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9、第一百九十九章开机·新的开始
...
-
春节过后,《无声的告白》正式立项。
项目启动的第一天,宋溪就体会到了什么叫“万事开头难”。他原本以为拍电影最难的部分是创作本身——怎么写好剧本,怎么调度镜头,怎么引导演员的情绪。但现实告诉他,在这些之前,还有一百件琐碎的事情等着他去处理。
选址是个问题。他想要真实的聋哑学校作为拍摄场景,但联系了几家学校,对方一听是拍电影,态度都很谨慎。有的担心影响正常教学秩序,有的怕电影呈现出来的效果不够正面,还有的直接婉拒,连面谈的机会都不给。
选角也不顺利。男主角需要一个会手语的成年演员,但国内会手语的演员凤毛麟角。宋溪面试了十几个候选人,要么手语不过关,要么演技不到位,要么两者都不行。他坐在试镜室的椅子上,看着最后一个候选人离开,揉了揉太阳穴,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
资金倒是没问题。齐墨川在他开口之前就已经把预算打到了项目账户上,数额比他预期的还要多出三成。宋溪看到银行短信的时候愣了好一会儿,然后打电话给齐墨川:“你是不是多打了一个零?”
“没有。”齐墨川在电话那头说,“拍电影到处都要花钱,多备一些总没错。”
“万一亏了呢?”
“亏了就亏了。”
宋溪握着手机,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这样会把我惯坏的。”
齐墨川没有说话,但宋溪听到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笑。很轻,轻到如果他不是竖着耳朵在听,根本不会注意到。但宋溪听到了,而且因为这个笑,他一整天的心情都很好。
然而好心情并没有持续太久。项目推进到第三周,宋溪遇到了最大的难题——剧本改了七稿,他依然不满意。
深夜十一点,他坐在书房的电脑前,盯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文字,光标在最后一行的末尾一闪一闪的。他已经在这个段落上卡了三天了——写出来,删掉,再写出来,再删掉。纸上得来终觉浅,他第一次真切地体会到这四个字的含义。
他揉了揉眼睛,端起手边的咖啡喝了一口,发现已经凉透了。
“还不睡?”
齐墨川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宋溪回过头,看到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家居服,站在书房门口,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
“改完这一段就睡。”宋溪说。
“你三个小时前也是这么说的。”齐墨川走进来,把牛奶放在他手边,然后把那杯凉透的咖啡端走了。
宋溪张了张嘴,想抗议,但最终还是放弃了。他端起牛奶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驱散了一些深夜的寒意。
齐墨川没有走。他在书桌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了下来,拿起旁边书架上一本看起来完全不相干的书,翻开,安静地读了起来。
宋溪看了他一眼:“你不用陪我。”
“我没陪你。”齐墨川头也不抬,“我在看书。”
宋溪无言以对。他知道齐墨川是在陪他,但这个人的表达方式就是这样——永远不会直接说“我在乎你”,只会用行动告诉你。就像现在,他明明可以在卧室里舒舒服服地躺着,却非要坐在书房那张硬邦邦的单人沙发上,看一本他可能根本不感兴趣的书。
宋溪没有拆穿他,转过头继续盯着屏幕。
又过了半个小时,他还是没有写出满意的段落。他把椅子往后一推,仰头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卡在哪里了?”齐墨川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第三场戏。”宋溪闭着眼睛说,“主角第一次见到那群聋哑孩子的场景。我想要一种感觉——不是同情,不是怜悯,是一种……怎么说呢,是一种平等的、不带居高临下的注视。但我写不出来。”
他睁开眼睛,看向齐墨川:“你说,一个健全的人,真的能理解聋哑人的世界吗?”
