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古言
现言
纯爱
衍生
无CP+
百合
完结
分类
排行
全本
包月
免费
中短篇
APP
反馈
书名
作者
高级搜索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造山纪 她用十一年 ...
第一章重庆的冬天
林栖回到重庆,是十二月。
重庆的冬天不像北方那样干脆,湿冷像一层渗进骨头的雾。江面上的风裹着水腥气,像一条河在翻身时吐出的叹息。
她住在母亲家。母亲家在渝中区的一栋老居民楼里,楼梯间的声控灯坏了,晚上上楼要摸黑。她的房间是原来堆杂物的小间,收拾出来,放了一张单人床,一个书桌,一个布衣柜。书桌上有一扇小窗,窗外是另一栋楼的墙,距离很近,近到能看清对面人家挂在阳台上的内衣颜色。
她把行李箱打开,把衣服一件件叠好,放进布衣柜。最后剩下几样东西,她不知道该放哪里:一本天蓝色的笔记本(已经写满了),一支没用完的英雄钢笔,一根黑色的线头(从伞套上剪下来的),还有一片压平的泡桐花瓣(从公司楼下捡的,已经干得像一层皮肤)。
她蹲在床边,把这些东西摊在地板上,看了很久。
母亲推门进来,问:"这些破烂还留着干嘛?"
她说:"不是破烂。"
"那是什么?"
她没回答。她想起成都那个旅馆的夜里,她把信纸折成纸船,放进水洼,被野猫拍翻。这些是她从那条河里打捞上来的残骸,是她唯一拥有的证据。
她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旧铁盒。是小时候装丹麦曲奇的盒子,方形,盖子上印着一只褪色的卡通熊,耳朵缺了一块漆。她把它擦干净,把那些东西一件一件放进去。线头在最底下,车票,花瓣,笔记本的最后一页(她撕下来的,上面写着"2009年5月7日,水温刚好")。她把它们平铺好,像在进行某种神秘的考古分层。
然后她盖上盖子,把铁盒推进床底最深处。
"是纪念品。"她对母亲说,也像对自己说。
她开始找工作。投了很多简历,面试了几家公司。等待回复的日子里,她每天去江边散步。嘉陵江的水是浑黄的,像一锅煮过头的汤。她坐在江边的石阶上,看着货船来来往往,船尾拖着长长的水痕,像谁用巨大的毛笔在江面上写字,写完了,水一冲,又没了。
有一天傍晚,她带着一张写废的信纸来到江边。信是写给砚山的,写了撕,撕了写,最后只剩下一团皱巴巴的纸。她坐在石阶上,把纸展平,折成一只纸船——和成都旅馆那只一样。她把纸船放进江里,江水湍急,纸船晃了两下,被浪打翻了,像那只被野猫拍翻的纸船一样,沉进浑黄的水里,连影子都没留下。
她坐在石阶上,看着江水,忽然不想折纸船了。
纸船是往下游的,是离开,是沉没,是沉没纪的遗物。她需要一种新的形状,一种能往上走的、能靠近山的形状。
她从包里翻出另一张写废的信纸,这次她没有折船。她折了一只纸飞机。机翼折得很仔细,像在进行某种精密的工程。她对着机头哈了一口气,像小时候那样,然后举过头顶,用力掷出去。
纸飞机在风中转了个圈,没有飞高,被江风吹得歪歪斜斜,最后栽进江边的芦苇丛里,不见了。
她又折了一只。这次飞得更远一些,越过了芦苇丛,落在江面上,像一只白色的鸟,随着波浪起伏了几下,然后被水浸透,沉下去。
她折了第三只,第四只,第五只。每一只都比前一只飞得更远。她的手指被纸边割出了细小的口子,渗出血丝,她不管。她只是折,哈气,掷出去,看着它们或栽落或沉没或消失在暮色里。
天黑了,江边的路灯亮起。她坐在石阶上,手里还攥着最后一只没掷出去的纸飞机。她忽然想起砚山说过的话:"慢慢来。吉他需要耐心。"
