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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等待 黎深远游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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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深远游在外,月月一封家书,风雨无阻。
问安、报平安、叙学业、谈山水、谢父母挂念,条理周全,礼数尽到。
唯独——通篇无一字提及夏夜。
夏夜从第一封就开始等。
每次府中邮信抵达,她永远是第一个悄悄探头、心头狂跳的人。她装作路过、装作无意、装作只是好奇远方见闻,指尖攥得发紧,等着那纸薄薄的信笺里,能有一句半句顺带的问询。
哪怕只是一句:小夜近来可好?
仅此一句,便够她撑过整月的相思孤寂。
可没有。
一字都没有。
他写给父母的家书坦荡克制、公私分明、全然是晚辈报安的端正模样,干净得像他们之间过往所有缠绵、私会、愧疚、告白、拉扯,从未发生过。
最初几月,夏夜还会自我宽慰。
他是避嫌,是守礼,是怕书信落外人眼、惹出是非、连累她名声。
可月月如此,次次落空。
期盼积攒、悬起、落空、再积攒、再落空。
人心是慢慢凉的。
她看着他认认真真告知父母一切安好、学业精进、前路坦荡,看着他把所有人安顿妥当,唯独刻意略过她。
夏夜渐渐懂了。
他不是避嫌。
他是彻底想把她从他的人生里摘出去。
家书月月来,月月无她。
他在远方安稳精进、步步向前,只有她困在原地,停在去年那场情爱风波里,日日思念、日日落空、日日自我消耗。
郁结沉在心底,无处疏解,无人可说。
书房的热闹再也填不满心口空洞,那些无伤大雅的小调皮、小走神,已经不足以分散她的心事。
于是她开始跟着书院子弟结伴外出游赏。
春日踏青、夏日泛舟、秋登山寺、冬观落雪。
从前安分守礼、足不出院的夏夜,渐渐频繁随众人外出,常常日暮不归,有时直至夜色深沉、街巷点灯,才随同伴一同回府。
她不是胡闹放纵。
她始终守着分寸、守着规矩、守着体面。
同行皆是同辈子弟、人数众多、行止端正,从无逾矩嬉戏,从无深夜狎游,更无半点有损名节的荒唐。
只是归得晚了。
只是不愿早早回到那座安静得令人窒息、处处留他痕迹、却再也等不到他归人的黎府。
黎父黎母看在眼里,渐渐忧心。
从前沉静懂事的孩子,如今偏爱在外游荡,心性明显浮动,眼底藏着化不开的郁郁。可每次轻声训诫、提点规矩,夏夜永远温顺低头、认错听话,态度端正、神色乖巧。
“爹娘我知错了,往后我早早归府,安心读书,不再贪玩。”
她认错极快,态度极好,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却从未真正改过。
嘴上安分,心底郁结分毫未减。
面上乖巧,私下依旧借着结伴出游逃避空宅孤寂。
她不给父母半分责备她的理由,也绝不吐露半分自己的心事。
无人知晓她夜夜难眠、无人知晓她月月空盼、无人知晓她为一封无字家书熬尽温柔。
二老只当她年少心性不定、贪玩好动,忧心却无从苛责,只能暗自叹气。
府中看似渐渐平息的情愫风波,只有远在别院的夏以昼,始终从未真正放下。
自昨夜墙下对峙、彻底看透真相、与夏夜生出隔阂之后,他看似放手、不再干预、不再偏袒,可心底从未真正安心。
他太了解夏夜的执拗。
她不是轻易释怀的人,也不是轻易放下的人。
当初有多卑微忏悔、有多执念奔赴,如今就有多隐忍郁结。
黎深一走了之,以游学为名逃避拉扯,月月家书周全所有人,唯独冷落她一人。
他能想象出夏夜日复一日、期盼落空、独自熬煎的模样。
他也清楚,黎府二老守礼严苛,看似照看,实则从未真正读懂她的心事。
心中牵挂难安,思虑再三,夏以昼终究放不下。
时隔数月,他再度动身,去往黎府。
他要亲眼看看——
那个被两人情爱、礼法规矩、世俗名分、无人回应的相思,困在原地的小姑娘,如今到底过得如何。
风波看似落定,爱恨看似平息。
可旧根未断,执念未消,心事未凉。
有人远走避情,有人留守熬念,
而隔岸的第三人,终是放心不下,再度归来。
暮色垂落,街灯次第亮起,暖黄光影铺在黎府门前青石阶上。
夏夜一众同窗说笑而归,步履轻松,晚风拂面,堪堪止住整日游赏的余兴。
遥遥立在府门灯影下的夏以昼,身姿清挺,神色温和从容,瞧不出半分沉郁戾气,全然是温润端方的世家公子模样。
夏夜抬头撞见他的瞬间,脸上的笑意骤然凝住。
心底一慌、一涩、一狼狈,所有在外撑出来的鲜活热闹,顷刻塌了大半。
同行的姑娘瞧着陌生又俊朗的来人,好奇凑近夏夜身侧,轻声询问:“阿夜,这位公子是何人?看着像是专程在此等候的。”
夏夜喉头微紧,下意识便想脱口而出一句“不是谁”。
可话音未及落地,身前的人已先一步上前。
夏以昼目光淡淡扫过局促无措的夏夜,随即落向一众同窗,语气温和有礼,分寸周全,全然是对外人的体面和蔼:
“诸位安好,我是小夜的兄长,夏以昼。”
一句话,坦然亮明身份,稳稳替她压住了所有尴尬。
众人恍然,纷纷笑着应声,原来是阿夜的兄长,气度这般出众。
夏以昼微微颔首,语气温和地替她圆场:“听闻夜近日常与诸位同游读书,承蒙各位照拂。天色太晚,夜里风凉,我今日过来,便是专程接她回府。”
话说得妥帖温柔,既护了夏夜的颜面,也给足了同窗体面。
一旁的夏夜垂立着,指尖死死攥着衣袖,心口五味杂陈。
他在外人面前永远如此。
哪怕隔阂已深,哪怕看透她所有伪装与狼狈,依旧会替她周全体面,不让她被旁人揣测半分。
可恰恰是这份温柔周全,让她更无地自容。
方才那句差点脱口而出的“不是谁”,显得格外幼稚又可笑。
