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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安抚 程屿请客的 ...

  •   程屿请客的那顿饭之后,沈聿就变了。

      论坛里比他先变了。

      周一下午,学校论坛的“树洞”板块飘起一个新帖:《理性讨论:体育学院那位沈阎王,最近为什么天天往计算机楼跑》。发帖人显然是个计算机学院的学生,措辞小心翼翼:“我不是要打探隐私,就是今天傍晚六点,我在计算机楼门口又看见他了,拎着两杯豆浆,站得笔直,跟站岗似的。他一个运动训练系篮球专项的,训练馆在东区,计算机楼在西区,跨这么大老远,就为了送两杯豆浆?”

      底下的回复一溜烟地热闹起来。

      “楼主是新生吧?这题我会——沈阎王的对象,计算机系那个年级第一,顾临,顾美人。”

      “对,就是那个新生代表,年年奖状拿到手软的那个。”

      “所以沈阎王这是……送豆浆?他??我大一军训的时候被他一个眼神吓得绕了三里地,你跟我说他给人送豆浆?!”

      “楼上清醒点,人家不光送豆浆,还送热牛奶、送冰水、送糖炒栗子。告白夜之后全校都知道了。”

      “我不信。除非让我亲眼看见。”

      “亲眼看见的人在这:傍晚六点,计算机楼门口,两杯豆浆,一杯热的,一杯温的,温的那杯是顾美人的。为什么是温的?因为沈阎王揣在怀里捂了一路。”

      “笑死,沈阎王的‘顺路’能绕学校一圈。”

      “就没人好奇吗:沈阎王这么黏人,顾美人怎么受得了?”

      “你怎么知道人家受不了?说不定人家就吃这套。”

      顾临把帖子从头看到尾,没有回复,也没有点赞,把手机放回桌上。

      周一晚上,顾临在图书馆四楼的自习室写代码。靠窗的老位置,台灯下摊着三本书,电脑屏幕亮着,旁边放着一杯刚接的热水。八点整,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很重,像把整层楼都踩得震了震,然后一个高个子身影熟门熟路地摸进来,在他对面坐下。

      是沈聿。

      他穿着训练服,头发还是湿的,显然是训练完连澡都没来得及洗。他把一个纸杯推过来,压着嗓子说:“给、给你带的。”

      顾临看了一眼纸杯,是学校东门那家奶茶店的招牌热牛奶。

      “你不是说训练到八点半?”顾临问。

      “提前结束了!”沈聿说,“教练今天良心发现,放得早!”

      “东门那家店,从训练馆过去,来回得二十分钟。”

      “我、我顺路!”

      顾临看着他。沈聿被看得有点发虚,又补了一句:“真顺路!我绕……我不是绕,我就是跑得快!”

      顾临没再拆穿他,把热牛奶拿过来,喝了一口。

      沈聿肉眼可见地松了一口气,从书包里掏出一本书,摊开,装模作样地看起来。顾临扫了一眼他手里的书——倒着的。

      “你书拿反了。”他说。

      沈聿低头一看,手忙脚乱地把书转过来,耳根红了一片:“我、我知道!我练倒着看!练、练眼力!”

      顾临没接话,低下头,继续写代码。对面安静了一会儿,又窸窸窣窣地响起来。顾临抬了一下眼,看见沈聿正偷偷看他,被抓个正着,又飞快地把脑袋埋进书里。

      那本书,他十分钟没翻过一页。

      周二,下午四点半,顾临上完专业课,走出教学楼。

      他前面走着两个同班男生,正小声嘀咕,话茬子飘过来半截。

      “又来了又来了——你看台阶底下那个,是不是体育学院那个沈阎王?”

      “是他,错不了。就那个个头,全澄川找不出第二个。不是说篮球队下午三点到五点半训练吗?他怎么这会儿就在这儿蹲着?”

      “你管人家几点训练。人家对象下课了,人家就来接。我上礼拜还看见他拎着冰水在计算机楼下蹲了半小时,跟门神似的。”

      “啧,顾美人这对象,看着凶,是真上心。”

      “嘘——小点声,他抬头了!”

