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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第 64 章 天刚蒙蒙亮 ...
天刚蒙蒙亮,校场上已经站满黑压压的士卒。一夜血战与流言搅得人心浮动,将士脸上尽是疲惫之色,不少陆嵩旧部的兵士交头接耳,眼底藏着挥之不去的怀疑。
高台之上,霍霆一身铠甲肃然而立。温珩立在他身侧,薄纱面纱遮去整张面容,只余下清浅沉静的声线。张正泽、苏老等文武分列高台两侧,甲叶与衣袍在晨风中微微晃动。
霍霆目光缓缓扫过台下万千兵卒,洪亮的声音传遍整个校场。
“昨夜,塞外遣牧民使者前来大营。诸位私下传的闲话,我不回避。塞外起兵,根源在于边境贸易税层层盘剥,普通牧民奔走互市却所得无几,被逼才拿起刀戈。”
校场之下顿时一片嗡嗡骚动。
“我已向塞外提出,双方休战半月。此间我会将边境实情写成奏疏,八百里加急递往京师,向陛下陈情。但诸位记牢!休战,绝非投降!”霍霆手按腰间剑柄,语气陡然凌厉,“我军不解甲、不卸刃,各处哨堡照旧严守,时时刻刻做好迎战准备!”
话音未落,一名陆嵩旧部的低级校尉从队列之中跨步出列,单膝跪在高台之下,抬声直谏,毫不避讳心中的顾虑。
“将军!与胡人商议休战,无朝廷圣旨、无兵部文书,便是私通外敌的嫌疑!此事一旦传入京城,我们全军上下,都要被牵连问罪!末将恳请将军即刻终止休战,全力死战!”
台下议论声瞬间暴涨,不少旧部士卒纷纷颔首附和,眼底猜忌愈发浓重。
霍霆垂眸看向跪地校尉,声音沉而不怒,字字铿锵落地:“我知你畏朝规、畏罪责。可你只看见朝堂法度,看不见边关血泪。连日血战,我军伤亡过半、粮草告急、军械耗空,再硬拼死战,只会徒添千万尸骸,无半分胜算。”
他抬眼扫遍全军,厉声严明军纪:“半月休战,是为边关军民争一线生机,是缓兵,绝非怯战求和!自今日起,全军不解甲、不弛备、不卸刃,但凡有人私自松懈防务、擅弃兵器、散播逃战流言,无论职级高低,一律军法处置,绝不姑息!”
这时,面纱之后传来温珩冷静平缓的声音,穿透喧闹,稳住人心:“诸位务必分清本末。战与和的最终决定权,始终在陛下与朝堂手中。将军此番休战,只为争取喘息之机,等候京师旨意、补给粮草军械,绝非擅专叛国。流言止于智者,军心乱,则边关必破。”
一番话落,大半新兵、嫡系将士神色释然,军心稍稍稳住。唯独陆嵩旧部一众人心底隔阂未消,依旧暗自存疑,队列中隐隐还有细碎窃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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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塞外大营帐内,各方首领争执不休,吵得沸反盈天。牧民使者带回霍霆的半月休战提议,瞬间割裂了塞外各部人心。
一名满面风霜的小部族首领攥着干裂的手掌,恳切出声:“不能再打了!秋冬将至,部族牛羊死伤大半,族人食不果腹、孩童嗷嗷待哺!若能等朝廷减税、重开互市,谁愿抛家舍命、浴血厮杀?我全力支持休战!”
身披重甲、手握兵权的主战贵族猛地拍案而起,声色暴戾:“妇人之仁!汉人最是虚伪狡诈!所谓陈情减税,全是拖延之计!不过是趁休战调集重兵、合围我部!如今我军士气正盛,兵力碾压北疆守军,只需一轮猛攻,便可踏平哨堡、直入关内,何必坐等虚无缥缈的施舍!”
“可死的都是我们底层牧民!”小部族首领据理力争,声线泛红,“贵族可掠财夺地,寻常族人只剩白骨荒山!这场仗,本就不该打!”