同窗们见状,连忙懂事告辞:“原来如此,那我们便不打扰了,阿夜我们明日书院再见。”
笑语散去,人影匆匆离府,片刻间,府门前便只剩他们兄妹二人。
方才对外所有的温和从容,在旁人尽数走远的瞬间,悄然褪去。
夏以昼没有立刻开口训她,只是转头看向依旧垂着头、浑身紧绷的夏夜,声音淡了暖意,沉了几分:“进去说。”
简短三字,没有怒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笃定。
夏夜无话可驳,乖乖跟着他踏入黎府院门。
穿过回廊花木,一路寂静无声,白日的热闹、晚间的嬉闹尽数散尽,只剩庭院沉沉夜色,压得人心头发闷。
她在黎父黎母面前,永远能装得乖巧温顺、知错懂事,哪怕心底郁结翻涌,也能低头认错、软声听话,把所有心事藏得滴水不漏,从不让长辈看穿分毫。
可唯独对着夏以昼,她半点伪装的力气都没有。
他亲眼见过她所有的不堪、偏执、卑微与心口不一。见过她深夜钻洞奔赴的痴,见过她被狠心推开的痛,见过她伪装无辜的私念。
父母看不懂的、她藏得住的,他全部看得一清二楚。
踏入无人的偏院回廊,再无外人耳目。
夏以昼终于停下脚步,侧身看向始终低头沉默、浑身透着落寞紧绷的少女,语气终于染上压抑许久的无奈与沉凉。
“在外人面前,我自然要护着你。”
“可小夜,你不必在我面前装。”
“你在爹娘跟前乖巧听话、知错就改、分寸完美,看似日日静心读书、日渐释怀。”
“但我看得清清楚楚。”
他目光落她眼底,字字真切,戳破她所有的自欺与隐忍:
“你半点没放下。”
“黎深一年在外,你日日盼、月月等,次次落空,心里郁结难舒,才会夜夜难眠、日日贪着外出热闹,迟迟不愿归府。”
“你不是贪玩,你是怕安静。”
“怕空荡荡的院子、怕触景生情的回忆、怕独自熬过无尽长夜、怕直面他彻底避开你的事实。”
夏夜垂着头,肩膀微微发颤,隐忍多日的酸涩瞬间涌上眼眶,温热的水汽瞬间糊住眼底。
她可以骗父母、骗同窗、骗所有人,装作早已释怀、心性安稳。
唯独骗不了他。
也骗不了自己,这整整一年,满心奔赴,全盘落空的荒芜与难过。
夜风穿过空寂的回廊,卷起细碎落叶,四下无人,灯火疏淡。
所有外人的体面、伪装的乖巧、硬撑的平静,在夏以昼那句戳破真相的话语里,轰然碎得彻底。
夏夜一直绷着的那根弦,终于断了。
她再也撑不住端庄温顺的模样,肩膀猛地一垮,眼底隐忍了整整一年的泪水,猝不及防滚落下来。
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崩溃。
大颗大颗的眼泪砸落,顺着苍白的脸颊淌下,滚烫又委屈。她死死咬着唇,不肯发出呜咽,却止不住浑身轻轻颤抖,像积攒了无数日夜的委屈,终于找到了唯一可以安放的出口。
在爹娘面前,她不敢哭。
她要做懂事安分的孩子,要让二老安心,要掩盖自己执迷不悟的相思,要装作早已放下、心性平和。
在黎府众人、书院同窗面前,她不能哭。
她要体面、要合群、要鲜活、要看起来过得无忧无虑。
唯独在夏以昼面前,她不用装,不用忍,不用体面,不用假装释怀。
他见过她最偏执、最卑微、最狼狈的样子,看穿她所有心口不一的伪装,也知晓她所有难言的苦衷。
良久,夏夜才哑着嗓子,带着浓重的哭腔,崩溃坦白了所有藏在心底、无人知晓的心事。
“我放不下……我真的放不下。”
她抬眸,泪眼朦胧,眼底是积攒一年的荒芜与不甘:“我知道他在躲我,我知道他延期游学是为了避开我,我知道他的家书字字周全,唯独从来没有我。”
“我日日等,月月盼,每一封家书我都偷偷去看,我就赌他会不会有一句问我好不好,会不会有一丝半分的挂念。可一次都没有。”
“所有人都觉得我早就过去了,觉得我安分读书、结伴出游,就是慢慢释怀了。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只是不敢闲下来。”
“我不敢一个人待在院子里,不敢看他以前住过的房间,不敢静下来。一静下来,满脑子都是他走之前狠心推开我的样子,都是我求他、他不要我的模样。”
她哽咽着,字字真心,剖白所有自私与煎熬:
“我以前是很自私。”
“我那时候懦弱、怯懦、只会躲在所有人身后自保,是我对不起他。”
“可我后来真的改了,我乖乖听话、安分守礼、不再纠缠、不再胡闹,我学着懂事、学着克制,我想着等他回来,我一定好好做妹妹,不给他添半点麻烦,不让他再为难。”
“我以为我乖一点、安分一点,他就愿意回来,愿意多看我一眼。”
泪水越落越凶,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可他还是不要回来。他宁愿在外漂泊经年,宁愿月月家书避我如蛇蝎,也不愿回来见我一面。”
“哥,我真的好难。”
一句软糯又破碎的倾诉,压垮了所有倔强。
这一年,她无人可诉、无人能懂,独自熬过无数相思落空的日夜,一边愧疚赎罪,一边执念煎熬,生生把自己困在原地,寸步难行。
夏以昼静静立在原地,看着眼前哭得浑身颤抖、卸下所有伪装的小姑娘。
过往所有的隔阂、失望、怨怼,在这一刻尽数烟消云散。
曾经他怨她心口不一、怨她自私怯懦、怨她伪装无辜、怨她执迷不悟,怨她把好好的两个人,拖入无尽拉扯的泥潭。
可此刻看着她独自煎熬、独自忏悔、独自承受所有落空与折磨,他只剩下满心的酸涩与心疼。
夏以昼眼底的寒凉彻底褪去,只剩下浓浓的无奈与心疼。
他上前一步,不再疏离、不再质问,抬手轻轻扶住她颤抖的肩头,声音温柔又沙哑,褪去了所有之前的冷硬:
“我知道了。”
“是我之前,太苛责你了。”
从前他一味看穿她的自私,看穿她的伪装,却从未静下心,看看她背后的煎熬与忏悔。
夏夜抬头,泪眼婆娑望着他,满心委屈尽数翻涌:“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很傻?很执迷不悟?”
