素材。”程凯说,“你要实在不放心,下周飞过来看一眼不就完了?”
说完,程凯挂了电话。
齐墨川放下手机,在书房里坐了很久。窗外的夜色很深,城市的灯火在远处闪烁。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宋溪正在以一个他无法参与的方式成长着。那个在他面前嬉皮笑脸、撒娇耍赖的人,在片场和训练场上完全是另一副模样。
他应该高兴的。宋溪在做自己喜欢的事,在成为一个更好的演员。
但他心里还是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不是因为被冷落,而是因为,他忽然发现自己不能像以前那样,随时随地挡在宋溪前面了。
他拿起手机,打开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四个字:
“记得擦药。”
发完之后,他放下手机,关掉了书房的灯。黑暗中,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宋溪的回复。
“知道了。你也早点睡。”
齐墨川看着那行字,在黑暗中弯了一下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