那名往返北疆的牧民使者夹在两方中间,满心煎熬,双拳死死攥紧:“我亲眼所见北疆将士亦在流血,两边皆是无辜性命。半月休战,是唯一的转机,为何非要赶尽杀绝?”
可他无兵无权,口舌之争根本压不住主战派的汹汹气焰。几番激烈拉扯,各方终究勉强妥协。
主战贵族冷哼一声,抛出硬性条件,字字带着胁迫:“休战可以。但半月之内,北疆必须开放简易临时互市,允许我部牧民以皮毛、牲畜换取粮食。若是无粮可换,族人饥寒难捱,休战即刻作废,我军即刻重启攻城,不死不休!”
苛刻的条件敲定,塞外信使即刻动身,快马奔赴北疆中军,将答复送达霍霆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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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沿哨堡,烛火摇曳,夜色深沉。
蒋严端坐案前,面前摊开空白信纸,一旁摆放着死去密探的笔迹样本与专属暗语册。他需要完美模仿密探口吻,将塞外因贸易税逼反、使者访营、半月休战、互市诉求等所有实情,尽数写入密信,送往京师蒙蔽朝堂。
戚晏戈一身蒙尘染血的甲胄,斜靠帐柱,静静看着他落笔迟疑,低声感慨。
戚晏戈长长叹气,“左右都是两难,怎么选都有错。”
蒋严指尖攥紧狼毫,眼底沉满凝重:“我们只能赌一次。赌陛下能窥见边境真实疾苦,赌朝堂诸公尚有守土恤民之心,赌这份实情,不会直接倾覆整个北疆。”
话音落,他不再迟疑,落笔疾书,一字一句毫无隐瞒,将所有来龙去脉详实记录。写完后反复比对笔迹、校准暗语,确认无半分破绽,方才封上火漆,交由心腹信使快马加急奔赴京城。
信使马蹄声渐远,帐内归于寂静。戚晏戈目光落在蒋严手臂尚未愈合的刀伤上,心底那几句藏了许久的话翻涌而上——那句迟来的道歉、想去京城看看他旧日居所的心愿,可看着远处隐约的敌营灯火,战事未平、生死未定,千言万语终究还是尽数咽回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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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疆中军大帐,众将围坐议事,塞外的休战附加条件摆在众人面前,气氛凝重到极致。
张正泽眉头紧锁,连连摆手,态度坚决:“万万不可答应!无圣谕、无户部公文,私自开设边市,是明目张胆逾越礼制、私通外虏!这是实打实的谋逆把柄!就算霍渊大人在京中百般周旋,也绝对护不住将军、护不住整个北疆!”
温珩指尖轻叩桌案,沉思片刻,提出稳妥折中之计:“我们不设官方互市,不立市司、不派官吏、不课赋税。只需划定一处荒僻无人郊野,军中只派少量士卒驻守,仅维持秩序、制止斗殴劫掠,全程官府不参与、不登记。任由两地百姓私下以物易物。”
他抬眼看向众人,冷静点明利弊:“此法可最大程度规避罪责,却并非全无风险。一旦有人暗中告密、刻意构陷,依旧可以罗织私通外敌的罪名。只是比起公开开市,罪责轻之又轻。”
霍霆端坐主位,神色沉郁,进退维谷:“应允,则埋下朝堂祸根,他日必遭清算;拒绝,则休战破碎,数十万塞外大军即刻攻城,边关将士、百姓,尽数要葬身战火。”
两难僵局,无人能破。
与此同时,俘虏营中,休战消息传遍各个囚室。被俘的塞外牧民个个面露喜色,眼中燃起求生的希望,互相低声庆贺。可仍有不少历经战乱、看透朝堂冷漠的老者,满脸悲观,连连摇头。
“京师权贵高居庙堂,从未踏过边关一寸土地,怎会在乎我们牧民死活?所谓减税陈情,不过是镜花水月,到头来只是一场空梦。”
温珩戴着薄纱面巾,带着亲兵缓步走入囚牢,霜络安静跟在他脚边,温顺垂首,不见半分凶戾。
一名青壮年牧民死死攥着牢栏,眼神恳切,鼓起勇气出声:“先生,我等愿主动留在大营为人质!我部族首领已然许诺休战,我等做人质担保,绝无半分背约反叛之心,只求半月安稳,只求朝廷能酌情减税!”