她把最后那只纸飞机小心地展平,叠好,放进外套内袋。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往回走。
从那天起,她不再折纸船了。她开始折纸飞机,用写废的信纸,用广告公司的便签,用医院的处方笺,用任何能写字的纸。她把它们从江北区的阳台扔出去,看着它们掠过对面的楼顶,消失在灰白的天空里。有一架飞得很远,她追着看,直到眼睛发酸。
那一刻她忽然觉得,这些年里,她其实一直在等一阵风,把她从水里捞起来,送上山。
2009年的冬天,她找到了工作。一家广告公司,做文案。工资一千八,比成都低,但够活。她每天坐轻轨上班,在牛角沱换乘,站台上能看见江对岸的山。山被雾遮着,只露出一个模糊的顶,像谁用淡墨在宣纸上点了一下。
她常常站在站台上,看着那座山,想起另一座山。
有一天,站台上的广播坏了,反复播放一段音乐。是钢琴曲,她听不懂,但旋律很慢,像水在滴。她站在那里,听完了一整首,车来了又走,她没上。后来她才知道,那首曲子叫《雨滴》。她站在原地,眼泪流了满脸,旁边的人奇怪地看她,她不管。
那天晚上,她回到小房间,从床底拖出铁盒,打开,把那片泡桐花瓣拿出来,放在手心。花瓣已经脆了,一碰就碎。她小心地把它放回去,然后合上盖子。
她对自己说:就这样吧。沉积纪已经过去了。现在,是造山纪。
山在她心里,开始缓慢地隆起。
第二章山的背面(2009年冬)
林栖离开后的第三天,砚山加班到很晚。
公司的人早走光了,走廊的灯熄了一半,剩下几盏荧光灯在头顶嗡嗡地响,像一群疲倦的蜂。他走出办公室,习惯性地朝外间看了一眼——那个位置空着,椅子推进了桌底,桌面上干干净净,没有文件,没有水杯,没有那个总是低着头、假装在整理快递单的身影。
他站在原地,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以前每天下班,他从不锁门,因为知道她会留到最后。现在门必须自己锁了。
他走回办公室,拿起外套,准备离开。目光扫过沙发扶手,停住了。
那里叠着一条毯子。米白色的,浅蓝色小格子。是她那天中午盖在他身上的。他其实知道,那天他没有完全睡着。他感觉到她走进来,感觉到毯子落下来的重量,感觉到她站在床前,呼吸很轻,像一片月光停在皮肤上。
他以为那只是一个小助理的殷勤,和泡茶、订饭一样,属于职场里的寻常。但现在她走了,毯子还在,叠得方方正正,像一块被时间压平的化石。
他走过去,拿起毯子。上面没有她的味道,只有办公室空调的陈年霉味。但他记得那天,记得她转身时带起的一丝风,很轻,很凉。
他关灯,锁门,走进电梯。电梯还是老样子,咔哒咔哒地响。他盯着楼层数字,忽然想起青城山的雨。她走在最后,走不动了,他伸出手,说"拉着"。她的手是湿的,是热的,像一只受惊的小鸟,放进他掌心时,还在微微发抖。
到了一楼,他走出写字楼。冬夜的风很硬,像砂纸擦过脸。他走到门口,下意识地朝墙角看了一眼——那里空空荡荡,没有那把黑色的长柄伞。
他想起今天早上,保洁阿姨说在门口捡到一把伞,洗干净了,问他要不要。他看了一眼,伞骨松了,伞面上有一道细小的划痕。他说:"放储藏室吧。"
现在他站在冷风里,忽然想知道,那把伞上的划痕,是不是她某次撑伞时刮到的。他想知道,她每天多打的那通电话,单点的那份清蒸鱼,备注栏里到底写了什么。他想知道,她低下头说"不客气,砚总"时,笔尖在纸上戳出的那个洞,到底有多深。
但他什么都不知道。她像一条潜入深水的鱼,触碰了一下礁石,然后游走了。礁石现在才感觉到那一下触碰,有点痒,有点疼,像一根刺扎进来,当时没发觉,现在才开始发炎。
他走进便利店,想买一包烟。他戒烟很多年了,但今晚忽然想抽。站在货架前,他又放弃了,拿了一瓶水,结账,走出店门。