      两个人赶紧低下头,从台阶另一侧溜了。

      一出门就看见沈聿蹲在台阶底下,手里拎着一瓶冰水,脑袋一点一点的,像是等得有点犯困。听见脚步声,他猛地抬起头,看见顾临,眼睛一下子就亮了,站起来,几步蹿到他面前:“下课了?”

      “……你训练不是三点到五点半吗?”

      “今天三点到四点!”沈聿理直气壮,“我早退!”

      “李教练批了?”

      “没批。”沈聿说,“我跟他说,我对象下课了,我得去接——不是,我是说,我肚子疼!”

      顾临看着他,没说话。

      沈聿把冰水塞进他手里,水是凉的,手是热的:“给、给你的。今天天热。”

      “今天降温了。”顾临说,“十七度。”

      “……降温了才要喝冰的!”沈聿梗着脖子,“败火!”

      顾临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把瓶子递回去:“你也喝。”

      沈聿接过来,对着瓶口,仰头灌了半瓶。喝完了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瓶水顾临刚喝过——他僵在原地,握着瓶子,耳朵“腾”地烧起来。

      “怎么了?”顾临问。

      “没、没什么!”沈聿把瓶子往书包里一塞,别过头去,“走了走了,送你回宿舍!”

      他走得飞快,像后面有人追。

      顾临跟在他后面,看着他比兔子还快的背影,弯了一下嘴角。

      周三晚上,顾临回宿舍,林昭正坐在桌前看文献,头也不抬:“你家那位,今天在楼下站了十三分钟。”

      “嗯。”顾临放下书包,“他来过了?”

      “来过了。”林昭说,“拎着一袋糖炒栗子,说是路过。我说顾临不在,他说没事,他等。等了一会儿,又怕耽误你吃饭,把栗子放门卫那儿,走了。”

      林昭顿了顿,补了一句:“门卫大爷问我,是不是你对象。我说是。大爷说,那小伙子看着凶,人倒是实诚,栗子还是热的。”

      顾临没说话,转身下楼,把门卫大爷那袋栗子取了上来。

      栗子还是温的。袋子外面用马克笔歪歪扭扭地写了一行字:“趁热吃!明天降温,多穿点!”

      顾临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一颗一颗地把栗子剥了。

      林昭坐在对面,看了他半天,忽然说:“你俩这么黏,干脆搬出去住得了。”

      顾临剥栗子的手顿了一下。

      林昭继续说:“省得他天天在楼下站岗,跟个望夫石似的。”

      “……你嘴真毒。”顾临说。

      “实话。”林昭转回去,继续看文献,“你自己想想吧。”

      林昭最近在给读研攒底子:导师还没定,先把几本大部头啃了再说。计算机系这两年保研竞争一年比一年凶,他嘴上说“随便考考”,手边的笔记本却已经记了大半本。

      他翻了两页,忽然又说:“你要是真搬出去住,宿舍这边我替你看着。宿管查寝问起来,我就说你回家住了。”

      “……”顾临剥栗子的手顿了顿,“你不考研了?”

      “考研还早,不耽误。”林昭说,“你俩那点事,顺手的事。”

      顾临没接话。过了一会儿,他把自己剥好的栗子分出半袋,放在林昭桌角。

      林昭看了一眼,没客气,拿了一颗放进嘴里:“……嗯,甜。”

      “他挑的。”顾临说。

      “嗯。”林昭说,“眼光不错。”

      顾临低下头,看着手里那颗金黄的栗子,没接话。

      他在想别的事。

      这几天,沈聿像一根被拧紧的发条,一刻不停地往他身边跑:带牛奶、带冰水、带栗子,守着下课,蹲在楼下,像怕他随时会消失一样。

      顾临知道为什么。

      程屿回来那天,在活动室里说的那句话——“如果有一天,你们分开了,我随时在”——顾临一字不落地告诉过沈聿。他说的时候没想太多,他以为坦诚可以抵过一切猜测。但他忘了,沈聿这个人,别的话记不住,唯独这种话,能记一辈子。