夏以昼看着她通红的眼眶、狼狈的模样,心头一软,彻底解开了横亘两人许久的隔阂。
“不傻。”
他轻轻叹气,语气满是纵容与心疼:“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不是你能控制的。”
“之前我怪你、怨你、对你冷淡疏离,是我认定你一味纠缠、一味自私,连累黎深陷入风波,连累所有人不得安宁。”
“可如今我才明白,你早就开始赎罪了。”
“你安分守礼、谨守分寸、从不违逆长辈,哪怕心里再痛、再难熬,也从不让爹娘忧心,从不闹半点是非。”
“你只是……放不过你自己。”
夏夜再也忍不住,低头埋在肩头,细细呜咽出声。
积压一年的委屈、愧疚、思念、落空、自我拉扯,在兄长温柔的谅解里,尽数宣泄出来。
横亘兄妹二人许久的猜忌、失望、隔阂,在此刻彻底消散,烟消云散。
夏以昼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温柔安抚着崩溃的她,眼底满是疼惜。
他从前总想让她长大、让她清醒、让她放手、让她体面。
可此刻他只愿,这个受尽相思之苦、独自硬撑了一整年的小姑娘,能好好哭一场,卸下所有重担。
夜风温柔,灯火阑珊。
所有伪装尽数褪去,所有隔阂彻底消融。
自那晚回廊剖白心结、隔阂尽消之后,夏夜心底积压许久的沉郁寒凉,悄悄松了一大片。
夏以昼没有即刻离去,索性在黎府附近暂住下来。
知晓她日日傍晚爱随同窗出游、迟迟归府,知晓她不过是怕独处空院、怕漫无边际的相思翻涌,他便日日准时来去,晨昏接送。
每日清晨,他立在黎府门前,目送她随众人去往书房;每至黄昏日暮,书院散场,一众少年姑娘踏出院门时,他清挺卓然的身影,永远稳稳立在巷口梧桐灯下。
夏以昼本就生得眉目清隽、身姿挺拔,气质温雅端方,立于市井巷陌间,自带世家公子的清贵气度,远超寻常子弟。
起初众人只当是黎府远亲,日日等候,温文有礼。时日一久,书院子弟人人皆知,夏夜有一位容貌出众、气度不凡、待她极上心的兄长。
每每暮色将至,巷口那道身影一现,同窗之间便会悄悄响起细碎的艳羡声。
“阿夜的兄长也太好看了,气度真好,远远看着就格外出众。”
“日日都来接她,也太宠阿夜了吧,事事都惦记着。”
“待人温和有礼,从无半分架子,偏偏身姿卓然,真真是世间难得的翩翩公子。”
声声艳羡,轻轻绕在夏夜耳畔。
换作从前,她只会局促、别扭、躲闪。
那时兄妹隔阂深重,她满心愧疚狼狈,又因自己不堪的私情抬不起头,面对众人夸赞,只会下意识疏离,一句“不是谁”的冰冷推脱,是她彼时唯一的铠甲。
可如今,心结落地,误会解开。
她不再别扭、不再躲闪、不再刻意划清界限。
听着旁人满心羡慕的话语,看着巷口那人永远温和等候、只为护她安稳归途的模样,夏夜心底悄悄泛起一点浅浅的、安稳的得意。
这是疼她、懂她、护她、原谅她所有不堪与偏执的兄长。
是看透她全部狼狈,依旧愿意待她如初、日日相伴、温柔兜底的人。
这份得意,无关虚荣,是久违的踏实与底气。
这日黄昏,夕阳铺满长巷,霞光温柔。
书院众人结伴出门,远远便看见立在霞光里的夏以昼,衣袂被晚风轻拂,身姿挺拔如玉。
身旁姑娘忍不住笑着碰了碰夏夜的胳膊:“阿夜,你兄长又来接你啦,也太温柔了。”
周遭目光尽数落来,带着善意与艳羡。
换作从前,夏夜只会低头沉默,或是含糊带过。
可这一次,她抬眸望向那道熟悉的身影,眼底漾开浅浅柔和的笑意,不再别扭,不再躲闪,清亮出声,坦然应答:
“嗯,我哥哥来接我了。”
哥哥
两个字,清亮软糯,落落大方,没有半分迟疑,没有半分疏离。
是时隔许久,她第一次,在众人面前,坦然唤他兄长。
话音落下的瞬间,巷口立着的夏以昼身形微顿。
他抬眸看来,正好撞见少女眼底释然干净的笑意,坦然、明媚、再无半分从前的局促难堪。
心底悄然一暖。
他一步步上前,目光温柔落定在她身上,自然而然接过她手中的书卷,语气是独对她的纵容温和:“今日散学倒是早。”
“嗯。”夏夜轻轻点头,眉眼弯弯,坦然随在他身侧。
身旁一众同窗看得满眼羡慕,纷纷笑着打趣:“阿夜和兄长关系也太好了吧!”
夏夜不羞不躲,浅浅笑着默认。
曾经横亘在兄妹之间的冰山、隔阂、猜忌、疏离,彻底消融殆尽。
她终于敢大大方方承认,这是护她周全、懂她所有苦、包容她所有不堪的哥哥。
前路依旧空空,黎深远游未归,家书依旧无她一字,心底的相思执念从未消减。
可她不再是孤身一人困在原地、独自煎熬。
有人知她心事,有人疼她隐忍,有人日日伴她归途,给她满目温柔、一身安稳。
夕阳绵长,晚风温柔。
少女眉眼舒展,步步随他同行。
从前不敢认的亲,不敢唤的人,如今唤得坦荡,伴得心安。
纵使相思未竟、归期未卜,她也终于,不再是无人兜底的孤勇。
夏以昼看着近日眉眼回暖、从容安稳的夏夜,心底渐渐放下牵挂。
她不再终日郁结沉闷,与人相处坦然平和,也能大大方方唤他一声哥哥,已然慢慢走出了那段无望煎熬的时光。
他暗自打算,再逗留几日,等她心性彻底安稳,便安心动身归去。
夏夜悄悄知晓了他的打算,默默掐算时日。
不多日,便是夏以昼的生辰。
她心底生出真切的挽留,寻了个清静时机,轻轻拉住他的衣袖,眼神恳切柔软:“哥,你别走得这么急,留下来过完生辰再回去好不好?”
夏以昼望着她满眼期盼的模样,不忍拂她心意,温声应下。
生辰当日,黎父黎母感念夏以昼照拂夏夜良多,特意备下整洁家宴,热忱款待。
厅堂灯火温和,宴席雅致安静。
席间,夏夜抱着一只厚重的木盒走来,层层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许多物件:细腻的手抄诗集、温润的随身玉佩、针脚规整的扇套、质地精良的墨块,一件件整齐洁净,件件用心至极,满满铺了一桌。
夏以昼看着满桌琳琅,不由得失笑,语气带着几分宠溺无奈:“你怎么准备这么多?我不过是过一次生辰,不必这般隆重。”
夏夜垂眸看着桌上一件件珍藏的礼物,眉眼温柔干净,没有半分怅然怨怼,只静静轻声道:
“这些不是今年才准备的。”
“从我十岁寄养在黎家开始,每一年你的生辰,我都悄悄备了一份礼物。”
“只是那时候你很少过来,我年年备好、年年收好,没机会亲手送给你,就全部好好存着,一年一件,攒到了今天。”
短短几句话,温和却极具分量。
夏以昼脸上的笑意瞬间彻底敛去。
他怔怔看着满桌整整齐齐、保存数年的旧物,心口骤然一热,翻涌起绵长的酸涩与动容。
他从不知晓。
原来从她年幼寄居他乡、孤身依托黎家的那年开始,岁岁年年,她始终记得他的生辰,年年用心准备,年年默默珍藏。
那些他缺席的岁月、她独自长大的年岁、无人陪伴的生辰,她从未间断这份心意,安安静静,攒了一年又一年。
无人知晓,小小少女在陌生宅院的岁岁年年,心底始终记挂着远方唯一的亲人。
夏以昼指尖轻轻抚过微凉的玉佩,声音不自觉放得极轻、极柔:“……原来你默默存了这么多年。”
夏夜抬眸,眉眼浅浅带笑,澄澈又安稳:“现在你在啦,终于可以全部送给你。”
