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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求婚 十二月二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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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二十号,临江。
雪是前一天夜里下的,很小。雪没落地就化了,只在青训馆西边那排铁栏杆上留了一层白,太阳一出来,那层白就化成了水,顺着栏杆往下滴,滴到水泥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沈聿站在馆门口刷卡,手指冻得有点僵,第一下没刷上,第二下才听见“嘀”的一声。
他二十五岁,临江星火队的球员,十一号,膝盖里打着一根钉子似的东西,合同还剩一年。从七月起,他每周有四个下午归这帮孩子。
这半年他把两种身份过成了一条线:上午跟一队练,下午带青训,晚上做康复。有时候他自己都觉得滑稽——以前在场上被人撞一下能撞回去,现在被一个十二岁的孩子问“教练,篮球为什么要拍”,他要蹲下来认真回答三分钟。
馆里已经有人在跑了。
十二个孩子,来了十一个,跑圈跑得歪歪扭扭,最前面那个跑得像兔子,最后面那个跑得像拖着个沙袋。跑在最后的是佟舟,小胖子,腿短,嗓子眼里呼呼地响,跑一步喘一步,还偏要把手臂摆得很开,好像摆得够开就能快两秒。
“佟舟,”沈聿站在场边喊,“手臂别摆那么开,摆到你自己脸上了。”
佟舟上气不接下气:“教、教练,我这是……加速的姿势……”
“你那是划水的姿势。”
场边笑了一片。佟舟红着脸,咬着牙跑完最后一圈,跑到线上一头扎在墙上,趴了两秒,又直起身,装作没事人一样归队。
沈聿看着他,没说话。
半年前刚开班的时候,这孩子第一次折返跑,跑到一半哭了,脸埋在肘弯里,谁劝都不起来。沈聿没催他,蹲在旁边陪着,蹲了一刻钟,蹲到自己那条膝盖开始发酸。佟舟哭完了,抽抽搭搭地说了一句“我手小,抓不住球”,说完又哭。
沈聿当时把自己手里的球递过去,说:“抓不住就先用两只手抱着。抱着也不算犯规。”
那天下午,佟舟抱着球跑了一整节课。
今天练的是定点投篮。
沈聿把十一个孩子分成三组,一组在罚球线,一组在两侧四十五度,一组在底角。他自己站在弧顶,一个一个看动作。
“林越。”
底角那个孩子头也没抬。
“林越。”
“看见了。”
左手将,姓林名越,十二岁,脾气比沈聿还横。沈聿第一次掰他右手的时候,这孩子瞪着他,眼睛都不眨。现在虽然还是副死样子,但沈聿喊第二遍他总归会应一声。
“你右脚再往外挪半只鞋。”
林越挪了。
“现在投。”
球出手,进,刷的一声,篮网响得干脆。
林越愣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篮筐,又赶紧把脸板回去。沈聿什么都没说,只是在本子上记了一笔——这孩子投进了从来不笑,但他会偷偷看篮筐一眼,那一眼比笑还能说明事。
沈聿的右手边摆着一个旧记录本。
封面磨烂了,边角翘着,是他自己从器材室翻出来的废本子,翻过来用了背面。上面记着每个孩子的名字,谁哪天进了几个球,谁的右脚偏,谁的注意力撑不过八分钟。
字丑,但清楚。
七点五十,课结束,家长们陆陆续续进来接孩子。
沈聿收球的时候,听见门口几个家长在说话。
“你看沈教练今天又蹲了,蹲了得有小十分钟吧。”
“那孩子蹲下起来得扶着膝盖,我看过两回。”
“伤了?”
“伤了,你不知道?HBA的,韧带断过,去年还在打呢。网上有。”
“那可惜了,这么年轻……”
“可惜什么啊,人家现在带得挺好。我家那个上礼拜回家,吃饭的时候还在讲‘沈教练说投篮要用腿’,讲得他爸一愣一愣的。”
“那你可得盯紧点,我要不是看他在场边从不骂人,我才不放心。”那个声音顿了顿,“我上回在门口看见他给一个孩子系鞋带,系完拍了拍那孩子后脑勺,我心里就踏实了。”
沈聿把最后一个球扔进球筐。
他不太爱听这些。
不是不高兴,是听不惯。他妈在云溪镇一辈子,被人当面夸一句“秀兰真能干”,都要回一句“能干个屁,是我儿子争气”。沈聿这点随她,别人夸他,他耳朵红,手不知道往哪放。
他把护腕的边往上捋了捋。
左手腕这条,灰黄,毛边,腕口内侧绣着一个“聿”字。绣得工工整整,针脚密密,翻到背面找不着线头。这条护腕他戴了六年多,洗过很多次,颜色掉了,字也褪了,笔画只剩一点浅浅的痕。
队里的年轻人问过他:“聿哥,这护腕都这样了,换一条呗。”
他答:“戴习惯了。”
这是实话,也是不全的实话。
沈聿拎着球筐往器材室走,走到一半,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
他单手掏出来看,是方予安。
“明天那个会你几点到?顾临说他开车接你,让你别自己打车。”
沈聿回:“几点?”
“十点。你别迟到,那个投资人脾气不好。”
“知道了。”
他刚想收起手机,又弹出一条,还是方予安。
“对了,你俩最近是不是闹别扭了?”
