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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程荏
“走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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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水了——!”
屋里三个人同时抬头。
紧接着,外面又是一声,比方才更急。
“恩泽堂走水了——!”
顾宁猛地站起来,身后的凳子被带倒在地,发出“砰”的一声。
顾芸只来得及喊一句:“阿宁!”
顾宁已经冲出了门。
“等等我。”季修明扔下筷子,紧跟着追出去。
外面彻底乱了。
木梓镇原本已经睡下,大半条街却被这一声“走水”惊醒。有人披着外衣便往外跑,有人提着木桶,还有孩子站在门口往远处看,很快便被大人一把拽了回去。
顾宁跑出街口的时候,已经看见了火光。
太亮了。
半边夜色都被映成暗红,他心里猛地一沉。恩泽堂的火比他想象中还要大。
最先烧起来的是后院。梁朴住的屋子几乎已经看不清原来的模样,火舌顺着旧木墙一直往屋梁上窜,又借着相连的檐廊朝前面烧过去。
恩泽堂本就是多年的木构旧堂,梁朴又是木匠,后院做活的地方堆着木料、刨花和木屑。此时火一沾上,转眼便连成了一片。
镇里人已经提着水往里冲,场面乱成一团。
里正站在井边,一把扯住一个险些撞翻水桶的年轻人,厉声喝道:“别挤!井边排两列!年轻的传水,老人孩子往后!屋顶烧起来的别往里面闯!”
他年轻时当过兵,头发虽然已经花白,声音压下来仍旧有股不容人乱的劲。原本挤作一团的人很快被重新分开。
顾宁根本顾不上这些,他一把抓住刚从院里出来的人:“梁叔呢?”
那人被烟呛得眼泪直流,弯着腰咳了半天:“没、没看见!”
“阿荏呢?”
“也没出来!”
顾宁脸色骤变,转身就往里面冲。
季修明刚赶上来,伸手抓了个空:“顾宁!”
人已经进去了。
“这个疯子。”季修明骂了一句,从旁边接过一块湿布,也跟着冲了进去。
恩泽堂里面全是烟。
火光把四周映得忽明忽暗,屋梁不时传来令人牙酸的开裂声。顾宁用湿布捂住口鼻,压低身体一路往后院去:“梁叔!”
没有回应。
“阿荏!”
还是没人应。
烟呛进喉咙里,火烤得脸发疼。再往前几步,里面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顾宁脚下一顿,随后几乎是跑着过去。
穿过半边已经塌下来的隔墙,他终于看见了人,程荏半跪在火光里。
顾宁下午见他时,那个人还干净得近乎不像活了二十多年,安安静静坐在太阳底下。现在已经完全认不出先前的样子。黑发散下来大半,脸上和身上全是灰,右边袖口被火烧破了一截,露出来的手臂也蹭出了伤。
他一只手撑着倒下来的木架,另一只手抓住梁朴的衣服,正一点一点把人往外拖。那架子有多重,顾宁只看一眼便知道。两个成年男人一起抬都未必轻松。
程荏却硬生生一个人撑着。手臂已经因为用力微微发抖,指节绷得发白。
“阿荏……”梁朴一条腿被压在下面,咳得嗓子已经哑了,“走……你先出去……”
程荏没有回答,只是低着头,继续用力。
木架终于被又抬起一点,梁朴艰难地往外挪。
顾宁冲过去:“我来!”
程荏抬头,此刻他的眼睛被烟熏得发红,却仍旧清醒。
上方突然又传来极重的一声断裂。顾宁猛地抬头:“阿荏!”
已经晚了。
一截燃着火的横木从上面砸下来。
轰——
火星瞬间炸开。热浪扑到脸上,顾宁被逼得后退半步。
季修明也正好赶到。
“顾宁!”
两个人一起冲过去。
烟尘散开以后,梁朴又被落下来的房梁压住了大半边身体。
程荏倒在旁边。
额角被什么东西撞开了一道口子,血顺着鬓边往下淌。一只手却还牢牢抓着梁朴的袖口。
季修明立刻蹲下探了探他的鼻息。
“还活着。”
顾宁已经跪到梁朴身边:“帮我。”
他双手扣住横梁,咬牙往上抬。季修明也过来搭手。两个人一起用力,木梁也挪开了一点。
顾宁手背上青筋都绷了起来:“再来。”
梁朴却在这时候慢慢睁开了眼:“别……”
顾宁低头:“梁叔,我们能救你。”
“阿宁。”梁朴伸出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梁叔。”
梁朴喘了几口气,每一次呼吸都像费尽力气。他艰难地转过头,看向倒在不远处的程荏:“快……带他走。”
“一起走。”
“来不及。”
“来得及。”
顾宁的声音已经变了:“梁叔,我们再抬一次。”
“阿宁。”
梁朴猛地吐出一口血。
顾宁和季修明同时喊道:“梁叔!”
屋顶不断往下掉着燃烧的碎木和火星。季修明抬头看了一眼,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景和,真的不能再待了。”
顾宁没有动。
梁朴抓着他的手腕。那只常年做木工的手粗糙、有茧,顾宁小时候不知道被这只手抱过多少次。可现在力气已经越来越弱。
“阿宁。”
“你护住他。”
顾宁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程荏:“梁叔,他到底是谁?”
梁朴也看着那张沾满烟灰的年轻脸。
夜里墙上自己动起来的影子。
天亮以后凭空多出来的人。
木像上消失的那身衣服。
还有这个醒来以后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却在火里死活不肯把他丢下的年轻人。
“我也……”梁朴呼吸一滞,“不知道。”
顾宁看着他。
梁朴艰难地把最后几个字说完:“阿宁。”
“你帮我……护住他。”
顾宁还想说什么。
梁朴却忽然用最后一点力气推了他一下。
“走。”
抓住顾宁手腕的手慢慢滑下去。
顾宁僵住。
“梁叔?”