他站在街边,拧开瓶盖,没有喝。他想起她泡茶的样子,手腕悬在半空,盯着温度计,像在进行某种精密的仪式。他想起她说"水温刚好"时,声音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他想起她每次把茶杯放在桌角,从不放在他手边,怕打扰他,像怕惊动一池静水。
他比她大十四岁。十四岁是什么?是她还在读小学时,他已经大学毕业;是她第一次心动时,他已经学会了把心动压下去。他怕回应太轻,辜负了她;怕回应太重,压垮了她。所以他选择沉默,像山选择沉默。
他拧上瓶盖,把水扔进垃圾桶,转身往家走。风把地上的落叶吹起来,有一片落在他肩上,他拍掉,没有看。
他不知道,在几百公里外的重庆,那个女孩正把一根黑色的线头、一张车票、一瓣干花,放进一个旧铁盒里。
山不知道水在做什么。但水知道,山一直在那里。
第三章重庆的年月
林栖离职后,并没有立刻回重庆。
她在成都东站附近的一家小旅馆住了三天。旅馆叫"锦江缘",招牌掉了一个字,只剩"锦江",后面用红漆补了个"源"字,颜色新旧不一,像一块补丁。房间在二楼,窗外是一条小巷,巷子里有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面馆,半夜能听见擀面杖敲击案板的声音,笃、笃、笃,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
她每天睡到中午,然后出门,在成都的街道上乱走。她走过春熙路,走过宽窄巷子,走过人民公园的茶摊。她坐在鹤鸣茶社的竹椅上,要了一杯三花,看着周围打麻将的老人,忽然觉得这座城市和她来时没什么两样。少了一个她,地球照样转。少了一个砚山呢?她不敢想。
第三天晚上,她回到旅馆,从包里取出那本黑色的笔记本。她买了一支钢笔,英雄牌的,黑色笔身,银色笔夹。她拧开笔帽,在纸上写:
"砚总:"
笔停了。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墨水滴在纸上,洇出一个越来越大的黑点。她换了一张纸,重新写:
"山:"
又停了。这个称呼太僭越了,像一个小卒突然喊将军的名字。她再换一张纸:
"您好,我是林栖。"
这更荒唐。他当然知道她是林栖。她是谁,对他来说重要吗?
她写了撕,撕了写,直到旅馆的台灯灯泡开始发烫,发出轻微的滋滋声。最后,她写了一段很短的话:
"今天我在人民公园看了一下午的茶客。有个老人养了一只鹦鹉,会说'恭喜发财'。我想,如果您在场,也许会笑。您笑起来的时候,右边脸颊有一个很小的酒窝,不仔细看发现不了。我发现了。"
她把信纸折成一只纸船。旅馆的窗户对着巷子,巷子尽头是锦江的支流,一条叫府南河的小河。她把窗户推开,夜风带着面馆的油烟味灌进来。她把纸船放在窗台上,用手指轻轻推了一下。纸船落在巷子的积水里,漂了几米,被一只路过的野猫用爪子拍翻了,沉进一洼浑浊的水里。
她关上窗,躺回床上。天花板上有水渍,形状像一座倒过来的山。
第二天,她离开了成都。火车开动时,她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电线杆,忽然想起一件事:她忘了把那支钢笔带走,留在了旅馆的桌上。也许下一个住客会用它,也许会被清洁工扔掉。不管怎样,它和她写过的那些字一样,消失在城市的褶皱里,像从未存在过。
她开始找工作。投了很多简历,面试了几家公司,最后进了一家广告公司做文案。工资比成都高五百块,但工作量大了三倍。她每天加班到九点,坐轻轨回家,在便利店买一份关东煮,回到小房间里,一边吃一边看韩剧。