沈聿停下脚。
他站在器材室门口,看着那个问题看了好几秒,回:“没有。怎么。”
方予安:“没怎么。他这两天在办公室搜东西,我瞄了一眼,浏览器开了七八个标签,全是‘什么料子不掉色’‘刻字机怎么选’‘戒指圈号怎么量’。我问他干嘛,他说他在挑项目。”
沈聿盯着那行字。
他站在那儿,脑子里“嗡”了一声,像谁在他后脑勺敲了一下,又不重。
“他还说他挑项目。”方予安又发来一条,“你俩项目真多。”
沈聿的手有点僵。他把手机塞回兜里,塞进去,又掏出来,看了一眼那条消息,重新塞回去。
他拎着球筐走进器材室,把球一个一个码进筐里。他码得很慢,码到第七个的时候,手停了一下。
戒指圈号。
量圈号,得拿尺子,得量手指。他这几天跟顾临见过三次面,顾临没量过他的手。
那就不是给他量的。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沈聿自己都觉得荒唐。他站在器材室那盏发黄的灯底下,忽然觉得有点站不住,抬手扶了一下架子。
他想起前两天顾临问他:“你这几天手有没有起茧。”
他当时把手伸过去,顾临捏了捏他的指根,说:“没起。”
他以为顾临是在看他有没有偷懒少练。
原来是在看尺寸。
沈聿把最后一个球码好,走到门口。外面的家长已经散了,栏杆上那点雪迹全化成了水,顺着一根根铁条往下淌,在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他把馆门锁上,钥匙转了两圈,拔出来的时候手指冻得没知觉。
他站在黑下来的球馆门口。
他脑子里那个嗡声慢慢退下去,换成另一种东西,又烫又闷,堵在胸口,堵得他有点喘不上气。
他摸了一下自己的左手腕。
护腕还在。
第二天上午的训练照常。
沈聿到得早。八点二十,他自己先做了四十分钟康复,老周给他量了膝盖上沿,一百三十八度,量完在记录本上写了两笔,抬头看他:“昨天下午那两个小时的课,你蹲了多少次。”
“不知道。”
“我给你记着呢,十七次。”老周把笔帽一按,“下礼拜开始,你带课的时候让赵凯帮你蹲,你站着讲。”
“他人还没来。”
“那就让他来。”
沈聿没争。跟老周争没用,这人是陈教授的学生,讲起膝盖来跟背课文一样,翻来覆去就那一条“你这关节要陪你五十年”。
上午一队练战术,沈聿打了两节对抗。第二节快结束的时候,他一个后撤步落地,左脚先着地,落地那一下没吃住劲,膝盖里“咯”地响了一声,他自己听得见,胃里跟着往上一提。他面不改色,把重心挪到右腿上,跑回去防守,跑得很匀。李建国在场边抱着胳膊看,看了他一整节,结束的时候把小宋叫过去说了两句话,说完就没再提。
中午在食堂吃饭,赵凯端着一大盘子把米饭堆成了山头,坐在他对面。
“聿哥,晚上有事吗?”
“训练馆那边要开个会。”
“啊?”赵凯嘴里塞着饭,“几点的会?”
“八点半。管理室的座机下午打来的,说年底了,安全检查,还有场地续租的事,让我把教练签字的表带过去。”
“哦。”赵凯扒了两口饭,“那你带笔了吗。”
“带了。”
“带纸了吗。”
沈聿看了他一眼。
赵凯把嘴里的饭咽下去,又扒了一大口,眼睛盯着饭盘:“我就是问问。上回你带的不是笔,是那个……那个胶带。”
沈聿没接话。
他低头把最后两口饭吃完,盘子端起来,站起来的时候顺手揉了一下膝盖。他今天心里有点燥,说不清燥什么。
下午四个半小时的课,从家长手里接过孩子,从孩子手里夺回手机,从器材室搬出四十个球,又从器材室把四十个球搬回去。中间佟舟的鞋带开了三次,第三次沈聿没蹲,让佟舟自己蹲下来系,系完佟舟举着手给他看:“教练,我系的是双扣!”
“谁教你的。”
“我爸。他说打篮球的都得会系鞋带。”
“对。”沈聿说,“你爸说得对。”
下课前十分钟的自由投篮,徐默来了。
徐默是沈聿大学时的队友,毕业后进了澄川一家体育公司,最近在跑临江这边的青少年培训通路。他靠在栏杆上看了半节课,等孩子们散了才走过来。
“你这帮孩子不错啊。”徐默说,“那左手那个,投篮真有点意思。”
“手还没正。”
“正的就没那个劲了。”徐默拍了拍他的肩,“你现在看着比去年好。”
“哪好。”
“人松了。”徐默往馆里看了一眼,“去年冬天我来看过你一次,你在康复中心做单腿蹲,做完了坐在地上,我们俩隔着玻璃看了你三分钟,你没发现。”
沈聿把球筐往肩上一扛。
“你怎么知道我没发现。”
“你要是发现了,肯定得装得挺正常。”
沈聿没反驳。他扛着筐往器材室走,走了两步,回头看徐默:“晚上有事没事。”
“干嘛。”
“没什么。”沈聿说,“我随口一问。”
徐默看了他两秒,笑了:“你是不是想请我吃饭。”
“不想。”
“那你说什么。”
“……”沈聿把筐往肩头上挪了挪,“你要是有事就去忙。”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
也许是因为他这两天一直在想一件事:如果真到了那一步,他想让一个人知道。可他又不知道该跟谁说,说什么。
不是朋友不朋友的问题。有件事他自己都没想清楚,他就没法往外说。
八点二十,天已经黑透了。
沈聿骑着那辆二手电动车从基地出来,路上没几个人。临江冬天的风是横着抽的,他戴着手套,手指头还是钻心地凉,到训练馆那条街的时候,鼻尖冻得没了感觉。
青训馆的铁门半开着。
沈聿心里“咯噔”了一下。他们馆平时八点就锁门,管理员老吴五十六岁,钥匙串挂在腰上,走路的时候哗啦哗啦响,从来不会让门这么开着。
沈聿把电动车停在门口。他下车的时候先看了一眼那扇半开的铁门,门里什么都看不见。
馆里一盏灯都没开。
他从楼梯口往上走,走到一半就发现不对——不光是没开灯,是整个馆里太静。他把手贴在楼梯扶手上,扶手上是凉的,但馆里没有暖气的时候本来就是凉的。他往上走了两级,听见自己鞋底在水泥上蹭出的声音,空得发飘。
他站在场地入口。
灯全黑。两块拼起来的场地一片黑,只有最东头那扇高窗外面透着一点路灯的橘黄,落在三分线那道弧上,像一根拉得很细的线。
“老吴?”