往后每一年,我都可以亲手陪你过生辰。
满堂灯火温良,家宴暖意融融。
远方黎深远游未归、家书无言的空缺仍在,但此时此刻,夏夜心里盛满了踏实的亲情暖意。
而夏以昼看着眼前澄澈温柔的妹妹,心底只剩无尽的柔软与疼惜。
原来他的小姑娘,从小到大都这般,默默把他放在心上,岁岁不曾相负。
生辰家宴散后,厅堂灯火渐次收去,案上杯盘由下人慢慢收拾妥当。
一夜热闹温情落尽,转眼便到了夏以昼动身离去的日子。
临行那日天气晴和,黎父黎母特意将夏以昼请到正厅说话。经过这些时日,二老都看在眼里,如今夏夜与夏以昼兄妹情分修复得极好,相处得体大方,举止分寸有度,早已没有从前那份过度黏缠的模样。
黎母神色温和,率先开口:“如今你们兄妹二人心结尽解,相处也十分妥帖。小夜久居我们府上,难得你们情分深厚。往后你不必隔许久才来一回,有空便常过来走动探望。”
黎父也微微颔首,语气宽厚:“说得是。不必拘束时日,得闲便来坐坐,看看小夜,我们也欢迎。”
夏以昼闻言微微躬身行礼:“承蒙二老体恤,晚辈记下了。日后得空,必会时常前来。”
立在一旁的夏夜听见这话,眼底瞬间亮起来,压不住的欢喜悄悄漫上眉眼。
先前她最怕的便是,夏以昼这一走,又像从前那样,长久不见一面。如今长辈亲口应允,定下往后可以常常相见,一块沉甸甸的心事便落了地。
她没有上前过分拉扯挽留,只是站在一旁,嘴角噙着浅浅笑意,安安静静看着。经过这么多事,她已然懂得守好分寸,不再做失态纠缠的模样,可眼底的雀跃藏不住。
辞别黎父黎母,二人走到府门外。
巷间风暖,车马已经等候在路边。
夏以昼看向身侧眉眼舒展的少女,轻声叮嘱:“我会按时过来。你在府中好生读书,和同窗相处也多留心,遇事莫要全都闷在心里。”
“我知道。”夏夜轻轻点头,语气轻快,“我会好好的,我等你下次过来。”
从前寄居黎家,她很多时候都是孤身一人。黎深远游避走,家书始终没有半分关于她的字句,心底那一份相思依旧沉沉搁在心底,无从消解。
可现在不一样了。
她不再是全然无依,遥遥有一份亲情可以期盼。
夏以昼翻身上马,回头望了她一眼,便催动车马缓缓离去。
夏夜立在石阶之上,望着车马渐渐走远,直至消失在街巷尽头,才转身回府。
心中依旧还有一份遥遥落空的惦念,却不再像往日那般,只剩无边的孤寂煎熬。
至少往后岁月,会有定期而来的相聚,有人记挂她,有人懂她心底藏着的万般心事。
没过几日,远方又一封黎深的家书送到黎府。
府中下人照旧把书信送往正厅,黎父黎母拆开阅览,谈论起黎深在外游学的见闻与近况。
换作从前,只要有书信抵达,夏夜总会想方设法凑过去,或是装作路过,或是寻个由头,一颗心悬得高高的,暗暗期盼能从中寻到一句属于自己的问候。
如今听见下人禀报家书已至,夏夜却只是坐在廊下翻看书卷,指尖都没有顿一下。
她心里清清楚楚,不必再抱有幻想。
信里会写山河游历,会叙学业长进,会问候爹娘安康,唯独不会提起她夏夜半个字。
期待反复落空太多次,那份翘首以盼的心思,已经慢慢冷却下来。
她没有再凑到正厅,也没有向黎父黎母打探信中内容,自那以后,她再也没有主动开口问过任何关于黎深的消息。
那个人,依旧远在千里之外,归期未定。
只是他的消息,再也不是支撑她度日的念想。
大半心神,渐渐落到了书院之中。
每日按时去往书院读书,和一众同窗相交往来,说笑论学,日子过得充实热闹。恰逢书院筹办课业赛事,策论、诗赋、书法几样比试接连铺开,院中人人都在筹备,夏夜也全身心投入进去。
白日里听先生讲学,课后与同窗一同研讨文章,打磨诗稿,反复练字改卷。赛事临近,课业繁重,各样的演练、集会、切磋一桩接着一桩,忙得不可开交。
常常书院散学之后,还要留下来和同伴互相点评文稿,核对比试的事宜,待到暮色沉沉,才等着夏以昼过来接她回府。
她不再大把空余时间,用来对着庭院发呆,一遍遍回想过往的旧事。
也不会夜里一静下来,就被无尽的思念裹住。
心事不是彻底消散,那份深埋心底的情意还在,只是被忙碌的日常厚厚压住,不再日日翻涌出来折磨自己。
黎父黎母看在眼里,颇感欣慰。
只当是时间流转,少女终于慢慢放下前尘纠葛,专心向学,性情一日比一日开阔。
没有人知道,夜深人静偶尔梦回之时,她依旧会梦见旧时光里的身影。
只是梦醒之后,她不会再沉溺悲伤。
天亮之后,依旧收拾妥当,去往书院,投入属于自己的喧嚣与课业。
有人远走他乡,与她山水相隔,音书无情。
而她,已经开始过属于自己的日子。
书院的课业赛事热热闹闹落幕。
诗赋、策论、书法几场比试下来,夏夜落笔从容,见解通透,一手字迹更是秀劲端正,几轮比拼下来大放光彩,拿到了不俗的名次。
往日京中不少世家子弟,早先都听过往日风波,私下还觉得夏夜性情幼稚、为情所困,难免带着几分成见。
这一回亲眼看见她在书院之上谈吐得体,才思敏捷,待人接物沉静有度,纷纷对她刮目相看。
流言渐渐改换了模样,都道黎府寄居的这位姑娘,早已褪去往日稚气,才情品性皆是上等。
消息一传出去,上门登门说亲的媒人便又多了起来。
往日风波未平的时候,各家都避之不及,如今夏夜声名好转,不少世家都有意,想要求取她。
黎府一时间常常有媒人往来。
黎父一心守礼,黎母心中却犯了踌躇。
旁人只看见夏夜如今开朗上进,可只有黎母清楚,少女心底那段过往,究竟有没有真正放下。她拿不准,夏夜心里是否还牢牢装着远游在外的黎深。
若是仓促定下婚事,怕她心中仍旧执念,往后日子过得委屈难熬。
一日晚间,屋内只剩母女二人闲坐灯下,黎母便借着闲谈,旁敲侧击,试探她对婚嫁一事的想法。
夏夜握着茶盏,指尖轻轻摩挲杯沿,神色平静,没有慌乱,也没有抵触,略作思索,缓缓答话:
“嗯……还是让夏以昼哥哥看看,等他来了再商议吧。”
她没有应下,也没有直接回绝。
婚嫁乃是终身大事,她在黎府终究是寄居,最亲的亲人便是夏以昼,理应听一听兄长的主意。
黎母听完,心中松了几分,转头便和黎父说起夏夜这番答复。
黎父微微颔首,深以为然。
夏夜自幼寄养黎家,父母不在身边,夏以昼是她兄长,理当由他把关斟酌。况且兄妹二人如今感情和睦,遇事愿意与兄长商量,也是懂事知礼的表现。
二老便打定主意,暂且将一众提亲搁置下来,不急于答复各家,只静静等候夏以昼前来黎府,再一同商议夏夜的终身归宿。
而夏夜本人,心中波澜淡淡。
黎深依旧远在他乡,音书从不提及她,那份埋藏心底的情意没有彻底消亡,却也不再是她生活的全部。
婚事摆在眼前,可她并不急于做抉择。
读书、同窗、书院的日子填满了她的生活,至于往后何去何从,且等兄长到来,再做分晓。
隔了数日,夏以昼依约前来黎府。
黎父黎母便把近日各家登门提亲一事,细细同他讲了一遍,将夏夜那句要等兄长拿主意的话也一并告知。夏以昼听完,心中了然,打算夜里寻个清静,好好问问夏夜真实的心意。
入夜,庭院安静,月色洒落廊前。
四下没有旁人,兄妹二人闲坐在月下阶边。晚风轻轻拂过花木,夏以昼缓缓开口,直入正题。
“如今不少世家上门向你提亲,伯父伯母想听听你的真心,你自己究竟是怎么想的?”