她很少想起砚山。或者说,她经常想起砚山,但每次想起,她都会立刻打开电视,或者拿起手机,或者去洗手间洗脸。她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每次快要看清下面的深渊,就强迫自己退后。
2009年的元旦节,她给砚山发了一条短信:"砚总,新年快乐,阖家安康。"
发出去后,她盯着手机屏幕,等了两个小时。没有回复。
她告诉自己:他在忙。他在陪父母。他在弹琴。他在和那个卷发女孩吃饭。每一个想象都像一根针,扎在同一个地方,扎多了,那个地方就麻木了。
第二天上午,手机亮了。砚山回复:"谢谢。同乐。"
两个字加一个标点。她把那三个字看了无数遍,像考古学家研究一片碎陶片,试图从裂纹里读出整个朝代的历史。
2010年春节,她又发了一条:"砚总,过年好,万事顺遂。"
回复:"过年好。"
这次更快,上午发的,下午就回了。但她盯着那三个字,忽然觉得冷。不是因为回复短,是因为她发现,自己连他的电话号码都不敢存进通讯录。她每次发短信,都是手动输入那十一位数字,像在进行某种仪式。她怕存了,就会忍不住天天看;怕存了,就会在喝醉时打过去。
她没有喝醉过。但她开始失眠,吃褪黑素,从一片加到两片,再加到三片。有一天早上,她醒来发现手机里有十几个未拨出的电话,全是砚山的号码。她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按的,也许是睡梦中,手指自己找到了那个数字组合。
她把手机通讯录清空了。所有号码,包括母亲的,包括姐姐的,包括同事的。她重新一个一个输入,唯独跳过了那十一个数字。
2010年春天,她开始学吉他。
报了一个成人班,每周六下午,在观音桥的一间琴行里。老师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比她小两岁,叫她"林姐"。她学得很慢,手指按弦按出了茧,换和弦时还是磕磕绊绊。老师说她没有乐感,建议她改学尤克里里。她摇头,继续练。
她练的第一首曲子是《雨滴》。老师说她弹得像在锯木头。她不在乎。她每天晚上回到小房间,关上门,弹那首曲子,直到邻居来敲门抗议。她对着墙壁弹,对着那扇看不见天空的窗户弹,对着书桌上的一张照片弹——那是她在青城山团建时偷偷拍的,照片里砚山站在台阶上,背对着镜头,正在看远处的云。照片很模糊,她放大了很多倍,像素块像马赛克一样糊掉了他的轮廓,但她还是把它打印出来,夹在笔记本里。
也是在那一年,她找到了那个铁盒。是母亲收拾旧物时准备扔掉的,她抢了下来。那是一个装过丹麦曲奇的铁盒子,方形,盖子上印着一只褪色的卡通熊,耳朵缺了一块漆。她把它擦干净,放在床底下,开始往里面放东西。第一件是伞套上剪下来的那根黑色线头。第二件是那张去成都的车票,绿色,上面印着"重庆北—成都东"。第三件是在公司楼下捡的一瓣泡桐花,已经干了,薄得像一层皮肤,一碰就碎。她把它们平铺在铁盒底部,像在进行某种神秘的考古分层。
2010年夏天,她的文案被客户采用了。一个房地产广告,她写的 Slogan:"山不过来,我就过去。"客户很满意,说有意境。她在会议室里听着总监念这八个字,忽然站起来,冲进洗手间,吐了。
她吐得很干净,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眼窝深陷,像一个刚从水里捞起来的人。她想起那句话的出处——不是她原创的,是她在某本书上看到的。但她为什么选了这句?她不知道。也许知道,但不敢承认。
那天晚上,她给砚山发了一条短信。不是节日问候,是平白无故的:"砚总,今天成都下雨了吗?"
发出去后她就后悔了。这太突兀了,像一个突然闯入别人家客厅的人。她盯着手机,等着他回复"?"或者干脆不回。
十分钟后,手机亮了:"下了。不大。你呢?"