没人应。
“老吴,我来了。表带过来了。”
还是没人应。
沈聿往前走了两步,一边走一边摸手机。他摸出手机想按手电筒,还没按下去,忽然听见前面有人呼吸。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很轻,很整齐地压着。
他手停在半空。
“……谁在那儿?”
然后灯亮了。
不是全亮,是先亮了最东边那半场,一排顶灯“啪、啪、啪”地依次亮起来,白得刺眼。沈聿下意识抬手挡了一下,眼睛从暗里被拽出来,什么都看不清,只看见前面有一片东西在晃。
他放下手。
十一个孩子站在中线附近,排成两排,每人手里举着一块牌子。牌子是用那种硬纸板做的,上面刷了一层荧光涂料,四个大字——一个孩子一个字,举在前面四个孩子手里:
沈、教、练、!
旁边几个孩子举着的是自己写的,什么字都有,歪歪扭扭:“沈教练最好”“我三分进了三个”“左手也能投”。有一块牌子上画了个火柴人,火柴人的膝盖上画了个叉,旁边写着“教练膝盖快好”。还有一块牌子上贴着一整排便利贴,每张便利贴上写着一句话,沈聿看不清,但他看见了第一张上写着“谢谢”。
举着“沈”字的是佟舟。他两只手举得高高的,脸涨得通红,胳膊抖得像要把牌子抖下来,还是举着。举着感叹号的是林越,他别开脸,不看沈聿。
这些牌子不是孩子们自己想起来做的。主意是李建国出的——上周三课后,老头儿把那帮孩子叫到墙角,说“你们教练这个人,你直接跟他说好话他听不进去,得让他没法躲”。字是周小满的妈妈写的,那位在少年宫教书法,写完把每块牌子都包了一层透明胶;涂料是顾临前几天一个人蹲在馆里刷的,刷完在器材室晾了一夜,第二天早上老吴开器材室的门,还闻见一股味。
十一个孩子,一个不少。十二个人里,只缺了没来的那一个。
沈聿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他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今天下午他们是几点换的牌子,我怎么没看见。
第二个念头是:这帮孩子的家长知不知道。
第三个念头来得慢一点,也重一点——他往孩子们身后看。
顾临站在那里。
三分线外,弧顶偏左,站在线后一步的位置。他穿一件深灰色的长大衣,里面是深色高领,没戴眼镜,头发被风吹过,前面有一缕落下来。他右手托着一只篮球,很随意地托着,左手垂在身侧,手里捏着一个很小的盒子。
深蓝色,绒的,边角已经被捏得有点软了。
沈聿的呼吸停了半拍。
他认识那个盒子。
他搬进来那天在卧室床头柜最底下抽屉里翻体温计的时候看过一眼,当时他以为是个什么包装盒,随手推回去了。现在那只盒子在顾临手里,被捏得软了边,说明拿在手里已经拿了很久。
顾临看着他,很安静地开口。
“沈聿,你教孩子们投三分。”
他的声音在空馆里散得开,馆里的回声把最后两个字托了一下。
“我这一球,投了七年。”
沈聿的手指在裤缝上蜷了一下。
七年。
他脑子里那根线“嗡”地一声接上了。
一整个下午他都没想明白今天到底哪儿不对。现在他明白了:今天这个馆,这些灯,这些孩子,这一切都不是给他开的会。是顾临的。
七年前那个夏天,云溪镇中学,下午三点多,馆里闷得像蒸笼。那年他十九岁,刚拿到录取通知书没几天,九月要去澄川上学,通知书在枕头底下压着。紧接着镇上办了一期篮球夏令营,就在他们中学的馆里。他报了名,从早练到晚,练得自己腿抬不起来,回床上就睡。他那时候的想法很简单:通知书下来了,这个夏天就没别的事了,把球打痛快一点。训练营最后一天对抗赛,第三节,他从底线接球,两个人扑上来,他没有传,运一步,后撤,在三分线外起跳。
球进的时候,馆里那一秒是静的。
他落地,右手还举着头顶,保持着投篮的姿势。他往看台那边看了一眼——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看。
看台最边上的位置坐着一个陌生人,白衬衫,面前摊着一块记录板,正低着头写字。阳光斜着从高窗照下来,落在他肩膀上。
那个人抬起头。
他看清了,那是个男生,很白,眉眼很冷。他愣了半秒,咧开嘴笑了一下,露出虎牙,转回头去防守。
那一球他记得。那个笑他记得。那个人的脸,他后来忘了六年。
因为从九月开始,他见过一张一模一样的脸——计算机学院楼下,图书馆三楼靠窗那个位置,训练馆记录台后面。他一直以为那是新的开始。
顾临那天在场边。
顾临那天在记数据。
顾临记了七天,收营那天把那块记录板带回了家,压在书桌抽屉的最底层,一压就是七年,带到今天这一步。
“沈聿。”