齐墨川放下书,认真地想了想,然后说:“不能完全理解。但你可以试着靠近。”
宋溪愣了一下。
“去学校看看吧。”齐墨川说,“别坐在家里写。去看他们怎么生活,怎么交流,怎么笑。”
宋溪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建议比他这三天写的所有东西加起来都有价值。
第二天一早,宋溪就驱车去了城郊的那所聋哑学校——正是他拍《回声》时去过的那一所。
他没有提前通知校方,也没有带任何工作人员,就自己一个人,开着一辆普通的黑色轿车,像一个普通的访客一样走进了学校的大门。
门卫大爷认出了他,惊讶地张大了嘴。宋溪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唇边,做了一个“嘘”的手势,笑着说:“我就随便看看,不打扰孩子们上课。”
门卫大爷连连点头,放他进去了。
校园里很安静。操场上有几个孩子在打篮球,他们听不到球击打地面的声音,也听不到彼此的呼喊,但他们通过手势和眼神交流,配合得默契十足。一个男孩运球突破,另一个男孩迅速补防,两个人的身体撞在一起,然后同时笑了起来——那种笑容是没有声音的,但宋溪看得清清楚楚。
他站在操场边上,看了很久。
后来他走进教学楼,透过窗户看到一间教室里,一位老师在教孩子们学手语。老师的动作很慢,很标准,孩子们跟着她一起做,小手在空中比划着,像是在跳舞。有一个小女孩做得特别好,手指灵活而优美,老师对她竖起了大拇指。小女孩咧开嘴笑了,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宋溪站在窗外,鼻子忽然有点酸。
他想起了拍《回声》时,那个在窗户后面朝他挥手的小女孩。他不知道她现在还在不在这个学校,不知道她是否还记得他。但他记得她——记得她那双明亮的眼睛,记得她朝他挥手时那种纯粹的、不带任何杂质的喜悦。
他在走廊尽头的长椅上坐了下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开始打字。
这一次,他没有卡壳。
文字像流水一样从他的指尖倾泻而出——主角走进校园,看到孩子们在操场上打球,看到他们在教室里学手语,看到他们笑,看到他们闹,看到他们和普通孩子没有任何区别地活着。他不是在俯视他们,不是在同情他们,他只是在看着他们,然后发现自己原来从来不了解他们。
宋溪写了一整个上午。等他抬起头的时候,发现太阳已经移到了正中,走廊里洒满了金色的阳光。
他保存了文档,收起手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剧本的第三场戏,他终于写出来了。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宋溪的生活进入了一种近乎疯狂的忙碌状态。每天早上六点起床,七点到片场,晚上十一点收工,回到家还要和制片人、摄影指导开电话会议,讨论第二天的拍摄计划。他瘦了一圈,黑眼圈重得用遮瑕膏都盖不住,但精神却出奇地好——那种在为一件有意义的事情拼命的感觉,让他觉得每一天都充满了动力。
齐墨川没有干涉他的工作节奏,只是默默地把后勤保障做到了极致。
每天中午十二点,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准时出现在片场门口。司机把后备箱打开,里面是一个便携式的保温箱,装着热腾腾的饭菜——今天是红烧牛腩,明天是清蒸鲈鱼,后天是番茄牛腩面,天天不重样。菜量很大,足够整个剧组的核心成员吃。
一开始大家还有些拘谨,不敢动筷子。宋溪带头夹了一块牛腩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一亮:“好吃!谁送的?”
旁边的场务小声说:“是齐总让人送来的。”
宋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端着饭盒,蹲在片场的角落里,大口大口地吃着,吃得狼吞虎咽。周围的工作人员看着他,面面相觑——谁能想到,那个在镜头前光鲜亮丽的顶流影帝,此刻正蹲在地上吃盒饭,吃得嘴角沾着酱汁,毫无形象可言。
但没有人觉得他狼狈。
因为他的眼睛里,有光。
开机那天,天气很好。
取景地选在了城郊那所聋哑学校,经过反复沟通,校方终于同意了拍摄请求,条件是拍摄期间不能影响正常的教学活动。宋溪答应了,并且主动提出,电影上映后,票房收入的一部分将捐赠给学校用于改善教学设施。
开机仪式很简单,没有媒体,没有鲜花,没有红毯。宋溪带着剧组的主要成员,在学校操场上摆了一个简易的香案,上了一炷香,然后走到了监视器后面。
他站在那里,看着眼前的取景器,心跳得很快。
这是他第一次以导演的身份站在片场。和以前当演员时完全不同——当演员只需要对自己的角色负责,但作为导演,他要对整个世界负责。每一个镜头,每一句台词,每一个演员的表情,每一个道具的摆放,都在他的掌控范围之内。这种责任感是沉重的,但也是令人兴奋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喊出了人生中的第一声——
“Action。”
全场安静了下来。演员开始走位,摄影机缓缓移动,一切按照预定的轨道运转。宋溪盯着监视器屏幕,手心微微出汗,但他的目光很专注,专注到忘记了周围的一切。
第一条拍完,他喊了一声“卡”,然后沉默了几秒。
所有人都看着他,等待他的评价。
宋溪盯着回放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说了一句:“再来一条。”
没有夸奖,没有批评,只有平静的指令。但就是这种平静,让整个剧组都安下心来——导演不慌,他们就不慌。
第二条,过了。
第三条,也过了。
拍到第四条的时候,宋溪终于露出了今天的第一个笑容:“好,这条可以。下一个镜头准备。”
片场的气氛一下子松弛了下来。助理递过来一瓶水,宋溪接过来灌了一大口,然后继续投入到下一个镜头的准备中。
那一天,他们拍了十六个小时。
收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宋溪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出教学楼,在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下来。初春的夜风还带着凉意,吹在脸上很舒服。他仰起头,看着头顶的星空——城市的灯光太亮,只能看到寥寥几颗星星,但它们依然在努力地闪烁着。
他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然后是熟悉的、沉稳的气息在身边落座。
“累不累?”齐墨川问。
“累。”宋溪诚实地说,“但是很开心。”
齐墨川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揽住了他的肩膀。宋溪顺势靠了过去,把头枕在他的肩上,闭上了眼睛。
安静了很久之后,宋溪忽然开口:“我以前觉得,人生的意义是站到最高的地方,让所有人都看到我。”
“现在呢?”
“现在觉得,人生的意义是有一个人,能看到最真实的我。”
夜风从操场上吹过,带来泥土和青草的气息。远处的居民楼里亮着零零星星的灯光,像是黑夜中漂浮的萤火虫。
齐墨川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说了一句:“我看到你了。”
从始至终,都看到了。
宋溪没有睁眼,但他弯起了嘴角。
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