      沈聿从来不说自己怕。

      他只会在半夜发一条“睡了吗”,在收到“嗯”之后,又飞快地补一句“没事,就问问”。

      他只会训练完连澡都不洗,跑二十分钟去买一杯热牛奶,说是顺路。

      他只会蹲在教学楼下面,说“我路过”,然后被十七度的风吹得鼻尖通红。

      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他不知道,他每一次说谎,耳朵都会先红。

      他看得清清楚楚:沈聿嘴上不说,身上每一根弦都绷着,像怕他下一秒就消失。安慰的话他也能说,说一百句都不重样,可沈聿这个人,耳朵比嘴诚实——他要不亲眼看见点实在的,再多好话都只当是客气话。

      顾临把最后一颗栗子剥完,放进嘴里,慢慢地嚼。

      他其实可以现在就告诉沈聿:你别怕,我哪里都不会去。

      但他没说。

      有些话,说出来是安慰;做出来,才是定心丸。他要找一个足够好的地方,把这件事,一次性说透。

      周四早上,顾临走进教室的时候,桌上放着一袋生煎。

      还有一张字条,笔迹很急:“早上顺路买的!你爱吃的那家!趁热!”

      字条的落款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画得很丑,看得出主人已经尽力了。

      顾临拿起字条,看了两秒,给沈聿发了一条消息:“收到了。好吃。”

      对面秒回:“真的?!那、那家排队老长了!我排了——”

      消息发到一半,停了。

      过了一会儿,撤回了。

      又过了一会儿,发来一条:“好吃就行。嘿嘿。”

      顾临盯着那个“嘿嘿”,把手机扣在桌上,嘴角弯了一个下午。

      周五晚上,九点,沈聿又拎着一杯奶茶,蹲在顾临宿舍楼下。

      他蹲得毫无形象,185的大个子缩成一团,像一只守门的大狗。看见顾临出来,他一下子站起来:“你、你忙完啦?”

      “嗯。”顾临说,“你明天有事吗?”

      “明天?”沈聿想了想,“明天上午有训练——不过我能请假!”

      “别请假。”顾临说,“训练完,回来换身衣服,九点,楼下等我。”

      “等你?去哪儿?”

      “带你去个地方。”顾临说,“看日落。”

      沈聿愣了一下:“看、看日落?就咱俩?”

      “嗯。”顾临说,“就咱俩。”

      沈聿站在原地,眨了两下眼睛,忽然咧嘴笑了:“行!那、那我明早训练完就回来洗澡!把头发吹了!穿那件——不是,就穿那件新卫衣!你等着!”

      他高兴得有点手忙脚乱,奶茶都差点洒了,又想起来什么,问:“那、那日落有啥好看的?咱临江市又不是没太阳。”

      “不一样。”顾临说,“明天你看了就知道了。”

      “哦!”沈聿用力点头,像在接什么军令,“那我记着了!九点!楼下!”

      他走出去两步,又退回来,小声问:“顾临,你是不是觉得我这几天特烦?”

      “不烦。”顾临说。

      “真的?”

      “真的。”顾临说,“你烦不烦,我都不烦。”

      沈聿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最后闷闷地“哦”了一声,转身跑了。

      跑了两步,又回头,喊了一句:“明天见!”

      路灯底下,他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顾临站在楼下,看着他的背影,轻轻笑了一下。

      他明天要带沈聿去的地方,是城郊的山顶。他查了一个多星期的天气和日落时间,踩过两趟路,买好了水和吃的,连毯子都备好了。

      那里能看见整个临江市。

      有些话,他要在那里,慢慢说给沈聿听。

      周六,早上八点四十,顾临把车停在宿舍楼下。

      车是他从家里开来的,他爸那辆旧车,洗得干干净净,后备箱里放着双肩包,包里装着两瓶水、一袋面包、一包零食,还有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薄毯。

      八点五十一,宿舍楼里冲出来一个高个子。

      沈聿穿了那件新卫衣,头发吹得蓬蓬的,在初秋的晨光里,白得反光。他跑到车前,刹住脚步,上下打量了一眼车,又打量了一眼顾临,脸一下子红了。

      “你、你穿这么好看干啥?”他问。

      “约会。”顾临说。

      “约、约会就约会!你你你——你好好说话!”沈聿的舌头打了结,手忙脚乱地去拉车门,拉了两下没拉开,又去拉后门,也没拉开。

      顾临下了车,绕过来,帮他拉开副驾的门:“坐这儿。”

      “哦!哦!”沈聿一屁股坐进去,185的个子往车里一塞,膝盖顶着前面,两条长腿蜷着,像一只被塞进纸箱的大狗,“这车……挺、挺紧凑的哈。”

      “嗯。”顾临坐回驾驶座,“你爸的车?”

