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 3 章 暮 ...
-
暮色浸城，夕阳刚隐去最后一抹金红，秦楚馆便醒了过来。朱漆大门洞开，檐角高悬的八角琉璃灯次第点亮，光缕交织成片，青石板路映得流光溢彩，笑语声随着晚风漫溢开来。珠帘轻卷，绣幕低垂，缕缕甜香自楼内飘出 —— 是沉水香混着胭脂粉黛的柔腻，堂内烛火煌煌，觥筹交错，杯盏碰撞之声清脆悦耳。暖阁之中，笑语盈盈，舞姬旋身时广袖翻飞，裙上绣线在灯下泛出绮丽光泽，步步生莲，眼波流转间尽是风情。
马车从后门小巷进入，霍霆带着温珩神不知鬼不觉的进入秦楚馆的阁楼，从复道中进入霍霆平时最长待的雅间，雅间位于最高顶，开窗可以将整个京城俯瞰在眼中，霍霆将温珩安顿好出雅间让小二上菜。
百味羹、炙羊肉、烧臆子、莲花鸭签、炸鹌鹑、蟹羹、炒蛤蜊、姜虾、酒蟹上齐，雪醅、清若空、醇碧相伴，香气扑鼻。
“先垫垫肚子，晚点带你听戏。”
温珩确实饿了，食相恭谨，小口轻嚼，不见半分粗野，只是进食速度悄然加快，眉眼间微露几分餍足之意，清俊又乖巧。霍 霆却不动筷，只支肘看着，看着他吃有种喂小仓鼠的感觉，“慢点吃，没人跟你抢，嘴长大点，在我面前拘束什么。”
温珩吃太快，险些被呛到，霍霆眼疾手快，便猜到呛着了，把手边的雪醅递了过去。温珩勉强喝下一小口，才顺了下去，霍 霆在身后请拍他的背“都说了吃慢点，饿死鬼投胎啊。”
温珩被噎的眼眶一点泛红，“我又不是故意的，只是太饿了。不过这里的菜和侯府的不一样诶，好香啊，侯府的太清淡了，不是小青菜就是白菜汤，你回来我才能吃好点。”说完又去拿手边的雪醅，咕嘟咕嘟几口，眼睛发亮，“这是什么茶，怎么会那么好喝啊。”
霍霆一愣，按住他拿杯子的手，哭笑不得“这是雪醅，是酒！你从没喝过？醉了我可不带你回去，我还有正事。”
温珩脸颊已泛浅粉，眼神水汪汪的，却还逞强：“我没醉，你吃。”动作稍有迟缓，伸手去拿炙羊肉的腿往霍霆嘴里塞，试图贿赂他。
霍霆看他一眼就知道一点上脸了，按住他的手“自己吃，”对门外喊一声“小二，上壶龙井。”眼见温珩安分点问道“我不在，你就只吃青菜白汤？”
温珩点了点头，“你们不在时，大娘子就派人安排我的饮食啊，那些管事的就说都是一样的饭菜。”
“侯府看来是养不起人了啊，以后有什么问题马上告诉蒋严，别傻不愣登的没苦硬吃。”温珩点了点头。“喝茶，龙井，今年刚到的。”
温珩品了一小口，感觉身体有所舒缓，大概是又怕呛到便放下了“如今事务繁忙，京城波谲云诡，呆在这里太久也不好吧，不怕老侯爷继续教训你。”
“我想做的事，何曾怕过拦阻。” 霍霆目光微沉，“温公子这般聪慧，该明白我不止是带你吃饭听戏。”
“听戏是真，作陪是假。” 温珩抬眼，清眸透亮，“你是想借我之耳，传某些不便你亲口说的话，或是让我信某些事。”
“我们现在好歹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把我揣测的那么坏，不利于我们日后合作，不过你确实聪明，猜对了。”
“霍兄与旁的男人不同，旁人是虚伪，你是坏得直白。”
“本公子对你不好吗？或者说如今京城内没有人敢收留你，你不应该对我感激涕零吗？”
温珩直直的看着霍霆的眼睛，似乎想要看懂霍霆到底想要干什么，温和的一笑像一个伺机而动的小狐狸“霍兄待我不算差，可这京城没人敢收留温家余孽。我只盼你拿到想要的东西后，能留我一条性命。既说听戏，那我便安心奉陪。”
霍霆笑意加深 —— 这温珩，果然不是蠢货。叮嘱温珩把面纱带上，露出不谙世事单纯的眼神。霍霆击掌，花旦与琵琶女鱼贯而入，开唱《死谏辩青天》。曲中讲的是清官触怒权贵被冤杀，魂归天庭诉冤，得允下凡责问帝王的故事。
温珩看的不知云里雾里，霍霆看的正是仔细，手指时不时点点膝盖，好似真的是多好看的戏。温珩低声在霍霆身边耳语：“此戏直指皇权，怎敢在京城公开演？我看不出深意。”
霍霆静静的等戏演完，拍了拍手“初云姑娘，本公子看不懂，可否麻烦你指点一二啊。”
初云姑娘欠了身，轻步踱来，“公子唤我总是要来的，只是公子听曲无数，耳染千音。果真不知？公子懂得一定比奴家多。”
初云抬眼轻轻掠过温珩，只见温珩露个眼，害羞似的眼神闪躲，往霍霆身后躲，果真是个狐媚子，何德何能让自己亲自讲解。