夏夜垂着眸,拨弄着手边一片落花,闻言毫不犹豫,小声坦白人:“我才不想嫁呢。”
夏以昼看向她,目光沉静,一语点破最有可能的缘由:“你还想着黎深?”
这话一出,夏夜身子微微一僵,立刻抬眼反驳,脸颊微微泛红,口是心非地撇了撇嘴:“才不是……”
她别过脸,不愿承认心底那点未曾彻底熄灭的念想,语气理直气壮:“我单纯不想嫁而已。嫁人多麻烦,我现在在书院读书交友,日子过得好好的,何必早早嫁出去受拘束。”
说完,她转头看向夏以昼,眼珠轻轻一转,眨了眨眼,带着一点小小的耍赖央求:
“哥哥,明天你帮我跟爹娘说,就说是你不愿意我这么早出嫁。可别说是我的意思哈。”
夏以昼望着她这副模样,哪里看不透彻。
嘴上极力否认记挂黎深,可眼底一闪而过的怅然骗不了人。只是她自己尚且不愿直面这份心思,一味拿不愿成婚当作借口。
他看着她狡黠又带着几分忐忑的神情,又无奈,又觉得好笑,低低笑出一声。
“倒是会把难事推给我。”
夏夜见他笑了,知道他应下大半,眉眼顿时松快下来。
月下夜色温柔,她嘴上不肯承认旧情,可藏在心底的那份执念,依旧没有完全消散。只是眼下,她只想守着读书求学的日子,不愿匆匆落入婚姻之中。
夏以昼轻叹一声:“行,明日我替你去同二老说。但你要想清楚,此事可以拖得了一时,拖不得一世。”
夏夜敷衍似的点点头,只顾着眼下能够推脱,并不愿多想往后。
听见夏以昼应下,悬在夏夜心头的那块石头顿时落了地,整个人都松快下来。
方才谈及婚嫁的几分沉闷一扫而空,夜色温柔,月华如水铺满院落。她顺势伸出手,轻轻牵住夏以昼的手腕,指尖软软的。
抬眼看向他,眉眼带着一点放松下来的笑意,轻声央求:“哥哥,陪我出去散散步吧。”
夏以昼低头看了看被她握住的手,月色下少女眼底澄澈,暂时抛开了婚事的烦扰,也避开了心底不愿触碰的心事。他没有挣开,缓缓站起身。
“好。”
两人缓步走出偏院,沿着回廊慢慢往前走。
夜里风很轻,院中的草木带着淡淡的清香气,四下安安静静,只有脚下石板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夏夜走在他身侧,手还轻轻挽着他的手腕,心里格外安稳。那些提亲带来的压力,对未来的茫然,还有心底那点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牵挂,在此刻都暂且往后退去。
她没有再提婚嫁,也没有提起远游在外的黎深,只是随意看着院中夜景,偶尔指着檐角的月色,说几句书院里同窗之间的趣事,说起赛事时候的小插曲。
絮絮碎碎,语气轻松。
夏以昼安静听着,偶尔应声。
他心里清楚,今夜可以推脱一时的婚事,可有些心结,不是散一回步就能彻底消散。只是看着她难得这般松弛快活,也不愿戳破,只静静陪着她,漫无边际地在月下慢慢走。
转眼时日飞逝,春节将近,书院正式放了年假。
没有课业赛事的忙碌,府里处处开始置办年节物件,红灯笼、红笺对联陆续摆了出来,年味一日浓过一日。
夏夜不愿独自在黎府过年,便拉着夏以昼软磨硬泡,央求他留下来,陪自己一同守岁过年。夏以昼拗不过她,思量一番便点头应允。府中上下也都乐见兄妹团聚,黎父黎母十分欢迎。
除夕前夕,寒风料峭。
一月之前,黎深的家书里便写明,游学期满,岁末将启程归府。只是那封书信送来时,夏夜早已不再翻看黎深的来信,也从不主动打听他的近况,这桩大事,她全然不知情。
这一日府中下人忙前忙后,清扫厅堂,预备除夕家宴。夏夜正和夏以昼站在廊下,说着年夜要守岁的琐事,谈笑尚未落下。
院门外传来车马响动。
一袭素色长衫的男子踏进门来,风尘微敛,眉眼依旧清俊,是在外漂泊一年多的黎深。
四目猝然相撞。
夏夜脸上的笑意瞬间僵在原地,周身的空气仿佛骤然变冷。
下意识里,她紧紧攥住身侧夏以昼的手,指尖不自觉加重力道,指节微微泛白。心底压下去的思念、委屈、过往种种,全部轰然翻涌上来,来得猝不及防。
夏以昼立刻察觉到掌心传来的紧攥,侧过头,目光扫过她骤然失色的侧脸,抬手轻轻虚扶住她的胳膊,压低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轻声提醒:“稳住。”
夏夜猛地回过神。
她深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压下心头翻涌的波澜,垂下眼眸,再抬眼时,已然换上一副温顺懂事、守礼安分的模样,礼数周全地上前见礼,言语平淡恭敬,看不出半分失态。
黎父黎母看见久别的儿子归来,满心欢喜,府中一时热闹起来。
黎深站在厅中,目光掠过夏夜,落在她身侧的夏以昼身上,眼底掠过一丝意外。
他在外一年,刻意每封家书绝口不提夏夜,便是逼着自己,也逼着她慢慢放下这段纠葛。他以为经过长久别离,两人应当已经淡了。
可眼前所见,夏夜与夏以昼举止亲近自然,相处坦荡熟稔,是他从未见过的模样。
黎深此次愿意归来,嘴上是游学期满,心底深处,终究还是放不下。纵然刻意回避问询,克制牵挂,却还是想借着过年,再见她一面。
夜幕降临,除夕家宴开席。
一桌饭菜丰盛温热,烛火摇曳,外面隐隐传来市井爆竹声响,表面阖家团圆,和乐融融。
可在座每个人,皆是各怀心事。
黎父端坐主位,只愿儿女安稳,旧事不再再起波澜;黎母一边欢喜儿子归来,一边暗暗留意夏夜神色,悬着一颗心;
黎深端坐席间,偶尔应答父母问话,目光总会不经意飘向身旁的少女,一年刻意的疏远,在看见真人的这一刻,心绪难平;
夏夜低头安静吃饭,神色温顺听话,极少言语。她极力维持着本分妹妹的姿态,可方才相见那一瞬的震颤还留在心底,心绪纷乱如麻;
夏以昼坐在一旁,不动声色,时时留意着夏夜的状态,护在她一侧,清楚所有人心底未曾说出口的纠葛。
一桌团圆年夜饭,烟火在外,心事在内。
久别重逢,没有对峙,没有哭诉,没有纠缠。
所有人都戴着得体的面具,把汹涌的情绪,全都藏在了热闹年节的伪装之下。
除夕家宴散去,宴席上的热闹渐渐褪去。
方才席间与黎深同席而坐,每一刻夏夜都绷着心神,时时刻刻提醒自己守好分寸,生怕一时失态,落下话柄。饭一结束,她便寻了个由头,快步退了出来,去找夏以昼。