顾临往前走了半步,还在三分线外。他把篮球换到左手,右手把那个盒子扣开。
“你在训练营那天,投完球回了一下头。”
他说得很平,像在念一份技术文档的第三行。只有沈聿听得出来,他今天说话比平时慢了半拍。
“我当时坐在最边上。你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转过头去继续打球了。”
“那一眼,我想了七年。记在板上,记了七年。”
沈聿的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
“后来我上了大学,在宿舍楼下看见你穿着志愿者马甲帮人拎箱子,我就知道跑不了了。”
顾临说,“我那时候就想,这个人,我要了。”
“我没跟你说过。”
“我准备了很多年的话,今天只想说一句。”
他退了一步。
他退到三分线外,站定,抬头看了一眼篮筐。他的球技很一般,沈聿知道,这人投篮姿势标准但没有力气,三分线对他来说比罚球线还远。
顾临投了。
球出去,弧度很正,也很轻,在空中画了一条漂亮的抛物线,落在篮筐前沿,“咣”地弹了一下,砸在篮圈里侧,颠了两下,滚进去,又滚出来。
没进。
馆里安静了一秒。
顾临站在那儿,看着那个滚出来的球,肩线非常轻地塌了一下。
沈聿的心猛地被什么攥住。
三个孩子同时“哎呀”了一声,佟舟急得直跳脚:“没进!教练!没进怎么办!”林越在后面踢了他一脚:“别喊。”
顾临弯腰,把那个滚回来的球捞起来。
然后他往前一步,走到三分线里侧,单膝跪下去。
他跪得很慢,右手把球按在地上。那个球顺着地板往前滚,滚过那条白线,滚过地板上一道旧划痕,一直滚到沈聿的鞋尖前面,撞了一下,停下来。
顾临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张纸。
一张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浅黄色横格纸,折了四折,边缘磨得起毛,折痕被压得很平。
纸在他手里摊开的时候,沈聿看见了上面的字。头三行他认识,是他自己写的那三条;第四行是新的,写在原来空着的那一栏里,字比上面那三行小一点。
“约法三章,加第四条。”
顾临把那张纸转过来,让最后那一行朝着沈聿,指腹压在上面,顿了顿,一字一字念出来。
“沈聿,嫁给我。”
沈聿的眼泪就是在这个时候掉下来的。
不是一滴一滴,是一下子。他站在那儿,两只手垂在身侧,眼前那张脸一下子模糊了,他眨了眨眼,又模糊了。
他这辈子很少哭。上一次哭是躺在那张手术台上,麻药上到一半的时候,他抓着一只手腕,抓着不放,抓着睡了六个小时。再上一次是十二岁,他爸走了十三年,他妈头一回在他面前哭。
他从来不知道原来一个人站在空球馆里,什么坏事都没发生,也能哭成这样。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喉咙里那口气上不来。他试了两次,第一次出来的是一个很轻的气音,第二次出来的是半个字。
“……我。”
他连自己都说服不了这两个字。
孩子们先炸了。
佟舟把牌子往地上一扔,扯着嗓子喊:“沈教练!快答应!”
后面几个跟着喊起来:“快答应!”“教练快答应!”“不答应我们不回家!”
队里那个扎马尾的女孩周小满声音又尖又亮,压过所有人:“沈教练!他都跪了半天了!”
牌子掉了一地,闪光涂料朝上,十几块纸板在地上摊着,铺了一小片乱七八糟的光。
门口那边,有人嚎了一嗓子。
不是孩子的声音,是个成年男人的嗓子,粗,直,带着东北味,哭得一点铺垫都没有。
“他终于——他终于求婚了!!!”
陈旭。
他站在门口那堆家长中间,两只手举在半空,脸皱成一团,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淌,嚎得整个馆都听见了。他旁边站着周凯,周凯平时最讲究发型,这会儿头发塌了一半,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就说!我就说他今天肯定得哭!”周凯抽着气,“我早上就说了!”
“你早上说的是‘聿哥得动手’!”陈旭边哭边骂他,“你说的是聿哥动手!不是跪!你连谁跪都没猜对!”
“我怎么知道是顾临跪!这都七年了!按理说该是——”
“别说了!”陈旭一把搂住他脖子,把眼泪全蹭在他大衣上,“他妈的,太感人了,我受不了了。”
周凯被他勒得翻白眼,手还在周凯自己兜里乱摸,摸出一包纸巾,抽了两张,一张糊在自己脸上,一张往陈旭脸上糊。
“你擦擦,难看。”
“你不难看?”