张正泽闻言眉头再皱:“人质可稳休战大局,却也会成为日后朝堂攻讦将军的又一柄利刃。接纳是险棋,拒绝是死局。”
又一道无解难题,沉沉压在众人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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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里之外,京师皇城,御书房内文武列班,朝堂争执轰然爆发。
霍霆的正式奏疏、蒋严伪造的密信尚且在路途疾驰,可边关小道探报早已先行入宫,将“霍霆私自与塞外议和、拟开边市”的消息尽数送至元启帝眼前。
元启帝端坐御座,指尖摩挲着御案纹路,面色阴晴难辨,眼底猜忌翻涌不休。
“霍霆手握北疆重兵,不经朕允,擅自与外族交涉休战。”他语气平淡,却带着刺骨的威压,“诸卿直言,此事该当如何处置?”
话音刚落,朝堂反派、素来敌视霍家的梁思尧即刻跨步出列,躬身高声启奏,字字诛心:
“陛下!此乃大逆不道之举!边疆将帅,天职是守土杀敌、死战报国,岂有私通外敌、擅自议和之理!霍霆手握重兵,远离朝堂,无人制衡,此番私自休战,必是暗藏私心,意在培植私势、笼络外族!臣恳请陛下即刻下旨斥责,收回北疆兵权,押解霍霆回京问罪,防患于未然!”
数名梁思尧党羽立刻出列附和,齐声请罪霍霆。
见状,朝堂正义务实派、心系边关民生的季敬廉当即跨步而出,厉声驳斥,坦荡直言:
“梁大人此言全然不顾边关死活!纯属构陷忠良!北疆连日血战,将士死伤无数、粮草军械耗尽,外敌压境、腹背受敌!霍将军休战,非为私念,是为保全万千军民性命!当下大敌当前,国难为先,不思驰援前线,反而构陷戍边大将,寒尽边关将士之心,是何居心!”
梁思尧寸步不让,据理力争:“法度在前,私情在后!将帅无旨专断,便是逾越皇权!今日纵容霍霆擅权,他日边将个个效仿,朝廷威严何在,陛下权威何在!”
“边关存亡大于朝堂猜忌!”季敬廉面向御座,恳切叩奏,“陛下!请以大局为重!即刻调拨粮草、军械、援兵支援北疆,先守住国门,再论将帅对错!万万不可自毁长城!”
霍渊紧随出列,神色恳切,躬身请奏:“陛下,犬子莽撞擅专,臣不敢替其辩驳。但北疆将士浴血戍边、百姓饱受战乱属实,臣恳请陛下暂息雷霆之怒,先济边急,待战事平息,臣必亲自押解犬子回京领罪,任凭陛下处置!”