      “我家的车。”顾临说,“我跟他说,周末带同学去郊外转转。”

      “你、你骗你爸?”

      “不算骗。”顾临发动车子,“你是同学。”

      沈聿想了两秒,耳朵红了:“……就只是同学?”

      “嗯。”顾临打着方向盘,车子缓缓驶出校门,“同学,兼对象。”

      沈聿不说话了。

      他别过头,看着窗外,从脖子根到耳尖,红了一整片。

      车子驶出大学城,上了城郊的公路。初秋的临江市,天高云淡,路两边的树叶子还没黄透,半绿半黄地铺过去,像一幅没画完的画。沈聿趴在车窗上看了半天,忽然问:“到底去哪儿啊?”

      “城郊。”顾临说,“有一座山,山顶能看见整个临江市。”

      “那得开多久?”

      “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沈聿一下子坐直了,“那、那中午饭咋办?我饿了!”

      “后备箱有面包。”

      “面包哪够!”沈聿理直气壮,“我中午能吃五碗饭!”

      “嗯。”顾临说,“到了山顶,给你买烤红薯。”

      “真的?!”

      “真的。”顾临说,“山脚下有家老店,我踩过点,烤得又甜又软。”

      沈聿眼睛亮了一下,又强行把表情收回去:“……那、那行吧。看在你安排得这么周到的份上。”

      他嘴上说着,手却诚实地掏出了手机,开始查地图:“城郊……哪座山?……哎,这山上有观景台吗?”

      “有。”顾临说,“我查过了。”

      “有停车场吗?”

      “有。”

      “洗手间呢?”

      “……有。”顾临看了他一眼,“你查户口呢?”

      “我这不是怕你安排不周吗!”沈聿梗着脖子,把手机收起来,又小声嘀咕,“……安排得还挺周到。”

      车子在公路尽头拐了个弯,开始爬坡。两边的楼房矮下去,天空一点点开阔起来,沈聿看着窗外,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顾临。”

      “嗯。”

      “程屿他……那事儿,你后来没再帮他改论文吧?”

      “改了。”顾临说,“昨晚刚把第三章的数据跑完,发他邮箱了。”

      “他不是工商管理学院大四的吗,”沈聿嘀咕,“毕业论文咋还找你改数据?他自己不会吗?”

      “他学的是工商管理,论文里那章数据分析不是他专业的活儿。”顾临说,“实习单位那边又在催人,白天上班,晚上改稿,两头跑。月底交终稿,开春还要过答辩那一关。”

      沈聿闷闷地应了一声,过了一秒,又挤出一句:“……那他、他确实挺忙的。”

      “嗯。”顾临说,“忙点好。”

      沈聿:“……你这是安慰我还是损他?”

      “你猜。”

      沈聿不说话了,把脸转向窗外,耳根却慢慢红了。

      “哦。”沈聿顿了一下,声音低下去,“……他、他没再跟你说啥吧?”

      “没有。”顾临说,“他说谢谢,说改天请你吃烤鱼。”

      “他请我?说了我请他!”沈聿立刻炸毛,炸完又蔫下去,过了一会儿,又闷闷地开口,“顾临。”

      “嗯。”

      “你说,他那人是不是就、就特别招人喜欢?又好看,又会说话,还会请你吃杭帮菜……”

      “嗯。”顾临说,“他人是挺好的。”

      沈聿:“……哦。”

      他别过头去,看着窗外,不说话了。后脑勺都写着“不高兴”三个字。

      顾临没有急着解释。

      他打了转向灯,把车停在山脚下的老店门口:“到了。先买烤红薯。”

      沈聿磨磨蹭蹭地下了车,站在店门口,看着他。顾临买了两根烤红薯,又买了一袋糖炒栗子,把大的那根递给他:“拿着。”

      沈聿接过来,没吃,看着那根烤红薯,忽然小声说:“顾临,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小心眼?”