“我比你好看。”
“你他妈哭得比我还丑——”
门口那堆人里还有人。
林昭站在靠门的位置,两只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场上那个跪着的人,看了很久,忽然轻轻说了一句:“我说什么来着。”
他说得很轻,声音散在馆里,但站在他旁边的方予安听见了。
方予安没接话。
他站在门口最外圈,一只手举着手机在录像,另一只手插在兜里,脸上的表情非常复杂——像是想翻白眼,又觉得翻白眼不太合适,最后翻了一半,停在那儿,成了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方总,”他旁边有人小声说,“你手举酸了。”
“酸什么酸。”方予安把手机往上抬了抬,镜头对准场上,“这种事得留证据。”
“留什么证据?”
“我看能憋几天。”方予安说,“这人为了今天这一下,憋了七年。七年,我跟他同事这么些年,他连对象都藏得跟项目一样。”
他说完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我得把这视频存好。以后他再让我加班,我就拿这个跟他谈。”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是红的。
赵凯站在门口更靠里一点的位置,个头太高,挡住了后面半扇门。他两只手垂着,看着场上那个跪着的人,看了半天,忽然抬起手,在自己脸上抹了一把。
抹完他把手插回兜里,摸出一颗糖,剥开纸,塞进嘴里。
嚼了两下,他又摸出一颗,往旁边递。
站在他旁边的是乔安。
她今天晚上刚下班就赶过来的,外套上还沾着幼儿园的颜料,一只袖子是蓝的。她接过那颗糖,捏在手里没拆,眼睛一直看着场上。
“沈聿这个傻子。”她小声说。
“啊?”赵凯说。
“没什么。”乔安把糖塞进嘴里,用力嚼了一下,眼睛亮亮的,“挺好的。”
程屿站在门口外面一点的位置,没进来。他今天没什么目的,就是接到了顾临一条消息,说“有空的话,来一趟”,他就来了。他靠在铁门框上,看着馆里那一地灯牌,看着那个跪着的、从大学时代就算计到今天的学弟,看了一会儿,笑了一下。
他低头,给手机上的某个对话框打了一行字:“我今天看了一场很值的。”
想了想,删了,改成:“祝你俩好。”
再想了想,按了发送。
沈聿还站在那儿。
球停在他鞋尖前面,滚了一道细细的灰印。他的手在抖,抖得他自己都控制不住,他攥了一下拳,指甲掐进掌心,那点疼让他把自己拉回来一点。
他往前走了一步,绕过那个球,蹲下去。
他蹲得很慢,蹲到一半,左膝的钉子那一块顶了一下,酸胀顺着骨头往上走,他手撑了一下地板,稳住,蹲到底。
他和顾临现在一样高。
顾临跪着,膝盖压在三分线里侧那块旧地板上,两只手还端着那张纸,纸边被他捏得有点卷。他看着蹲下来的沈聿,眼睛里有一层东西,很薄,压着没掉下来。
“我本来想,”顾临说,“让你先答应的。”
沈聿的眼泪掉在球馆地板上,一小滴,很快就不见了。
“你别说,”沈聿说,“你先别说话。”
他抬起手,两只手抓住顾临的手腕。
他的手很大,能一只手包住篮球,也能把一个人的手腕整个圈住。他抓着顾临的手,用力往上一提,顾临顺着这个力站起来,站直了,膝盖上的灰拍都懒得拍。
沈聿还蹲着。
他仰头看着顾临,看了两秒,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又响了一声,全馆的人都听见了,有孩子在后头小声“啊”了一下,马上被林越一眼瞪回去。
两个人站在那条三分线上,对着站,隔着半步。
“顾临。”沈聿说。
他嗓子是哑的,后面那两个字出来的时候有点破音。
“老子追了你这么多年。”
“我知道。”
“你早就知道。”
“嗯。”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
“嗯。”
沈聿抬起手,按在顾临的后颈上。
他按的那一下很重,重得像是要把这个人按到地上,又像是怕他跑。顾临站得很稳,没有躲,仰起一点头。
馆里的顶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那条三分线上,很长,拉到了篮板底下。
沈聿低下头,吻了他。
很短。
短得像训练里一次呼吸间隙。他嘴唇压上去,停了不到一秒,然后他撤回来,额头抵着顾临的额头,两下呼吸叠在一起。
馆里先是死一样静了两秒。
然后十一个孩子、门口二十来号人、加上陈旭和周凯,一起炸了。
“哦——!!!”
口哨、拍手、跺脚,孩子们把剩下的牌子举起来又扔下去,把地板上那一片荧光涂料晃成一片碎光。佟舟跳得最高,跳着跳着摔了一跤,自己又爬起来。周小满捂着嘴在笑,笑得肩膀直抖。林越站在最边上,抿着嘴,脸绷得紧紧的,过了两秒,也抬起手,拍了两下——拍得很轻,但确实在拍。
门口,陈旭的嚎叫拔到了最高音:“我看到了!我看到了!我他妈看到了!!!”
周凯抖着手把手机举起来:“没拍到!刚才没拍到!你干嘛挡着我!”
“我挡你了?”
“你整个脑袋都在我镜头前面!”
赵凯把手里的糖纸揉成一团塞兜里,忽然抬起手冲场上喊了一声:“聿哥!恭喜!”