她躲到僻静的廊下,心口还在怦怦乱跳。
脑海里反反复复盘旋一个念头——黎深会不会寻过来,同她说几句话。
随即又自己否定自己,心底一遍遍默念宽慰自己:一定不会的。他写了那么多封家书,从来不曾提过我半分,定然是不会来找我的。
心事缠来绕去,眉眼不由得垮下来,满脸郁郁,一张脸愁得像皱起的苦瓜。
夏以昼看着她这副模样,明知她嘴上硬撑,心里却乱得一塌糊涂,便有意逗她,抬起手,指尖轻轻沿她垂下来的嘴角向上提了提。
“妹妹,笑一笑吧,大过年的,苦瓜脸可不好看。”
指尖轻轻一碰,夏夜猝不及防,忍不住噗嗤一声,被他逗得弯起嘴角,郁结散去少许。
夏以昼望着她,语气平和劝解:“你若是心里还想着他,有机会,便好好同他聊一聊,不必一味硬撑。”
夏夜立刻伸手挽住他的胳膊,身子微微靠过来,嘴硬地扭过头:“我才不要呢,他都不理我了,我何必凑上去。”
夏以昼无奈地轻叹一声:“你呀。”
不远处的花木阴影里,黎深一直站在那里。
晚饭过后,他便下意识留意夏夜的去向,目光一直追随着她。方才的一幕尽数落入他眼底:夏夜眉眼郁郁地寻到夏以昼,被他抬手逗弄,而后亲昵挽住他臂膀,神态依赖又坦然。
一年在外,他刻意压下念想,家书绝口不问她,逼着自己放下。可今夜归来,亲眼看见这般光景,一股酸涩的念头猛地涌上心头。
他暗自揣测,自己不在府中的这一年,夏夜已经把心思转到夏以昼身上。
过往那些纠缠、告白、万般情愫,仿佛都成了一场过往。
黎深立在暗处,指尖攥紧,心底满是失落与自嘲。
我在外苦苦克制煎熬,原来我不在,你就重新喜欢上旁人了。
原来你对我,也不过如此。
他没有上前现身,就静静立在阴影之中,望着廊下相依的两人,心口一片冰凉。一场久别重逢,还未曾好好说上一句话,便已经生出一场天大的误会。
年夜夜深,爆竹零星落尽,院落里只剩融融灯火。
一家人围坐在暖阁守岁,炭火噼啪轻响,桌上摆着糖果蜜饯、热茶暖酒。方才席间拘谨的氛围淡去几分,黎父闲谈朝堂琐事,黎母唠着年下家常,气氛看着松弛和睦,一派团圆安稳。
夏夜挨着夏以昼坐,指尖悄悄搭在兄长袖边,心底始终绷着一丝微不可察的紧张。
余光总能若有若无瞥见身侧的黎深。
他归家之后,始终沉静少言,应答温和,却目光沉沉,沉默得让人猜不透心思。夏夜不敢多看,不敢多想,只乖乖垂着眼,装作听家常的模样,竭力维持着安分平静的姿态。
几人闲话片刻,黎母看着跟前安稳乖巧的夏夜,想起年前络绎不绝的提亲,随口慢悠悠提起:“说起来,年前不少世家托人来问小夜的亲事,个个门第清白,品性端正,都是极好的人选。”
一句寻常家常话,轻轻落在暖阁里。
空气骤然一静。
夏夜浑身瞬间一僵,指尖猛地攥紧了夏以昼的衣袖,心头狠狠一颤。
她最怕的话题,偏偏在黎深归来的第一夜,被轻轻提起。
黎母并未察觉周遭微妙的凝滞,只温和续道:“之前小夜说要等以昼来了再商议,如今人也在、年也过了,往后空下来,我们便慢慢替阿夜斟酌一门好亲事。女孩子家,终究是要安稳落地的。”
这话温和恳切,是长辈最寻常的期许。
可落在在场三人耳中,各是百般滋味。
夏以昼第一时间察觉到身侧少女的紧绷,她脊背微僵、呼吸放轻,看似平静,眼底早已慌了神。他不动声色,微微侧过身,恰好替她挡去大半落在身上的目光,语气从容接话,淡淡解围:“不急,小夜年纪尚轻,又专心课业,不必早早拘束在婚嫁上。过完年我多过来几趟,慢慢帮她相看便是。”
他一句话,轻轻把事情暂缓,护住了夏夜所有的为难。
夏夜心头微松,却依旧心口发闷,垂着头不敢抬眼。
而全程沉默静坐的黎深,指尖在温热的茶盏上悄然收紧。
杯壁余温滚烫,却暖不透骤然发凉的心。
方才晚饭过后,他亲眼看见夏夜依赖夏以昼、眉眼温柔亲昵的模样,早已暗自误会她已然移情释怀。此刻再听见络绎不绝的提亲、即将斟酌的亲事,所有隐忍的心绪,瞬间翻涌成密密麻麻的酸涩与自嘲。
原来不止我放下了。
原来她早已彻底走出过往,早已被诸多名门世家争相求取,早已做好了即刻嫁人的准备。
他在外一年,月月克制、日日回避,靠着一封封无字家书逼自己断念、熬尽思念。哪怕归乡的初衷,是心底藏着连自己都不肯承认的念想——想再见她一面,想看看她过得好不好。
可如今看来,纯属多余。
她过得很好。
安稳、开朗、有才情、有人护、前程坦荡、婚嫁可期。
唯独他,困在过去的纠葛里白白煎熬。
黎深眉眼依旧平和无波,面上瞧不出半分异样,甚至在短暂的寂静后,依着礼数,淡淡附和一句:“的确,该仔细斟酌。”
语气平静、端正、疏离。
字字落在夏夜耳中,像轻轻落下的薄冰,冻得她心口微微发疼。
她低着头,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涩意。
原来在他眼里,她的婚嫁,从来都是一件理所当然、毫无牵绊、值得赞许的寻常事。
守岁的灯火明明暖人,一室团圆笑语融融。
可三人各怀心事,各有酸涩与为难。
外人见的是阖家安乐、岁岁平安。
唯有他们自己知晓——
旧念未消,误会已深,咫尺相对,早已隔了万水千山。
守岁时辰过半,夜色渐深,窗外零星爆竹声渐渐平息。
黎父黎母久坐困倦,嘱咐三人早些歇息,便先行回了内院。暖阁的灯火依旧明亮,热闹彻底落幕,只余下满室寂静,和空气中未散的淡淡暖意。
夏以昼本打算陪着夏夜一同回偏院,刚抬脚准备随行,恰好被府中管事拦下,低声禀报几句年初陈设的琐事。他微顿脚步,叮嘱夏夜原地稍等,片刻便回。
不过须臾的空档,空荡的暖阁回廊,只剩夏夜一人。
她心底本就被方才亲事的话题搅得纷乱,心绪沉沉,正低头攥着衣袖,想等着夏以昼回来,却没料到身后一道清冷的身影静静逼近。
黎深停下脚步,稳稳拦在了她身前。
一年未见,他比从前清瘦几分,眉眼褪去了少年青涩,添了几分远行沉淀的沉敛淡漠,周身气息冷而沉,牢牢将她困在方寸之地。
这是他归来之后,第一次单独与她相对。
四下无人,无需礼数伪装,无需团圆体面,所有隐忍一年的郁结、自嘲、酸涩,尽数化作冰冷的质问,直直压向她。
黎深垂眸看着眼前局促低头的少女,声音很低,带着经年克制的凉意,字字刺骨:
“听说,你年后就要相看亲事,准备嫁人了?”