      “没有。”顾临说,“你只是爱吃醋。”

      “我哪有!”沈聿瞪眼,瞪完,又自己泄了气,“……好吧,我有一点。”

      “一点?”顾临看着他。

      “……很多。”沈聿低头啃了一口烤红薯,含含糊糊地说,“我也知道我这样特没出息。程屿他,人长得好看,成绩好,还会来事,连我室友都夸他——我就是……我就是……”

      他说不下去了。

      顾临站在他面前,看着他低垂的睫毛,轻声说:“你就是在想,他这么好,我凭什么选你。”

      沈聿的手顿住了。

      他低着头,很久,很轻地“嗯”了一声。

      “那我现在告诉你为什么。”顾临说,“走吧,到山顶再说。”

      他转过身,朝山上走去。

      沈聿站在原地,揣着那根烤红薯,跟了上去。

      走出两步,老店老板在背后喊了一句:“小伙子!那帅哥是你对象吧?”

      沈聿脚步一顿,耳朵“腾”地红了,梗着脖子回了一句:“是、是同学!”

      “同学?”老板笑呵呵的,“同学你耳朵红啥?我年轻那会儿,跟我家那口子处对象,也说是同学。”

      “真、真是同学!”

      “行行行,同学。”老板摆摆手,“同学对你也真好,上礼拜来买红薯,还专门问我哪根烤得最甜,说要带给‘家里人’吃。”

      沈聿愣住了,回头看了顾临一眼。

      顾临已经走到山道拐弯处了,听见这话,也没回头。

      沈聿站在原地,心里忽然又酸又涨,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他快步追上去,跟顾临并排走,闷声问了一句:“你上礼拜就踩过点了?”

      “嗯。”顾临说,“怕你吃不惯。”

      沈聿张了张嘴,半天,小声嘀咕:“……安排得还挺细。”

      沈聿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揣着那根烤红薯,跟了上去。

      山路不陡,是修好的石阶,一级一级地往上去。两边的树叶子哗哗地响,空气里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沈聿走在前面,走到半山腰,停下来,回头看他。

      “你行不行啊?”他喊,“要不我背你?”

      “不用。”顾临说,“你走慢点就行。”

      沈聿撇撇嘴,放慢了脚步,走两步回头看一眼,像怕他半路跑了。

      二十多分钟后,他们爬到了山顶。

      山顶是一片开阔的平台,修着木栏杆,栏杆外面,是整个临江市。

      沈聿站在栏杆边上,不说话了。

      正是下午四点,太阳开始往西沉。整个城市铺在脚下,楼房、街道、河流,被夕阳镀上一层金红色。远处的澄江像一条亮带子,穿过城市,一路流向看不见的地方。

      风从山上吹下来,带着傍晚的温度。

      沈聿忽然掏出手机,对着远处的城市拍了一张,又对着顾临拍了一张。

      顾临看了一眼他拍的照片,沉默了。

      “咋了?”沈聿凑过来,“不好看?我这构图,周凯都说好!”

      “……”顾临把手机拿过来,点开那张照片。角度是从下往上拍的,他整个人在照片里显得下巴又圆又短,头顶还插着一根栏杆。

      “……删了吧。”顾临说。

      “不删!”沈聿一把把手机抢回去,护在怀里,“这是我拍的!多好!多有生活气息!”

      “那叫生活气息?”

      “那可不!”沈聿理直气壮,“你要是嫌我拍得不好,那你给我拍一张,让我看看你的水平!”

      顾临接过手机,往后退了两步,半蹲下来,找了一会儿角度,按下了快门。

      沈聿凑过来看,愣了一下:“……这、这是我?”

      “嗯。”顾临说,“是你。”

      照片里,他站在栏杆边上,身后是整片金红色的城市。夕阳把光打在他身上,连头发丝都镀了一层边,看起来跟平时那个凶巴巴的沈阎王,完全不是一个人。

      “这、这也太好看了吧!”沈聿盯着照片,耳朵又红了,“你、你咋拍的?”

      “选好角度,等你转身的时候按快门。”顾临说,“你侧脸好看,以后少正脸对着镜头。”

      沈聿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最后把手机往兜里一揣,别过头去:“……那、那我以后多转转身。”

      沈聿看了很久,才轻声说:“……这地方,也太好看了。”

      “嗯。”顾临走到他身边,把毯子铺在观景台的长椅上,又拿出水,拧开,递给他,“坐。”

      沈聿坐下来,接过水,喝了一口,眼睛还黏在远处的城市上:“你咋找到这儿的?”