初云唇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艳色。她缓步至公子身侧随侍之人面前，玉腕微倾，酒液却不循杯沿入盏，反倒斜斜溅落，湿了那人半幅衣袖。她却恍若未觉，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刻意的轻慢，壶口再倾，酒水滴滴答答坠在桌沿，便是不肯好好入杯。指尖有意无意擦过那人手背，语气柔媚，却字字带刺：“这位姑娘看着眼生得很，莫不是嫌妾身手笨，斟不得这一杯酒？”
霍霆面色一冷，挡在温珩身前：“他喝不得酒，我代他。今日有正事，别胡闹。”
初云见霍霆如此护着温珩，只能就罢，认真起来：“公子莫怪，奴家只是想仔细看看这位姑娘借此开个玩笑。这戏看似不知云里雾里，可是指代性也很强，温家灭门事件已经引起广泛热议，许多在分地的文人骚客对此表示不满，一些曾受惠于温家的官人被疑心勾结玄商压入大牢，许多官确实是做的很好，许多百姓也不满，后来宫里有人传温家灭门那天皇帝直接去温家，没有实质证据指向温家勾结玄商。”
温珩听完直直的愣在原地久久不能回神，霍霆遣退众人“这些话我说了像阴谋论，你听了意下如何？”
温珩苦笑，声音发涩：“合着我温家生死对错，全凭帝王一念…… 新帝登基数月，便行此雷霆手段，必是手握‘证据’。翻案…… 希望渺茫。我如今，只剩一条命了。”
霍霆冷眼看他：“其实你也有路走。”
温珩看向他，他的眼神仿佛像诱惑夏娃吃下苹果的毒蛇，期待温珩做出大相径庭的举动。可是温珩是聪明人，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还是有一定的道德约束的或者说是家族精神约束的。
霍霆知道，不能一下子逼温珩太急，此人虽然不成熟，但是聪明有底线，需要一个巨大的冲击力来做出出乎自己认知的决定。
“你叔父被扣上私藏布防图、勾结玄商的罪名。” 霍霆缓缓道，“你就不想知道，布防图里藏着什么？边境布防图向来有两份，陛下手中那份，与你叔父手中的，当真一样？你叔父在边境，是否留下了翻案的契机？”
温珩被他的想法吓到，后退一步，但是随之又警惕起来“你究竟想要什么？你想要布防图？”
霍霆轻蔑一笑：“我是个武将，如今天下太平，我去边境干什么，只是有人在边境丢失了，本公子不介意带你去一趟而已，有边境图顺利一点而已。走吧，今天不是没有上点心吗？打包点点心回去让你边吃边想。”
马车上一片寂静，只能听见马蹄哒哒哒的声音，霍霆闭目养神，仿佛惹乱温珩心绪的不是他，温珩坐在马车，手里攥紧了点心篮子，没有任何食欲，活人微死的状态跟到霍霆的院子里。
才坐下，霍霆打开食盒拿一块芙蓉糕给温珩，温珩失了魂似的往嘴巴里塞，目若嚼蜡一般，霍霆正打算自己吃一块时，一只茶杯凌空砸来，正中霍霆身侧。
霍老侯爷气喘吁吁的走来，扶着自己的腰“你非要把你老子气死了才行吗？不是不让你去秦楚馆，你看看什么时候？非要顶风作案，你也想霍家人头落地吗？逆子，逆子啊，祖坟是不是出问题了啊。”
“老东西你要干什么啊，都去了，凭什么我去不得？我还和温家三公子有仇呢，怎么就去不得了？”
“非要落一个落井下石的名声吗？你看看你，对的起你母亲吗？今天《死谏辩青天》的戏刚开第一场，秦楚馆就被查了，你疯了吗？”
“我让伶人在私阁演唱，不涉馆中盈利。”
霍老侯爷气的说不出话“好啊，我儿子聪慧啊，有你在我死都闭不上眼喽！明天我上朝，温家要被处决了，这几天你要敢出去，我打断你的腿。”甩袖子走人，那步子踱的震天响，突然想到什么，又回头问向温珩“那逆子没把你卖入秦楚馆吧？若有一日受不了，告诉我，我送你离京。”
温珩懵懂的摇摇头，抓紧了霍霆的衣角，一副誓死相随的模样。
老侯爷轻叹一声，叮嘱道：“好姑娘，既跟着他，便好好劝他。他这辈子不成器，便盼着下一代能撑起来。” 说罢狠狠瞪了霍霆一眼，愤然离去。霍霆他斜倚在椅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捏着茶盏，慢条斯理地拨弄着茶沫。茶汤微漾，他却只是浅啜一口，便随意搁下，眉眼间一片散漫淡漠，仿佛世间万事皆与他无关。这逆子，家大业大给他也守不住。
待院中安静，温珩猛地抬头，眼神坚定：“明天温家处刑，我要去。”
“我去即可，你待在暗处。”
“我必须去。” 温珩语气决绝，“多一个人，或许能多看到一线真相。”
霍霆凝视他片刻，终是点头：“可以。但切记，伺机而动，没有我的命令，绝不可露头。”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 3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