她看着那三个字——"你呢?"——忽然哭了。这是他第一次问她。不是"谢谢",不是"同乐",是"你呢?"。这三个字像一扇门,开了一条缝,漏出一丝光。
她回复:"重庆也下了。我在学吉他,弹得很烂。"
他回:"慢慢来。吉他需要耐心。"
她抱着手机,在狭小的房间里转了一圈。布衣柜被她撞得晃了一下,差点倒下。她停下来,靠着墙,慢慢滑坐在地上。地板是水泥的,很凉,但她感觉不到。她感觉到的,是屏幕上那行字的温度,像有人隔着千里,握了一下她的手。
这是他们最长的一次对话。五句。她数过。
之后,她又回到了节日的节奏。中秋、新年、他的生日(她偷偷查的,8月23日,处女座)。每次问候,每次等待,每次收到两三个字,然后满足地睡去。
2011年,她升职了,变成文案主管。2012年,她跳槽到一家更大的公司,工资翻倍。她开始租自己的房子,一室一厅,在江北区,能看见嘉陵江。她买了一把更好的吉他,面单的,音色比烧火棍好很多。她学会了《雨滴》的前奏,但后面的轮指总是弹不均匀,像心跳漏拍。她录了一段视频,发在朋友圈里,设置了一个极小的可见分组——里面只有他一个人。做完这件事,她把手机屏幕扣在床上,过了很久才翻过来。没有点赞,没有评论。她告诉自己:他大概从来不看朋友圈。但每次发布前,她还是会检查一遍那个分组,确认他还在里面。
2014年,她二十九岁。母亲开始催婚,安排相亲。她去了几次,对方都是很好的人,有稳定的收入,有房子,有礼貌。但她坐在他们对面,看着他们的脸,总是想起另一张脸。那张脸没有具体的特征,像被水浸泡过的照片,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但她知道那是谁。
有一次,相亲对象问她:"你心里有人吗?"
她说:"没有。"
对方笑了,说:"你刚才走神了,在想什么?"
她也笑了,说:"在想一首曲子,没弹好的。"
她没有再相亲。母亲骂她,姐姐劝她,她都不说话。她只是每天上班,下班,弹琴,睡觉。周末去书店,一站就是一下午。她看很多小说,张爱玲,沈从文,汪曾祺,普鲁斯特。她尤其喜欢《边城》,看了很多遍,每次看到结尾"这个人也许永远不回来了,也许明天回来",都会把书合上,走到窗前,看着嘉陵江上的船,发很久的呆。
2015年,她三十岁了。
生日那天,她给自己买了一个蛋糕,很小,六寸,一个人吃不完。她点上蜡烛,许了一个愿。愿望是什么,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吹灭蜡烛后,她打开手机,给砚山发了一条消息:"砚总,今天是我生日,也祝您一切都好。"
她等了很久。没有回复。
那天晚上,她弹了一晚上吉他。弹《爱的罗曼史》,弹《雨滴》,弹一首她自己编的曲子,没有名字,只有四个和弦循环往复。她弹到手指发麻,琴弦上沾了血,像红色的细线缠绕在指板上。
凌晨三点,手机亮了。砚山回复:"生日快乐。刚在练琴,才看到。"
她看着那行字,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滴在吉他面板上,像一场迟到的雨。
第四章铁盒编年史
林栖有一个习惯:每年去一次成都。
不是刻意,是工作需要,开会,见客户。但每年那趟差,她都会在那栋写字楼附近转一圈。电梯还是老样子,经常坏。七楼的窗户有时拉着窗帘,有时开着。她站在楼下,仰头看,像多年前第一次来时那样。但她从不上去,从不发消息说"我在成都"。她只是看一会儿,然后走进附近的便利店,买一瓶水,喝完,离开。