      “查了一个多星期。”顾临说,“看了十几篇攻略,又踩了两趟路,挑了这条能看见全城、日落最正的位置。”

      沈聿转过头来,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半个月?”他问。

      “嗯。”顾临说,“从程屿回来那天起,我就在想,该带你去哪儿。想了很久,才定在这儿。”

      沈聿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低下头,捧着那根烤红薯,很久,才说:“顾临。”

      “嗯。”

      “程屿那天在活动室跟你说的那句话——他说,要是咱俩分开了,他随时在。是不是?”

      “嗯。”顾临说,“他说了。”

      “那你——”沈聿抬起头,眼眶有点红,“你怎么回的?”

      “我回他,”顾临看着他的眼睛,“‘不会有那天。’”

      沈聿愣住了。

      “……你、你真这么说的?”

      “嗯。”顾临说,“然后他说,那他就把这句话收回去,祝你幸福。”

      沈聿张着嘴,半天,又闭上,又张开,最后闷闷地说:“……那他、他这人,确实还行。”

      “嗯。”顾临说,“他人不坏。”

      沈聿低头看着手里那根烤红薯,忽然觉得自己挺没出息的。明明该高兴,心里那半口气却还吊着——程屿是退得干脆,可他真正怕的,从来就不是程屿。他怕的是顾临这个人,好到他隔三差五就得确认一遍“这真的是我的”。他不敢抬头,怕一抬头,眼里那点东西藏不住。他只是往顾临那边挪了半寸,肩膀挨着肩膀,又飞快地坐正,假装是坐累了换个姿势。

      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

      太阳又往下沉了一点,天边的云烧成了橘红色。

      “程屿的事,”顾临开口,“我早就拒绝过他了——在跟你在一起之前。”

      沈聿转过头来:“……啊?”

      “我说,我早就拒绝过他了。”顾临说,“比你想象的要早得多。”

      “多早?”沈聿问,“你们不是开学才认识吗?”

      “认识得比你想的早。”顾临说,“他大三的时候,跟我表过白。我那时候——”

      他说到一半,停住了。

      沈聿看着他:“你那时候怎么了?”

      顾临看着远处的落日,很久,才开口:“我那时候,脑子里已经有另一个人了。”

      风忽然安静了。

      沈聿坐在他旁边,一动不动,像是没听懂这句话,又像是听懂了,不敢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问:“……谁?”

      “一个打球的。”顾临说,“投三分特别准。投完,会回头看一眼观众席。”

      沈聿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他张了张嘴,想说“那是谁”,又想说“你们学校的吗”,那些话在喉咙里滚了一圈,最后只剩一句干巴巴的:“……他、他叫什么?”

      “他现在可能不记得我了。”顾临说。

      “不记得你?!”沈聿拔高了声音,“那你还——那你还惦记他!他凭什么不记得你!”

      “嗯。”顾临弯了一下嘴角,“可能是我那时候,坐得太远了。”

      沈聿又张了张嘴。

      他忽然想起很多事。想起顾临说过的那句“不是那次”;想起自己每次投进三分,都会下意识地回头,在观众席上找一个人;想起云溪镇那个夏天,训练营的宣传栏,还有那个坐在记录台后面的身影——

      他脑子里飞快地闪过一个念头,那个念头太荒唐了,荒唐得他不敢伸手去抓。

      “……那他,”他听见自己问,“他现在,还在你脑子里吗?”

      “在。”顾临说,“一直都在。”

      沈聿低下头,不说话了。

      他的耳朵尖红得能滴血,心跳得像擂鼓,可那句堵在嗓子眼的话——“那个人,是不是我”——他怎么也问不出口。

      他怕。

      他怕问出来,发现不是自己。

      他一个云溪镇来的、复读过一年、连请人吃饭都肉疼半天的穷小子,凭什么被人从那么早就惦记?