他这一声喊得很实,砸在馆里,所有人跟着喊起来。乔安把手里的糖纸叠成一个小方块,收进兜里,抬起手也跟着拍。方予安把手机放下来,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录像时长,嘴里嘟囔:“四分十八秒,够我拿捏他半年了。”
沈聿站在场地中间,耳朵红透了。
他一只手还搭在顾临后颈上,摸到顾临脖子后面有一层薄汗——今天临江零下,这个人站在空球馆里出汗。
沈聿把手收回来,抹了一把自己的脸。
“你纸条呢。”他说。
“在。”
“给我。”
顾临把那张纸递过来。沈聿接过去,摊在手里看了两秒,从自己裤子口袋里掏出一支记号笔——他今天下午上课用来在记录本上画圈的那支,笔帽上还有牙印。
他把笔盖咬下来,含在嘴里,在那一行底下空着的横线上写字。
他写得很慢。他这个人写字一直难看,横不平竖不直,但今天这一行他写得一笔一画。
写完他把笔从嘴里拿出来,纸递回给顾临。
“第四条,”他说,声音还在哑,“你自己看。”
顾临低头看。
沈聿在那张磨得起毛的横格纸上,写了七个字:
第四条:嫁给我。
沈聿盯着那行字,自己先愣住了。
“不是,”他抬手把纸抢回来,“我写错了。”
“没写错。”
“我、我是说——”沈聿捏着那张纸,耳朵红到脖子,他低头看了看那七个字,又抬头看顾临,最后从牙缝里憋出一句,“老子是问,你要不要嫁。”
“要。”
“……”
“我早就答应你了。”顾临说,“七年前那个下午就答应了。你没问我。”
沈聿盯着他看了三秒,忽然把脸别到一边,用手背在眼睛上狠狠擦了一下。他擦完转回来,嗓子哑得像感冒了三天。
“……答应,早就答应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尾音没撑住,破了一下。
馆里那些孩子还在喊,门口那些人还在拍手,那些声音离他很远,远得像隔着一层水。
顾临看着他,把那句话听完了,没有再说一个字。
沈聿弯下腰,把地上那颗球捡了起来。
球他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证据。
“顾临。”
“嗯。”
“你把戒指给我。”
顾临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戒指。”沈聿把球往胳膊底下一夹,伸出左手,手背朝上,“那个盒子里的,给我。你不会真打算自己给自己戴上吧。”
顾临低头笑了一下,笑得很轻,肩膀动了一下。他把手里那只深蓝色的盒子打开,绒布里嵌着一枚素圈。
不粗,也不扎眼,看着就是一枚寻常的婚戒。沈聿看了一眼就发现,圈内是磨砂的,外面那道边磨得很亮,很平常的一枚,跟他以前吹牛说的“大金戒指闪瞎全校的眼”完全不是一回事。
“我挑了两个月。”顾临说,“试了十一款。”
“挑那么久干什么。”
“你把冠军奖金给我买戒指那次,说的话我记得。”顾临说,“你说金的。”
“你还记着这个。”
“记着。”顾临把戒指取出来,“但这个不是金的。金的太晃,你打球的时候会磕。”
“……打球的时候你让我戴着戒指打?”
“戴着。”顾临说,“磕坏了我修。”
沈聿看着他,看着他把戒指捏在指间。他忽然想起这个人推他护腕的手法——不是第一次了。大学那几年,每次他在楼道里洗完手,顾临从他背后过来,都会顺手把他腕口那条护腕往上推一推,让他把袖子放下来。推的时候总是很慢,指腹从那道磨起的毛边上过去。
推完就又走了,什么都不说。
这条护腕他从来没摘下来过。
沈聿把左手伸直。
顾临先伸手,捏住他左手腕上那条护腕的边,往上推了推。
推的时候他推得很慢,指腹从护腕上那道毛边上过去,像在确认一件东西还在不在。
护腕被推到腕骨上面,没有摘下来,只露出来一圈皮肤,常年戴护腕的那一圈比别处白一点。
顾临捏着戒指,捏着沈聿的中指,往上套。
指环卡在第一个关节。
他手劲不大,试了一下,戒指没过去。
“你这关节。”顾临说。
“……我怎么了。”
“你手太大。”顾临往上抬了一下他的手指,让他把关节弯一点,“放松。”
沈聿把手放松。他不会放松,这半年他学康复的时候学过放松,学得不好。顾临捏着他的指根,一点一点把那枚素圈往上推,推过关节,推到指根,卡住。
刚刚好。
沈聿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
那枚素圈套在他无名指上,圈很朴素,颜色不新,但在他那双常年打球、指节粗大的手上,看着不违和。
他甩了一下手。
戒指没掉。
他又甩了一下,甩得大一点。
“你干什么。”顾临说。
“试试紧不紧。”
“……”
“挺紧的。”沈聿说,“行了,不会掉。”
他把手放下来,攥了一下拳,又松开。
场馆里闹成一片。门口那堆人已经涌进来了,陈旭第一个冲到场地边上,一把抓住沈聿的胳膊,把他整条胳膊翻过来看。
“给我看看!给我看看!”
他看了两秒,抬起头,脸上的表情非常复杂。
“聿哥。”
“干嘛。”
“你被套上了。”
“……”
“你被套上了!”陈旭一拍大腿,“我看了七年啊!七年!我大一的时候就说你早晚得栽,我那时候就说——”
“你大一的时候说的是顾美人早晚得栽你手里。”周凯在旁边补刀。
“我那不是……我那不是当时看走眼了吗!”陈旭瞪他,“你不也看走眼了!”
“我早说了不对劲!”
“你什么时候说的!”
“我上次就说过!”
“你上次说的是‘聿哥迟早要动手’!”