2011年冬天,她第一次去。成都下了小雨,她站在街角的梧桐树下,看见七楼的灯亮着。她数了八十下心跳,灯灭了。她不知道那是他下班,还是只是去茶水间。但她把那棵梧桐树下捡的一片落叶带回了重庆,夹进铁盒,压在泡桐花瓣上面。叶子是褐色的,脉络像一张地图。
2012年春天,她第二次去。泡桐树又开花了,淡紫色的,落了一地。她站在树下,仰头看七楼。窗户开着,白色窗帘飘动。她想象他在里面弹琴,弹《雨滴》,手指在膝盖上打拍子。她捡了一瓣刚落下的花,比2009年那瓣新鲜,但同样薄得像皮肤。她把它放进铁盒时,发现之前那瓣已经碎成了粉末,像一层淡紫色的土。
2013年秋天,她第三次去。楼下新开了一家便利店,她走进去,发现货架上摆着一种她没见过的绿茶。她买了一包,带回重庆,泡了一次,觉得苦,扔掉了。但包装盒她留下了,剪下上面的一行字"明前嫩芽",放进铁盒。那是她唯一能触碰到的、与他有关的"刚好"。
2014年冬天,她第四次去。她站在楼下,手机攥在手里,屏幕上是他的对话框。她打了"我在成都"四个字,拇指悬在发送键上,站了整整一支烟的功夫。最后她一个字一个字删掉,把手机放回口袋。那天她没有捡任何东西,但铁盒里多了一张空白便签纸,是她从包里翻出来的,上面没有字,只有几道指甲掐出的月牙痕。
2015年,她三十岁生日那天,没有去成都。她在重庆的出租屋里,给自己买了蛋糕,点上蜡烛。吹灭蜡烛后,她弹了一晚上吉他。弹《雨滴》,弹到轮指那一节,总是卡壳。她反复弹,反复错,手指被琴弦割出血,血沾在指板上,像红色的细线。凌晨三点,手机亮了,他说"生日快乐"。她看着那四个字,把渗血的手指含进嘴里,咸的,甜的,分不清。
第二天,她把那根沾过血的琴弦剪下来,卷好,放进铁盒。铁盒已经满了三分之一,一层一层,像地质剖面:线头、车票、干花、落叶、包装盒、空白便签、琴弦。
2016年到2019年,她每年都去成都,每年都在铁盒里加一件东西。有时是一片银杏叶,有时是一张便利店小票,有时是一颗没送出去的薄荷糖。她从不写日期,但她记得每一件的顺序,像记得自己的掌纹。
铁盒满了的时候,是2019年冬天。她蹲在床边,看着那些层层叠叠的碎片,忽然觉得那不是收藏,是墓碑。每一块都刻着:林栖来过,山未曾转身。
她把铁盒推进床底最深处,再也没有打开过。
但她还是每年去成都。不带铁盒,不带期待,只是站在楼下,仰头看七楼,像一种古老的朝圣。她不知道自己在求什么,也许只是求一个确认:山还在那里,没有塌,没有移走。只要山还在,她就能继续活。
第五章山的气象
2015年到2020年,林栖的生活像一条河,进入了平缓的中游。
她成了广告公司的创意总监,手下管着七八个人。她买了房子,在渝北区,两室一厅,带一个阳台。阳台上种了几盆多肉,她养得不好,总是忘记浇水,但它们顽强地活着,像某种隐喻。
她学会了做几道菜,红烧鱼,清炒时蔬,番茄鸡蛋汤。她每周去一次超市,买一周的菜,装在环保袋里提回家。她的冰箱总是满的,但她经常叫外卖。一个人的饭,做起来太寂寞了。
她的吉他技术进步了很多。能弹《阿尔罕布拉宫的回忆》了,虽然轮指还不够均匀,但已经像那么回事。她录了一段视频,发在朋友圈里,和多年前一样,只对他可见。发完之后她盯着那个空白的互动栏看了很久,然后关掉手机,继续练轮指。
2017年,她三十二岁。公司来了一个新同事,比她小五岁,叫她"林姐",后来改叫"栖姐"。男孩很好,会给她带早餐,会在加班时帮她订外卖,会在她感冒时送药到她家楼下。她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但她装不知道。她对他很好,像对一个弟弟,像对一个朋友,像对任何一个不会让她心动的人。
有一天,男孩鼓起勇气,说:"林栖,我可以追你吗?"
她说:"不可以。"
"为什么?"