      不可能的。

      他攥着那根烤红薯,指尖用力得发白。

      他自己都没发现,就这几秒钟,他连呼吸都屏住了。

      顾临看见了。他看见沈聿的睫毛颤了一下,看见他攥着烤红薯的指节发白,看见他明明想问,又把话硬生生咽了回去。那句话就在顾临嘴边——“那个人是你。一直都是你。”——可他说不出口。他见过沈聿受惊的样子:你越逼,他越缩。有些事,得让这个人自己走到门口,亲手把门推开。

      他可以等。

      他垂下眼,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顾临没有追问。

      他坐在沈聿身边,看着天边的落日,慢悠悠地说:“太阳快下山了。”

      沈聿抬起头。

      远处,那轮落日正沉向城市的边缘,把半边天空都烧成了金红色。整个临江市在光里安静下来,楼房成了剪影,澄江成了一条流动的光带。

      沈聿看着那片落日,眼眶忽然就热了。

      “……太阳下山了。”他说,声音有点哑,别过头去。

      “嗯。”顾临说,“明天还会升起来。”

      风从山顶吹过,带着傍晚的温度。

      两个人并肩坐着,看着最后一点天光沉下去,城市里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有人在地上倒了一袋子星星。

      过了很久,沈聿才哑着嗓子,说:“顾临。”

      “嗯。”

      “我、我以后不黏你了。”

      “嗯。”顾临说,“知道了。”

      “你、你怎么不挽留一下?!”沈聿一下子转过头来,“我都说不黏你了!”

      “你黏不黏,我都跑不了。”顾临说,“你什么时候来,我都在。”

      沈聿张着嘴,半天,又把头转回去,小声说:“……那、那说好了。”

      “嗯。”顾临说,“说好了。”

      太阳落山以后,天暗得很快。

      他们收拾了毯子和垃圾,顺着石阶往山下走。沈聿走在前面,走了几步,又停下来,等顾临走近,跟他并排,走得很慢。

      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又叠在一起。

      沈聿不知道想到什么,忽然咧嘴笑了一下,又飞快地把嘴角压下去。就那一下,路灯底下,他左边那颗虎牙一闪而过。

      顾临的目光顿了一瞬。

      那颗虎牙,他见过。在那个夏天的训练营里,在满场欢呼和记分牌的沙沙声里,那个投进三分、回头看观众席的少年,就是这样笑的——咧着嘴,露出一边虎牙,眼睛亮得像藏了整个夏天的太阳。

      顾临垂下眼,一个字都没提。

      他只是不紧不慢地跟上去,走回沈聿身边,让两个人的影子重新叠在一起。

      走到停车场,沈聿忽然站住了。

      “顾临。”他问,“你脑子里的那个人……他打球,打得怎么样?”

      “很好。”顾临拉开副驾的门,“以后会更好。”

      “……那他、他挺幸运的。”

      “嗯。”顾临说,“他很幸运。”

      沈聿别过头去,耳根又红了,半天,闷闷地说:“……那、那你让他好好打,别辜负你。”

      “我会告诉他。”顾临坐进驾驶座,发动车子,“等他想起来的时候。”

      车子驶下山路,路灯在车窗上划成一条条光带。

      回程的路上,沈聿一路没说话。他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顾临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有打扰他。

      车停在三号楼楼下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沈聿解开安全带,没急着下车,在座位上坐了一会儿,忽然说:“顾临,今天……谢谢你。”

      “嗯。”顾临说,“早点睡。”

      “你也早点睡!”沈聿拉开车门,又回头,眼睛在路灯底下亮晶晶的,“明天见!”

      他跑进楼里,脚步轻快得像踩着弹簧。

      顾临坐在车里,看着他跑远的背影,弯了一下嘴角,把车开回了自己楼下。

      晚上,沈聿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烙饼一样。

      周凯被他翻得睡不着,探出头来:“聿哥,你咋了?床上有钉子?”

      “没、没有!”

      “那你烙啥饼?”

      沈聿不说话了。他睁着眼,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那句话——

      “投三分特别准。投完,会回头看一眼观众席。”

      他投三分,也准。

      他投完,也回头。

      他回头,是因为要找一个人。

      他找了那个人两年了,从开学那天起——不对,那个人说,他们第一次见面,不是那次。

      沈聿“腾”地坐了起来。

      “怎么了?!”周凯吓得一哆嗦。

      “……没、没事。”沈聿又慢慢躺回去,“我、我就是……突然想起个事。”

      “啥事?”