门口的家长们挤进来一半,站在远处不敢靠近,交头接耳。
“那是教练对象?”
“好像是。听他们喊了半年了。”
“挺配的,一个高一个瘦。”
“我就说他怎么一节课蹲十七回呢,家里有人管。”
佟舟跑过来,仰着脸看沈聿的手:“教练,这是什么。”
“戒指。”
“为什么要戴戒指。”
沈聿看着他,想了想:“因为有人要跟我过日子。”
佟舟“哦”了一声,又问:“那他还让你给我们上课吗。”
“让。”沈聿说。
“那他今天给我带糖了吗。”
“你问他。”
佟舟转头去看顾临。顾临今天没带糖,但他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包牛肉干,递过去。佟舟接过来,抱着,跑回去分给了那群孩子。
林越没去抢。他站在边上,看着那包牛肉干被分了,看了两秒,走过去,从一个孩子手里抽了一根,背过身去吃。
沈聿看着他们,忽然很想笑。
他笑到一半,鼻子又酸了。
门口那边传来一声很轻的咳嗽。
沈聿回头。
李建国站在门口。
他今天没穿训练服,穿的是一件深色的夹克,领子竖着,手里拎着保温杯。他站在门口的位置,半个身子在灯里,半个身子在外面,不知道站了多久。
他先看了一眼场上那堆乱七八糟的灯牌,又看了一眼门口那一地纸屑,最后目光落在沈聿的左手上。
“你们,”他开口,嗓子有点哑,顿了顿,清了清嗓子,“闹完了没有。”
沈聿说:“教练。”
“明天几点上课。”
“下午两点。”
“那就赶紧收摊。”李建国说,“地板谁拖,牌子谁捡,最后走的关灯,别让老吴明天早上骂人。”
他说完,抬起手,很随意地在自己的眼角上抹了一下。
抹得很快,像是有只虫子飞过去了。
然后他转过身,背着手,往楼梯口走。
走了三步,他忽然停下来,没回头。
“沈聿。”
“到。”
“你小子。”李建国说,“总算有人收了。”
他这一句说完,就走了。楼梯下传来他皮鞋踩在水泥上的声音,一下一下,很稳,一直到底。铁门开了又关,凉气从楼梯口涌上来。
沈聿站在原地,看着空了的门口,忽然觉得鼻子更酸了。
“沈教练!”佟舟举着半根牛肉干喊,“你哭什么呀!”
“谁哭了。”
“你眼睛红的!”
“冻的。”沈聿说,“馆里没暖气。”
那天晚上,收拾东西收了四十分钟。
牌子的荧光涂料还没干透,林越拿了一沓报纸垫着,一层一层叠起来。佟舟负责把地上的纸屑捡进塑料袋,捡到一半跑去捡自己那块“沈”字牌,抱着不撒手,说“这是我写的,我要带回家”。沈聿让他带走了。
陈旭和周凯负责拖地。两个人一边拖一边吵架,从“你拖得不匀”吵到“你当初说顾临是嫂子”,吵到周凯把拖把往桶里一顿,水花溅了陈旭一裤腿。
“我错了行不行。”周凯说。
“你早干嘛去了。”
“我不是眼瞎吗。”
“你那不叫眼瞎,”陈旭说,“你那叫脑子有坑。”
“你——你把我这话记住,”周凯拿拖把指着他,“我下回要是找着对象,第一件事就告诉你,让你看看我眼力。”
“你什么时候能有对象。”
周凯手里的拖把顿了一下,别开脸:“你管我。”
陈旭看了他一眼,没接话,低头接着拖地,拖得比刚才认真。
门口,方予安把手机的录像又看了三遍,边看边对旁边的赵凯说:“你看他这个跪姿,标准吗。”
“挺标准的。”赵凯说,“但他那个球没进。”
“哪能进,”方予安说,“他平时连罚球都投不进去。”
“没进才好。”赵凯把最后一颗糖剥了,“没进才像他。”
乔安和程屿一起走到楼下。乔安搓了搓手,往手心里哈了口气。
“你开车来的?”
“嗯。”程屿说,“送你一段?”
“不用,我坐地铁。”乔安说,“你回哪儿?”
“南屿那边。”
“那你顺路。”乔安笑了一下,往停车场的方向走,“走吧,路上我给你讲讲我刚在门口看见的,方总那个表情。”
程屿跟着她走,走出两步,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窗。
二楼的灯正一片一片灭下去。
十点十分,馆里只剩下两个人。
灯只留了最东头那一排,一半照着场地,一半黑着。地板上拖过的痕迹还没干,一条一条横过去,反着灯光。篮筐上的网被风吹得轻轻晃,晃出一点细碎的声音。
沈聿坐在三分线上。
不是站着,是坐着。他把两条腿伸开,屁股压在线上,往后一仰,把两手撑在身后的地板上。
他坐的样子有点歪。左腿伸得直直的,那条腿他不愿意弯,弯久了里面发胀;右腿屈起来,膝盖支着,承担着上半身的重心。
他哭了最后一下。
就是那一下。胸口里那团堵了一整晚的东西散开了,散的时候带出一股酸,从鼻子往上顶,他闭着眼,让它掉了两滴下去,落在裤腿上,很快渗掉了。
他抹了一把脸,睁开眼。
顾临坐在他旁边,肩膀挨着肩膀,两条腿也伸出去,鞋子摆在那条线的另一头。他已经把大衣挂在旁边的架子上,只穿着深色高领,脖子那里露出一小截。
“几点了。”
“十点十分。”
“明天几点上课。”
“下午两点。”顾临说,“早上我们约了那个投资人。”
“哦。”
两个人在空馆里坐了一会儿。
“顾临。”
“嗯。”
“那第四条,我能不能也加一条?”