夏夜身子猛地一僵,指尖瞬间攥得发白,心口骤然发紧,酸涩猛地涌上喉咙。
她不敢抬头看他的眼睛,睫毛剧烈颤抖,死死咬着下唇,不敢应声。
黎深看着她躲闪怯懦的模样,眼底凉意更甚,积压一年的误会彻底翻涌开来。
他在外一年,刻意避她、忍她、不念她,一封封家书字字周全,唯独空过她,不是无情,是想斩断牵绊,让她好好生活、早日释怀。
他甚至熬不住思念,顶着心结归来,只求远远看她一眼。
可到头来,所见皆是刺痛。
他缓缓开口,字句带着自嘲与冷意:
“我在外避了你一年,忍着不问你的近况,忍着不扰你的生活,以为你早已慢慢安稳、慢慢放下。”
“原来你放下得这么快。”
“我才离开多久,你便日日与旁人亲近,转眼就备好婚事,等着嫁作他人妇。”
每一句话,都像细针,密密麻麻扎进夏夜心底。
她想解释,想反驳,想说她没有放下,想说她的等待从未停过,想说那些提亲她一分一毫都没有答应。
可面对他冰冷的质问、全然误解的眼神,她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委屈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一年的空等、月月落空的家书、独自熬过的郁结、刻意假装的释怀,在这一刻尽数崩塌。
眼眶瞬间通红,水汽疯狂积聚,眼泪悬在眼底,死死忍着才没有落下来,鼻尖发酸,喉头哽咽得发疼,几乎快要撑不住哭出声。
她从未想过,他归来的第一句私语,竟是这般曲解她所有的隐忍与坚守。
就在夏夜濒临落泪、心神彻底溃堤的瞬间,不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夏以昼处理完琐事回来,远远望见廊下对峙的两人,一眼就看见夏夜通红的眼眶、强忍落泪的脆弱模样。
他心头骤然一紧。
他太清楚夏夜的性子,太清楚她面对黎深时的软肋。他最怕的,就是好不容易走出阴霾、性情回暖的夏夜,被黎深三言两语击溃,变回从前那个偏执郁结、暗自内耗、整夜痛哭的模样。
几乎没有半分犹豫,夏以昼快步上前,径直走到夏夜身前,稳稳将她护在身后。
身姿挺拔,将两人彻底隔绝开来,护得严实彻底。
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冒犯的护佑,淡淡看向黎深:“小夜年纪小,心思软,有什么话,好好说,不必这般逼她。”
这一挡,这一句维护,落在黎深眼中,彻底坐实了所有猜测。
黎深看着眼前壁垒分明的一幕——
夏以昼下意识的贴身庇护,夏夜躲在他身后、全然依赖顺从的姿态,两人之间旁人插不进的默契与亲近。
过往所有的碎片瞬间串联。
晚饭后形影不离的相伴、巷口坦然的等候、月下亲昵的挽手、她事事依赖他、婚事全听他做主……
原来不是他多想。
原来他避世一年、苦心克制的所有煎熬,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笑话。
黎深眼底最后一点余温彻底散尽,彻底覆上寒霜。
他看着挡在夏夜身前的夏以昼,又看向那道乖乖躲在人身后、不敢看他的小小身影,心底所有残存的念想,尽数碎裂成灰。
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自嘲弧度,字字沉凉,满是荒芜:
“是我逾矩了。”
“看来我不在的日子,你确实过得很好。”
“有人护着,有人陪着,早已不需要我了。”
话音落尽,他不再看他们一眼,转身便走,背影决绝,再无半分留恋。
一步一步,彻底走远。
误会根深蒂固,再也无从拆解。
廊下只剩兄妹二人,夜风微凉。
夏夜躲在夏以昼身后,强忍许久的眼泪,终于无声滚落,砸在手背,滚烫酸涩。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心口空空落落,一片荒芜。
他不懂她的等,不懂她的忍,不懂她一年的沉默与坚守。
所有未说出口的深情,尽数被这场突如其来的守护,酿成了无解的误会。
黎深决绝转身离去,清冷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只留夏夜僵在原地,满心酸涩翻涌,最后一滴眼泪也悄悄风干。
夏以昼轻轻侧身,看着她泛红的眼尾,本想柔声宽慰几句,却发现她没有沉溺难过,反倒胸口微微起伏,小脸憋得通红,是实打实、越想越气的模样。
今夜所有的委屈、不甘、憋闷,尽数翻涌上来。
她一遍遍在心里复盘整件事,越想越觉得荒唐,越想越气愤。
当初毅然决然远游、刻意避世躲开她的人是黎深。
整整一年,月月一封家书,字字周全问候双亲,唯独对她只字不提、彻底漠视的人也是黎深。
是她硬生生熬过来的。
熬过日日落空的期盼,熬过无人过问的相思,熬过独处空院的孤寂,一点点学着用课业填满生活,学着收起执念,学着安安稳稳过日子。
旁人都以为她想开了、放下了,只有她自己清楚,她不愿婚嫁、推脱所有提亲,从头到尾,都是因为心底还装着他,再也容不下旁人。
她小心翼翼藏好心意,安分守礼、不纠缠、不打扰,乖乖等着、忍着、耗着。
可黎深归来不问缘由,不听解释,仅凭几眼画面、几分臆测,就擅自给她定下罪名,冷冷质问她薄情善变、急于嫁人、轻易移情。
凭什么?
凭他从头到尾的逃避、冷漠、缺席,最后还要颠倒黑白,反过来凶她、怪她?