      “没啥事。”沈聿拉过被子,蒙住头,在被子里闷闷地说,“我就是觉得……我好像,忘了点啥。”

      他在黑暗里睁着眼,心跳得厉害,那个荒唐的念头又冒了出来。

      陈旭在对面床上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说了一句:“聿哥,你搁那儿演啥偶像剧呢?赶紧睡,明天还训练呢。”

      “你管我!”沈聿小声回了一句,又躺平了。

      陈旭没再吱声,却在黑暗里睁着眼,没了睡意。

      这两天教练找他谈过话,说新赛季主力名单可能要动一动,让他做好准备。他当时拍着胸脯应得响亮,回来就翻来覆去:他天赋不如沈聿,投篮不如沈聿,真被顶上去,拿什么顶?他摸出手机想给家里打个电话,想了想又放下——他妈要是知道他可能进主力,能高兴得整宿睡不着;他要是打不好,他妈该多失望。

      他在黑暗里攥了攥拳头,小声对自己说:练,往死里练。

      上铺传来一声极轻的窸窣,周凯探出半个脑袋,压低声音:“老陈,你也没睡?”

      “……你咋知道?”

      “你翻身的动静,比聿哥还大。”周凯难得没说俏皮话,声音压得低低的,“教练找你谈话的事,我听说了。你怕啥?你防守硬,篮下卡位够凶,教练看人准着呢。”

      “你懂啥。”陈旭闷声道,“你就嘴上功夫厉害。”

      “行,那我嘴上再厉害一句——”周凯说,“明早我陪你去加练。我体能方向别的没有,陪你跑圈管够。”

      陈旭愣住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谁、谁要你陪。”

      “……你要是去,我就去。”周凯说完,赶紧补了一句,“哥主要是想看看你练得有多菜!”

      陈旭没接话,翻了个身,面向墙壁,好半天,才闷闷地说了一句:“……早上六点,别迟到。”

      “六点?”周凯哀嚎一声,又赶紧捂住嘴,“……行,六点就六点。”

      黑暗里,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聿哥,”周凯的声音从另一个上铺飘下来,“听哥一句,你大半夜翻来覆去的,八成是在想对象。想对象就想对象,别自己吓自己。你要是真忘了啥要紧事,你对象能记着,你怕啥?”

      沈聿没接话。

      他攥着被子,想:要是那件事,比我想的还要要紧呢?

      他想起云溪镇那个夏天,训练营的宣传栏,那个坐在记录台后面、安安静静看了一整个夏天的少年。

      不、不可能。

      他一个城里娃,书香门第,跟他八竿子打不着——

      沈聿闭上眼,又睁开,摸出手机,点开顾临的聊天框。

      他打了一行字:“顾临,你高中是不是去过云溪镇?”

      打完了,盯着看了半天,又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

      他换了条消息发过去:“睡了没?”

      对面回得很快:“还没。”

      沈聿:“……那你也早点睡。”

      顾临:“嗯。”

      沈聿:“明天……还一起吃饭吗?”

      顾临:“嗯。我请你。”

      沈聿盯着那两个字,忽然就笑了,把手机压在枕头底下,闭上眼。

      楼下,顾临的宿舍里,灯也还亮着。

      他坐在书桌前,手机屏幕上是沈聿那句没发出来的话,在输入框里躺了很久,又被他删掉了。

      顾临看着那行字,轻轻弯了一下嘴角。

      他猜到了沈聿想问什么。

      那个夏天,云溪镇,篮球训练营——沈聿已经摸到门边了,只差临门一脚。

      顾临没有打算现在告诉他。

      他放下手机,打开备忘录,在“驯养计划”那一栏的末尾,添了一行字:

      “山顶,日落。他说‘太阳下山了’。我开始想,该给他一个更安稳的地方——一个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家。”

      写完,他又从头看了一遍,确认每个字都对,才轻轻弯了一下嘴角。

      那栏叫“驯养计划”,外人看了这名字,大概会觉得冷冰冰的,像在下一盘棋。只有顾临自己知道,这盘棋的每一步,都是心跳——从云溪镇那个夏天起,他就没打算让它输。

      他关掉手机,躺下来,看着天花板。

      沈聿,你慢慢想。

      想不起来也没关系。

      我们还有很多很多年——我等得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安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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