顾临转过头来看他。
他的眼睛在那一排顶灯下面显得很淡。他看了沈聿两秒,说:“说。”
沈聿盯着前面的篮筐,盯了很久。
“以后也不许你一个人熬夜。”
他说完,自己先顿了一下。
这句话在他心里放了一天,从上午方予安那两条消息开始放,放到刚才他坐在这条线上,忽然就放不住了。
去年腊月,这个人一个人在公司加班到凌晨,在办公室吐过一回。他当时不知道,第二天还在基地复健,被人问“你对象最近脸色不好”的时候,他还答“他最近忙,是阶段性的”。
他那时候觉得自己在扛着膝盖。
其实有个人,在另外一头扛着别的东西,扛得比他还狠,还一个字都没跟他说过。
“方予安今天跟我说,”沈聿说,“你在办公室搜东西搜到晚上十一点。”
顾临没否认。
“那个戒指盒,你搬进来那天在床头柜最底下抽屉里放过一次。”
“你翻到了。”
“我翻体温计。”
“嗯。”
“你上次三点还在改方案,是前天。”
“是。”
沈聿转过头,看着他。
“你就说行不行。”
顾临看着他,看了很久。
他抬起手,把沈聿那条护腕的边往里按了按,让它贴回腕骨下面。还是没有摘。
然后他把自己的手伸出来,让沈聿看。
那枚素圈戒指被他自己戴上了——什么时候戴的沈聿不知道,反正刚才在门口那一堆人里,他没看见。
“行。”顾临说。
“你答应得这么快。”
“因为这条我也想加。”
“你想加什么。”
“你也一样。”顾临说,“你加课之前先看一眼康复记录。你今天下午蹲了十七次。”
沈聿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十七次。”
“老周给我发了截图。”
“……”
“你现在明白了?”顾临说,“我们俩这半年,都在被人盯着。”
沈聿看着他,忽然笑了。
笑到一半,他把脸别开,抬手在眼睛上抹了一把,又转回来。
“顾临。”
“嗯。”
“我今天晚上,本来以为是要开会。”他说,“我还带了笔和纸。”
“我知道。”
“我以为是场地续租。”
“嗯。”
“我在楼梯上还想着,我怎么跟老吴说,场馆东头那两盏灯是不是该换了。”
顾临看着他,没说话,只是把手伸过来,扣住他的手指。
两只手搭在那条三分线上,一只手上戴着一枚素圈,一只手的手腕上戴着一条洗得发白的旧护腕。
馆里那排灯还亮着。
“起来吧。”顾临说,“地还没干,别坐太久。”
“再坐一分钟。”
“一分钟。”
沈聿没数那一分钟。
他坐着的时候,往那条线外看了一眼。七年前那个下午,他站在云溪镇中学的三分线外,投进一个球,回了一次头,看见一个白衬衫的陌生男生在看台上抬头。
今天他坐在临江城东一个旧体育馆的三分线上,旁边坐着那个人。
他抬起左手,看了一眼无名指上那枚戒指。
“顾临。”
“嗯。”
“球呢。”
“在架子上。”
“明天我去把它拿回家。”沈聿说,“放在柜子上。”
“柜子我要放你的奖杯。”
“都放。”
“行。”
沈聿站起来。他起来的时候,顾临伸手扶了一下他的胳膊——不重,就是搭了一下,在他膝盖发力之前。
他站起身,站稳,把那条护腕往下捋回到腕骨上。
那条三分线还在他脚底下,白漆磨得只剩一个轮廓,一头连着篮下,一头伸到弧顶。
灯灭了。
馆里最后那一点黑下来的时候,只剩高窗外面的路灯光,落在那条线上,像一根拉得很细的白。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门口走。
“明天几点接你。”
“九点半。”顾临说,“车停在地库。”
“那我要是睡过呢。”
“我上去叫你。”
“你怎么上来。”
“我有钥匙。”顾临说,“新家的。搬进来那天配的。”
沈聿停了一下。
“你有钥匙?”
“嗯。”
“老吴给你的?”
“我自己配的。”顾临说,“搬进来那天。”
沈聿在原地站着。
“他今天下午还给我打了个电话,说管理室要安全检查。”
“是我让他打的。用管理室的座机,说完了把通话记录删了。”
“……”
“钥匙串他放在器材室的桌上,怕我摸黑找不着。”顾临说,“他这人比你以为的懂事。”
馆里只剩下高窗外面那点路灯光,他说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
“他跟我说了一句话。”顾临说,“他说‘你们年轻人搞这些,别把地板弄脏就行’。”
“明天他要问我呢。”
“他不会问。”顾临说,“他说过他什么都没看见。”
沈聿捏着门把手,站在门边上,外面临江十二月的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冻得他鼻尖发疼。
他把自己的那串钥匙摸出来,锁门,锁好,钥匙在手里转了一圈。
“不报。”
“嗯。”
“钥匙你留着。”他说,“别丢。”
“丢不了。”顾临说。
“不报。”
“嗯。”
“钥匙你留着。”他说,“别丢。”
“丢不了。”顾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