一股又气又屈的情绪堵得她心口发疼,所有隐忍的温柔尽数褪去,只剩满心不服。
她要一个公道。
她明明什么都没做错,凭什么要平白受这场委屈,被他这般曲解苛责?
夏夜心里憋着一团火气,也顾不得什么体面、什么成年人的克制,抛开一旁的夏以昼,转身就快步往内院走去。
夏以昼看着她气冲冲又委屈巴巴的背影,无奈又失笑,只能缓步跟在身后。
此时黎母正坐在屋内整理年节物件,灯火温和,静谧安然。
看见夏夜掀帘进来,少女小脸紧绷,眼眶通红,鼻尖湿漉漉的,明明憋着一股闷气,却又带着孩童般的委屈软糯,一开口,声音就带上了浅浅的哭腔:
“娘……哥哥凶我。”
简简单单四个字,毫无对峙时的倔强,只剩实打实的撒娇诉苦。
黎母一愣,当即放下手中物件,连忙招手让她过来,满眼心疼:“怎么了?好好的,阿深怎么会凶你?”
夏夜凑到她身边,憋着一肚子的委屈,认认真真告状,气鼓鼓的模样全然卸下了所有伪装的成熟懂事:
“刚刚在廊下,他突然拦住我,无缘无故就冷着脸质问我,语气好凶。”
“我从来没有想过要早早嫁人,那些提亲我一次都没应,一直推脱着不肯应允。可他不分青红皂白,就怪我放下得太快,怪我心思不定,怪我不等他。”
她越说越委屈,眉眼都耷拉下来,满是不甘:“明明是他先走的,是他一年不理我、从不提我,我好不容易慢慢稳住日子,他一回来,就要冤枉我、凶我。”
黎母瞬间了然前因后果,看着眼前又气又委屈、全然是小姑娘心性的夏夜,心里又疼又无奈。
她哪里是要争什么大道理,不过是被心上人狠狠曲解、无故苛责之后,委屈无处安放,只能像小时候受了欺负一样,找长辈讨一句安慰、讨一点偏爱。
立在门口的夏以昼静静看着,眼底满是了然的温柔。
她嘴上硬气要找公道,终究还是个藏不住情绪的小姑娘。
气黎深的冷漠误会,怨黎深的自作多情,可所有的耿耿于怀,归根结底,还是太在意,才会这般受不得半点委屈。
屋中夏夜带着浅浅哭腔的诉苦声,一字一句飘进庭院暗处。
黎深立在廊下阴影里,身形彻底僵住。
方才被嫉妒、揣测和一年积压的酸涩冲昏头脑,对着她句句苛责、步步逼问。可此刻听着她委屈的控诉,回想自己那些冰冷无端的言语,心口翻涌起密密麻麻的悔意。
他心里明镜似的清楚。
当初执意远游避世的是他,整整一年家书字字稳妥、唯独绝口不提她的是他,刻意疏远、亲手拉开两人距离的也是他。
可他归乡不过半日,只亲眼看见她与兄长亲近相伴的模样,便彻底失了分寸,不分青红皂白冤枉她、质问她、怪她薄情善变。
悔意在胸腔沉沉发酵,可少年根深蒂固的傲气死死撑着他的脸面。他明知理亏,却半步不肯挪动,不肯低头道歉,只僵立在暗处,心绪纷乱纠结。
屋内,夏夜积攒了一年的委屈彻底绷不住,红着眼眶靠在黎母身侧,软糯又委屈地重复:“本来就是……他从来不管我,现在又随便冤枉我。”
细微的啜泣声穿透屋舍,传到隔壁院落。
尚未安歇的黎父闻声而来,掀帘进门,一眼便看见眼眶通红、满眼委屈的夏夜,脸色瞬间沉凝下来。
黎母轻声将廊下对峙的始末娓娓道来。
话音落尽,黎父眼底不仅有怒意,更藏着一层极深、无人看穿的沉沉忧心。
他原本寄厚望于这一年的远游。
以为山水相隔、岁月冲淡,黎深在外潜心求学,总能彻底放下当年那段逾矩悖礼的懵懂情愫,斩断不该有的执念,彻底摆正兄妹分寸,回归正途、安稳心性。
可今日一见,他彻底看清了。
黎深没有放下。
非但没有放下,这一年的逃避与疏离,从不是释怀,是压抑、是克制、是自困。
否则怎会仅仅看见夏夜依赖兄长、听闻她要议亲,便瞬间失控、醋意翻涌,不分是非当众迁怒、无端苛责?
他所有的偏激、所有的误会、所有的失衡怒火,根源从来不是怪夏夜变了,是他自己从未脱身,执念根深蒂固。
一年游学,外表愈发沉稳端方,内里牵绊分毫未减,甚至藏得更深、绷得更紧,一旦触碰,即刻失态。
这份隐秘心事一日不彻底消散,便是一日隐患。
想到此处,黎父心头沉郁更甚,当即沉声朝外喝令:“黎深,进来。”
黎深避无可避,只得从阴影中走出,垂手立在屋中,眉眼紧绷,沉默不语。
黎父目光沉沉落在他身上,字字严厉,句句戳心:
“你出外游学整整一年,读圣贤书、观山河景,本当修心养性、明礼知度。”
“可你看看如今的自己?心胸狭隘、偏执易怒,不问缘由、不辨是非,仅凭一己臆测,便当众苛责自幼相伴的妹妹!”
“是你执意远走避世,是你经年书信无言、刻意疏远,是你亲手拉开距离。如今反倒倒打一耙,怪罪她心性不定、放下太快?”
“这便是你在外一年,修来的长进?褪去半分稚气、收敛半分执念了吗?”
句句质问,看似斥责他不懂事理、迁怒旁人,实则是戳破他藏在心底、从未消散的执念。
黎深垂紧眼眸,双拳微攥,面上滚烫,满心悔意无处安放,却依旧被傲气捆着,死死不肯低头认错,只默然承受训斥。
他心里清楚父亲话里藏意,却不敢深想、不敢直面。
黎母听出气氛太过凝重,生怕除夕团圆夜闹得彻底难堪,连忙轻声打圆场:“年夜佳节,少说几句吧,孩子心里知道错了就好,下次注意分寸便是。”
黎父面色未松,心底忧思难平,却也不愿在年夜过重苛责,只冷声道:“分寸二字,你从头到尾,从未真正学会。”
一句收尾,藏尽他最深的担忧。
人前是兄长无端迁怒、不懂事非。
人后是他心知肚明——其子旧情未歇,逾矩情愫仍在,一年避世,终究是自欺欺人。
一旁的夏夜抿着唇,眼眶泛红,看着被训斥却依旧倔强沉默的黎深,心里又委屈、又解气、又隐隐发酸。
她依旧气他不分青红皂白的误会,气他嘴硬心软、死不认错。
而门口的夏以昼静静立着,将所有人心思尽收眼底。
长辈看穿执念,本人死守傲气,少女满心委屈。
一场年夜对峙,一场严父训子,
误会未解,执念未散,隔阂未消,
所有藏了一年的牵绊与隐痛,反而在灯火融融的团圆夜里,彻底摊开,暗暗汹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