"因为我会答应的。"她说,"但我不能答应。"
男孩愣了很久,然后笑了,说:"你真奇怪。"
她也笑了。奇怪吗?也许吧。她只是不想把任何人当成替代品。那对男孩不公平,对那个人——虽然那个人永远不会知道——也不公平。
2018年,她三十三岁。她开始写东西。不是工作文案,是散文,随笔,偶尔的小说片段。她开了一个公众号,没有名字,只有一串随机数字。她把自己的文字发在上面,阅读量从来不超过五十。她不在乎。她写山,写水,写雨,写一个永远等不到的人。她从不写名字,但读者如果仔细看,会发现每一篇都有一个人物的影子,一个背影,一只手,一个侧脸。
有一篇叫《沉积》,写一个女孩每天给一个男人泡茶,水温永远八十度。有一个读者留言:"这太卑微了。"她回复:"不是卑微,是仪式。卑微是求回报,仪式是给自己看的。"
那个读者再也没有来过。
2019年,她三十四岁。她的小说片段被一家文学杂志的编辑看到,问她愿不愿意写一个中篇。她答应了,请了两个月假,关在房间里写。写的是一个女孩十年等待的故事,虚构了很多情节,但核心的细节是真的:泡茶的水温,盖毯子的触感,青城山的雨,纸船沉入的水洼。
小说叫《山止川行》。编辑说这个名字太文气了,建议改。她坚持不改。最后杂志用了,放在最后一篇,没有推荐语,没有作者简介,只有一行小字:"本文纯属虚构。"
她把那本杂志放在书架上,和《边城》放在一起。
2020年,她三十五岁。
这一年,世界变了。疫情来了,城市封了,她被困在家里两个月。她开始视频办公,每天对着电脑,穿着睡衣。她学会了做蛋糕,做凉皮,做电饭煲蛋糕。她在阳台上种了葱,长得很好,她割了一茬又一茬。
也是这一年,她的好朋友病了。
朋友叫苏晓,是她在广告公司的同事,后来成了闺蜜。苏晓比她大三岁,已婚,有一个五岁的女儿。苏晓知道林栖心里有个人,但不知道是谁。她们喝酒时,苏晓会问:"那个人到底哪里好?"林栖总是摇头,说:"不知道。就是哪里都好,也说不出哪里好。"
苏晓的病是乳腺癌,发现时已经是晚期。林栖去医院看她,她刚做完化疗,头发掉光了,戴着一顶碎花帽子。她看着林栖,忽然说:"栖栖,你去争取吧。人生苦短,不要让自己遗憾而终。"
林栖握着她的手,没有说话。
"我一直感觉走不进你的心里,"苏晓说,"不是因为你不想让我进,是因为你心里已经满了。那个人占着位置,别人进不来。但你有没有想过,那个人可能根本不知道那个位置是他的?"
林栖低下头,眼泪掉在苏晓的手背上。
"去吧,"苏晓说,"说出来,至少不让自己遗憾。成不成,是另一回事。"
2020年冬天,苏晓走了。
葬礼上,林栖站在角落里,看着苏晓的女儿,小小的一个人,穿着黑色的裙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在玩手里的洋娃娃。她忽然想起苏晓说过的话:"我最大的遗憾,是年轻时没有勇敢一次。"
她走出殡仪馆,站在台阶上,看着灰蒙蒙的天空。成都的方向,山在很远的地方,被云遮住了。她拿出手机,打开微信,找到那个头像是一片模糊山影的人。
她打了几个字:"砚总,最近好吗?"
手指悬在发送键上,很久。最后,她按了下去。
回复来得很快,像他一直都在等:"还好。你呢?"
她看着那三个字,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像2015年那个生日,像2010年那个夏天。但这一次,她没有把脸埋在臂弯里。她抬起头,看着天空,让眼泪流完,然后回复:
"我不好。我想见你。"
发送。没有撤回的机会。
她站在台阶上,等着。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手机亮了。
"好。什么时候?"
"等疫情好些,成都见。"
"好。"
她把手机贴在胸口,像按住一只终于停下来的蝴蝶。风很大,吹乱了她的头发。她想起苏晓的碎花帽子,想起苏晓说的话,想起十一年前的泡桐花,想起那只沉入水洼的纸船。
这一次,纸船没有沉。它漂了很久,终于靠岸了。
从纸船到纸飞机,从沉积到造山。
她用十一年的时间,从山脚走到了山腰。
铁盒满了,心也满了。
苏晓说得对——说出来,至少不让自己遗憾。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章 造山纪
下一章
上一章
回目录
加入书签
看书评
回收藏
首页
[灌溉营养液]
昵称: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你的月石:
0
块 消耗
2
块月石
【月石说明】
打开/关闭本文嗑糖功能
内容: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查看评论规则>>