朝堂大半中立大臣,皆以家国为重,纷纷附和季敬廉、霍渊,恳请陛下支援北疆、暂缓追责。一时之间,满朝文武近乎同心,皆为霍霆求情。
此时,立于御座旁、贴身侍奉元启帝的掌事太监张怜舟,垂着眼帘,腰背微躬,声线细柔阴缓,听似恭顺公允,字字却绵里藏针,缓缓开口:“陛下,奴婢愚钝,不敢妄议朝政,只是伺候圣驾多年,瞧事向来只敢瞧根底。”
他抬眼只敢轻扫阶下众臣,迅速垂回落向地面,姿态谦卑至极,话语却句句扎入帝王猜忌的软肋:“梁大人死守礼法、慎防边将擅权,是忠君;季大人、霍大人忧心边关死伤、急求补给,是为国。乍听之下,两边皆是公心,无可指摘。”
话锋轻轻一转,语气依旧温顺,却暗藏刺骨算计,精准挑拨:“可奴婢心里有一事惴惴不安。历朝历代,边将在外最忌私专、最忌众臣私附。今日满朝文武,无论派系新旧,尽数为霍将军奔走求情,异口同声为其开脱、为其请援。这哪里是家国同心?未免太过齐心,太过整齐了。”
“若无暗中维系、无声笼络,何以能让京中百官,放下派系恩怨,一致偏护一方边将?”他语声极轻,似随口呢喃,偏偏句句坐实结党嫌疑,“奴婢多嘴,只是怕边疆将帅权重、朝臣人心依附,久而久之,主次倒置,于皇权不利。陛下不得不慎啊。”
这番话看似公允,实则精准挑动元启帝心底最深的忌惮,瞬间让满朝文武的求情,变成了结党营私的佐证。
元启帝眼底暗光一闪,猜忌更盛,面上却依旧摆出宽宏顾全大局的姿态,缓缓开口:“张伴伴所言有理。众卿为国分忧,皆是忠心可嘉。”
“边疆战事吃紧,不可延误。传朕旨意,即刻调拨粮草、甲械、军械,运送北疆,支援霍霆守军御敌。”
众臣闻言松了口气,唯独张怜舟知晓帝王心思,垂首不语。
待众臣退朝、御书房只剩近身之人,元启帝即刻收敛温和神色,低声对张怜舟吩咐:“你传朕密令,告知押运主事。粮草尽数掺杂霉变陈粮、沙土杂质,军械只发库房积压多年的老旧锈损兵器、残次甲片。”
张怜舟垂首躬身,眉眼温顺无半分戾气,心底却透亮通透,柔声细语接话,乖巧顺从:“奴婢明白。陛下仁心,明面体恤边关将士,成全朝野公论;暗地里拿捏分寸、不养边将骄势。既堵得住悠悠众口,又收得住将帅兵权,步步周全,无一疏漏。”
元启帝冷眼颔首:“朕要让他知晓,北疆一切荣枯、生死荣辱,尽在朕一念之间。他的兵权、他的军心,皆是朕赐予,亦可随时收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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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疆中军内帐,军务纷乱暂且搁置,温珩得以抽身片刻。连日对战局的复盘,让他愈发清楚,固守硬拼只会徒增伤亡,急需轻便高效的攻坚火器破局。
他独坐案前,推演火器形制,低声自语:“重型火炮不便携带、不易随军,寻常火药威力零散,难以克制集群骑兵。若是烧制薄胎陶瓷外壳,填入火药、碎铁,制成小型摔炸火球,士卒可随身怀揣,落地即碎、遇火即炸,既能袭扰敌军冲锋,又能减少我方伤亡,最适配眼下战局。”
心念既定,他即刻铺开信纸,提笔修书一封,送往苏东家处,恳请对方筹措一批轻薄小型陶瓷器皿、火硝、硫磺、木炭等炼制炸药的核心原料。
信使快马疾驰而去,不过数日,便带回苏东家的回信。信中她爽快应允所有所求物资,只是路途遥远、关卡绕行,全套物料需耗时两周方可运抵北疆大营。
温珩收好回信,眼底浮出一丝笃定。只需物资到位,不出七日,他便可研制出便携陶瓷火球,彻底改变边关攻守局势。
帐外晚风呼啸,卷起漫天黄沙。看似安稳落地的半月休战,实则内外皆危:塞外主战派蠢蠢欲动、朝堂猜忌暗流汹涌、京师补给暗藏坑害。
霜络轻轻蹭了蹭温珩的靴边,仰头望向沉沉夜色。这一场赌上整座北疆的半月喘息,从来都不是生机,只是另一场风暴的前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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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墨染青玉》 感谢大家的点赞和收藏,库存有七十多章了,每天一更已经到十一月的排版了,大家放心,不会弃坑的,同时也求求大家手上的票票,谢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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