没有回应。
“梁叔。”
梁朴闭着眼,再也没有睁开。
顾宁怔怔跪在那里,旁边一大片屋顶已经开始倾斜。
季修明一把抓住他:“顾宁!走!”
顾宁终于猛地回神,他弯下腰,架起程荏的一边肩膀。
程荏身量很高,身体也不轻。季修明从另一侧扶住,两人几乎半拖半架着他往外冲。
刚出侧门,身后整片屋顶轰然坍塌。巨大的热浪从门里卷出来,顾宁回头便要往里走。
里正一把扣住他的肩膀。
“进不去了。”
“梁叔还在里面。”
“我知道。”
“他还在里面!”
顾宁挣了一下。
里正手上反而更用了些力:“阿宁!”
顾宁死死盯着已经被火吞没的后院,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掉了下来。
“周叔……”
声音一出口,才发现已经哑了。
“我是你们护着长大的。”
“当年一路上,是你们轮流抱着我,我和阿娘才没死在赤岭。”
梁朴抱过他。
里正抱过他。
那一路走不动的时候,谁有一口水,都会先往孩子嘴里喂。后来终于活着回来,他就在这些人眼皮底下长大。
如今他二十一岁了。
中了进士。
做了官。
梁朴却死在离他不到几步的地方。
“我刚回来。”顾宁看着火,“我才刚回来。”
里正眼圈也红了,却仍然牢牢按着他。
“我知道。”
“阿宁,冷静。”
“想想你娘,这么大的火,你进去就没了。”
顾宁没有再挣,只是站在那里,一直看着。
火烧了一整夜。
直到天边渐渐泛白,恩泽堂的火才终于压下去。空气里全是烧焦木头的气味,原本的屋舍只剩下焦黑的梁架。
梁朴被人从废墟里抬出来。
白布盖下去以后,顾宁站在旁边,很久没有说话。
镇里人来来去去。
有人哭。
有人低声骂。
也有人只是坐在烧黑的石阶上发愣。
没人催顾宁。
又过了一会儿,有人提着水桶和铁锹准备进去清理余火,第一个人刚迈过烧黑的门槛。
顾宁忽然开口:“都别动。”
那人停住,回过头:“阿宁?”
顾宁抬起眼。一夜没睡,他眼底已经泛着红,目光却重新变得清醒。
他看向已经烧得只剩骨架的恩泽堂。
梁叔是木匠,跟木头、刨花、火星打了一辈子交道。
顾宁从小就在这里玩,见过他每天睡前检查灯火,见过他因为一点没压灭的炭火把徒弟骂得狗血淋头。
这样的人,不会因为夜里忘了灯火,把自己住了十几年的地方烧成这样。
“里面的东西一样都先别碰。”顾宁转头看向里正,“前后门守住,等县里来人。”
里正看着他片刻,很快点头:“听阿宁的。”
随后回身叫人:“前后各留两个,谁都不许进去。”
……
没过多久,县衙的人到了。
县尉带着仵作和几名差役进镇,先验看梁朴的尸身,又往恩泽堂里走了一圈。
出来以后,他问:“梁木匠一直住这里?”
里正道:“十几年了。”
县尉又回头看了眼后院,那地方本就是梁朴的住处,旁边紧挨着木作间,到处都是木料、刨花和灯烛。
怎么看,都具备夜间失火的条件。
县尉道:“先让仵作验尸。若没有其他伤,这边便按夜间走水记档。”
顾宁一直站在旁边,听到这里才问:“这么快?”
县尉转过头:“什么?”
“火是怎么起的还没查,便已经定成走水?”
县尉皱了下眉:“后院木料这么多,又有灯烛,夜间失火并不稀奇。”
“梁叔在这里住了十二年。”
“住十二年,也不能保证一辈子不失火。”
顾宁看着他:“所以便连查都不用查?”
县尉的语气也淡了些:“是不是人为纵火,自有县里的仵作和差役勘验。刑狱不是文章,也不能凭感觉不对,就先定下结论。”
顾宁道:“我没有让你定。”
“那你的意思是?”
“查清楚。”
县尉看了他一会儿:“自然会查。”
顾宁点头:“那就封现场。”
这一次县尉没有立刻应:“顾公子。”
“嗯。”
“你虽是新科进士,但既未在本县任职,这案子怎么查、现场封不封,还轮不到你来吩咐。”
周围顿时静下来,里正看向顾宁。季修明站在旁边,也没说话。
顾宁脸上倒没什么变化,只是伸手从怀中取出一枚腰牌,递过去。
“我确实不在木梓县任职。”
县尉低头。
只看了一眼,神色便变了。
又看一遍。
再抬头时,语气已经完全不同:“下官听凭顾御史吩咐。”
里正也愣了一下:“阿宁,你不是才中榜?”
顾宁把腰牌收回来:“前些日子刚授的,家里还不知道。”
周围几个木梓镇百姓面面相觑。谁也没想到几个月前还只是进京赶考的阿宁,这一回来,竟已经入了御史台。
县尉重新拱手:“顾御史既认为有疑,下官自当详查。”
顾宁也没有趁势压他,只道:“县衙照常办案。”
“我督查。”
县尉沉默片刻,点头:“是。”
顾芸赶来的时候,正好听见有人叫了一句“顾御史”。
她站在人群外,看了自己儿子好一会儿。等县衙的人散开,才走过去:“你当官了?”
“嗯。”
“什么时候?”
“没几日。”
顾芸看着他,眼睛还是红的。最终什么也没追问。只抬起手,替他擦掉脸侧一处没有洗净的烟灰:“先把你梁叔的事办好。”
顾宁低声道: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